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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去接裸辞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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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遗憾的是,结婚之后,你们最好的朋友都换成了自己的另一半。
东北这几年的冬天忽冷忽热的,热的那几天穿个棉服都觉得会出汗,冷的那几天出门会后悔怎么没把棉裤从衣柜掏出来。刚刚好这两天的哈尔滨就非常冷,晚上更冷,零下二十几度轻轻松松,冷到穿羽绒服都觉得不够,然而这样的天气,有人倒霉到要开车去机场接人,更倒霉的是,刚刚开到高速收费站的时候,接到了航班延误的通知。
“擦!这臭小子倒是真会挑航班,不能选白天的嘛,明天就升温了,不能明天回来么!”在车里嘟嘟囔囔唠叨的人是杨辰,杨辰头发不长,服帖地趴在脑袋上,可能是着急出门没洗,路边的路灯不时透过车窗照进车厢,映得他的下颌骨特别突出,杨辰这人打眼儿看上去,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眉毛粗,像蜡笔小新一样粗,感觉可以拿他的眉毛去织地毯,眉毛一粗,显得他的眼睛就不太大,不过用现在年轻人的审美来说,他的眼睛是现在最流行的单眼皮无辜眼,像一只小狗还是什么的,倒是挺吃香,当然,对于这个已经31岁的男人来说,小女生们的脸红尖叫还重要吗?
好像。。。也可以重要。
年纪的事杨辰倒是不太在乎,毕竟他还有点优势,虽然平日在公司里装的老成沉稳,但私底下蹬一双converse穿一条运动裤然后套个卫衣就去电大西门的小吃街,还是会被当做是大学生,虽然比大学时胖了十斤,但本来就不胖,小脸平滑零毛孔,说出来也让女孩子们嫉妒,他平时根本就不护肤,洗面奶洗个脸,顶多脸干的时候抹个乳液,大宝妮维雅sk2从不挑,或者说他也分不出贵贱,所以每次他顺手用了他老婆的sk2的时候,他老婆就会追着他满屋跑,“用你的妮维雅去!”这时候杨辰就会有点懵:“不都是搽脸的么?”
开车开得有点久,下雪路滑不敢开太快,本来他想点根烟,好像也有十天半个月没抽了,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把车窗稍微降下来一点点,让冷风吹进来自己透透气。关于抽烟这件事,考研那阵他抽得挺凶的,一天一两包都有,后来年纪到了,竟然也能控制的住,二十出头的时候,他爸妈是不知道也极力反对儿子抽烟的,但手指间的味道和不经意的动作总是会暴露自己,再后来,他自己也知道控制了,尤其这两年,虽说不急着要孩子,但是做点准备总是要的,为了下一代,烟还是少抽一点。车窗开得有点大,杨辰浑身抖了一抖,骂骂咧咧又把车窗摇了下来,又想到了那个在这样的大冷天的晚上把他折腾到郊区机场的人----王一斐,也就是他嘴里的“臭小子”,这货是他初中上补习班时认识的,高中偶尔还混在一起,大学居然还都考到了哈尔滨,泥马居然还在同一个学校,幸好不同专业,不然绝对“七年之痒”。王一斐这小子最近忽然辞职了,好好的电台DJ说不干就不干了,也是任性。不过以杨辰的了解,那小子他爹妈养得起他。王一斐也算是幸运异常,摊上了个好爹妈,他妈原本是在市场里搞袜子内裤批发的,半露天的市场,起早贪黑的累,他爹本来是一事业单位永无出头之日的小职工。高一的时候他家也就勉强算个工薪阶层,日子偶尔过的也挺紧巴,王一斐还去过市场帮他妈扛货,结果到了他们高三的时候,他妈卖袜子卖出名堂了,便宜货好肯吃苦,一下子就小发了一笔,滚着滚着他们家金库就滚起来了,在老家代理了好几个不小的内衣品牌,卖了十多年,前两年他妈也退休不做了,这些年赚的银子足够养老了,不仅足够养老,还能让他啃老。
电话忽然响了,杨辰敲了敲airpods,不用看手机都知道是谁,“怎么啦妈?”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耳机里传来一个温柔中透着审讯意味的声音:“嗯?居然还没睡?还在外面?”杨辰心想,你天天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我能睡着才怪。
“对啊,我不是去接大飞么?他今天飞机回哈尔滨。”
“大飞?!”听到这两个字,杨辰老妈一下子更精神了,“哎哟,回来好回来好,你说他跑那么老远干嘛?!还不如在老家老老实实找个工作,小伙儿长那么精神,家里条件也不差,早点结婚算了,要不留哈尔滨也行,实在不行你给他搭各搭各工作。。。。”更年期的女人唠叨起来,尤其唠叨起自己擅长的主题之后,就会向只有一个频率的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哒哒哒”,听得杨辰心烦,白眼已经要飞上天,“那个啥。。。妈,我开车呢,不唠了,快到机场了!”其实明明还有好长一段路。
“那行,你慢点开,见到大飞,让他哪天上咱家来哈!就说阿姨想他了!”杨辰妈妈似乎还舍不得挂电话。
“好----”杨辰拖了好长的音,挂了电话,松了口气。
刚刚杨辰嘴里的“大飞”,其实就是王一斐,“斐”这个字其实很容易就变成一个陷阱,比如“成绩斐然”,一般人也许能读对,念“匪”,但单把这个字拎出来,很多人会读成“飞”,其实这个字只有在做姓的时候才读作“飞”。Whatever,反正连老师都会读错他的名字,更何况同学呢。纠正得久了,连王一斐本人都觉得累了麻木了,将错就错,大家都会叫他“大飞”“飞哥”或是“飞飞”之类的。
杨妈妈很喜欢王一斐,这是毋庸置疑的,从第一眼见到就喜欢,能第一眼见到就喜欢的理由说出来杨辰都替他妈觉得丢人----王一斐这孩子长得真俊(zun)。在这个颜值即是正义的时代,王一斐确实沾光不少,他平时总是臭不要脸说自己是“吴尊哈尔滨分尊”,虽然每次听到这个名号杨辰都很想抽他,但是杨辰也不得不承认,这货确实算是帅哥,像吴尊这件事情也不是他自己吹起来的,想当年上大学的时候,王一斐的周遭就经常围着一群泼妇□□痴男莽夫,杨辰早就习惯了。这类长相其实是很讨老一辈喜欢的,很周正,很中国审美,又没有过度阴柔,但杨辰总是揶揄王一斐长得土不高级,每次都说“你看看人家金城武!”,王一斐每次都撇撇嘴,不屑一顾。
到了机场,停车场停好车,一路小跑来到到达大厅门口,玩了两把王者荣耀,看看时间,差不多了,陆续有乘客从到达大厅门口走出来,有的神色暗淡,独自拉着旅行箱出关,有的四下张望,几秒之后是或兴奋或狂喜的挥手,这是有人来接的,眼神里的幸福不会骗人。一转眼乌央乌央出来百来号人了,王一斐这小子竟然还没出来。就在杨辰的耐心要被完全耗尽想要打电话问王一斐“你是在化妆吗”的时候,从到达大厅转角处,走出来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一条黑色紧身牛仔,外套一件灰色毛呢大衣,大衣里面是一件红色的卫衣,卫衣上印着一个大大的史努比,一手一个旅行箱,一红一绿,这个男人的脸在大厅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个墨镜,而且还不好好戴,非得把那对双眼皮大眼睛露出来,四下“撒嘛”,左耳上的耳钉不时闪光隔着老远闪瞎杨辰的双眼,发型一看就是拾掇过的层次分明,在飞机上可能也没敢睡觉。即便东北人平均身高不低,但这样的打扮这样的长相,一米八五的身高,还是让杨辰一眼就认出了,前面那个嘚瑟的小伙儿就是他要接的人。一起映入杨辰眼帘的,还有和王一斐一起走出来的那批旅客里那几个大学生年纪上下的女孩对他投来的关注目光。那几个女孩的眼神里只写了三个字:我可以。
“辰哥~~~”王一斐见到杨辰后开口第一句话,就已经很想让杨辰握紧自己的拳头了,那种贱次次的撒娇语气实在让人受不了。
“你把嘴给我闭上!老子大晚上过来接你,现在情绪非常不稳定!”
“干嘛?!辰葛格,人家要吃大骨头嘛!”王一斐放下旅行箱头就蹭过来了,在杨辰的羽绒服上蹭来蹭去的,刚刚那几个对王一斐“我可以”的女生还没走远,侧目看呆了!----原来你们竟然搞这种飞机!
“大骨头??!!”杨辰倒是习惯了这小子犯贱,但是听到“大骨头”三个字他还是忍不住炸毛了,“现在大晚上十一点多你跟我说要吃大骨头???我上哪儿给你找大骨头?我把你炖了行不行?!”杨辰一边说着一边拉着王一斐往外走,意思是----赶紧往出走别墨迹。
杨辰印象中,王一斐这小子前几年还没这么嗲的,自从跑去南昌当了几年DJ之后,不知道是不是讨好听众惯了,撒起娇来比起他家那位要厉害多了。作为一个钢铁直男,面对这样会撒娇长得又帅的男性,杨辰总是很想赐予他一顿殴打。
把行李在后备箱放好,两人上了车,王一斐潇洒地在副驾上向后一靠,等不及了,“赶紧启动,暖风快开开啊,冻死了!”杨辰翻了个白眼,默默插上钥匙启动汽车,排队等着出停车场,王一斐立刻掏出手机在查这个时间市区里还有哪儿能吃到大骨头。一边查一边闲聊。
“诶?莫莫最近好不好呀?”王一斐顺嘴一问。
“莫莫。。。是你叫的么。。。”杨辰撇过头一脸诧异。
“哎呀。。。那我叫什么?莫姐?莫嫂?叫声莫莫怎么了?你还怕她爱上我啊!”王一斐嘿嘿一乐,也不看杨辰的脸,继续刷手机,因为他知道杨辰的脸色肯定不会太好看。莫莫其实就是杨辰老婆,和杨辰一个高中,但并不在一个班。
看到杨辰不理自己,王一斐赶紧转移话题,“好啦好啦,辰哥,我好久没回哈尔滨了,这家尹记大骨头的菜品怎么样啊,可以尝试吗?”
杨辰抿了抿嘴,侧过脸道:“你给我好好说话!别给我整播音腔儿!”王一斐反应了一秒,“哎呀~~~我这不是职业病么?那你想听我说啥?‘辰哥!这家尹记大骨头的菜儿咋样儿啊,能整点儿不?’这么说行了吧!”
杨辰用没好气的口吻说:“咱俩这个点儿去,能吃到的只有土豆丝儿了,大骨头你就别想了,忍两天回老家让我妈给你做吧,她说她想你了。”说完又是一个白眼。
“哎呀呀,我就说嘛,还是杨妈妈最爱我,那我就忍两天!”王一斐收起手机,看着前面,公路两旁是被白雪覆盖的庄稼地,车灯所照尽头是大片的黑暗地带,像是等待着他们去开垦挖掘。王一斐默默打开车窗一条缝,一股冷风直接窜进来,这风冷冽又极具侵略性,一下子灌进王一斐的鼻腔里,有一种小时候平房烧柴火时闻到的味道。
“嘿!就是这个味儿!对头!”王一斐把车窗关上了。
“什么味儿?”杨辰搭话。
“雾霾味儿!东北特色!哈尔滨特色!”明明不是啥好事儿王一斐居然说的跟哈尔滨特产似的,好像雾霾和哈红肠一个地位。。。
吸了一口霾,可能太久没吸有点上头,车厢里一阵沉默。
“诶?我问问你,你到底为啥突然辞职不干了?是不是你被开了?”杨辰忽然正经。
“拜托。。。我怎么可能被开,我干的那么好,刚拿先进个人好吗!”王一斐一脸嫌弃。
“那你倒是说啊,怎么忽然就裸辞了呢?下家还没找好。”
“工作呢,就是这样的,人辞职无外乎两个原因:一是做的不开心,二是嫌钱少。我占一条半吧。我是嫌钱少,我也不开心,不开心主要是因为赚的少。。。”王一斐逻辑倒是还算清晰。
“那你也太莽了吧。。。下家都不找?找不到工作你啃老呗?”
“啃呗,反正我爸我妈让我啃。。。再说,我长这么帅,你还怕我找不到工作不成?”
杨辰点点头,问道:“你买的哪天的车票回老家?”
“明天下午啊,怎么了?”
“我和你一起回去。”
“嗯???”王一斐倒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招儿,肯定有什么问题。
杨辰看了看王一斐的脸,明白他的疑问,说:“侯老师去世了。我和高中那帮约好了回去送送他。”
“侯老师?你们那个学年主任侯。。。侯金华?他才多大啊?”王一斐听到这个消息很意外,他过去听杨辰提起过这个老师,因为上课说话,杨辰被侯金华抓过好几次,不过其实他人不错,对杨辰也挺好的。
“四十八吧好像。。。”杨辰开着车望着前面的路。
“四十八???怎么没的?”王一斐听到这个年纪还是有点吓一跳的。
“听说是课间操的时候开了个动员大会,演讲之后下台,走到教学楼门口就忽然不行了。。。可能天气太冷,脑溢血送医院抢救了一天,没救过来。。。”杨辰的语调从平缓到有点低沉。
“啊。。。”王一斐虽然对这个老师不太了解,但听到这样的事,还是有点惋惜。
“他女儿到现在都不知道呢,在北京艺考呢,家里人也不敢告诉她。”杨辰继续补充。
“啊?这也太惨了。。。哎。。。”王一斐最近几年越来越觉得,人的死有时候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说没就没了。一转眼,王一斐自己都30岁了。
车厢内又是一片死寂,王一斐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索尼播放器,连上车里的蓝牙,音响里传出王杰沧桑有故事的声音,“那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虽然你影子还出现我眼里,在我的歌声中早已没有你。。。”
杨辰把王一斐送到了酒店,王一斐从后备箱取下行李,站在酒店门口冲着车窗里的杨辰耍帅,右手在额前敬礼挥手致意了一下,杨辰留下一句:“明天电话联系啊!”关上车窗开车走了。
王一斐没有立刻进酒店,他在门口站了两分钟。其实前几年回哈尔滨的时候,他都是住杨辰家的,杨辰要是上班,王一斐就自己在他家窝着看电视剧或是出门逛街,等晚上杨辰下班回家一起跑个步打个游戏什么的,杨辰喜欢打篮球,王一斐不太喜欢,不喜欢的原因是他很菜,菜到被杨辰那种水准的菜鸡疯狂抢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王一斐回哈尔滨也要住酒店了。哪里不一样了呢?
“啊。。。那年。。。杨辰还单身来着。”想到这儿,王一斐深吸一口气,拎着两个超级骚气的行李箱,进了汉庭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