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像》关樾

2、难产 轰隆隆

　　轰隆隆——

　　第一场春雨在夜半时分突然而至，下的急且厉，密而凌。

　　在这样的夜晚，有人酣然高睡，有人辗转反侧，但是季府的清雅轩内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木质雕花门被拉开，迈出一个急切的步伐，步伐的主人显然是刚被惊醒，只披了一件外衣出来，头发也未挽起松散在脑后，她望着中央亮起灯的主屋，神色焦虑地拦下一个匆匆经过的婢女。

　　“怎么回事儿？我娘……”

　　婢女停下脚步，缓声道：“请小姐安，夫人方才肚子疼，怕是要生了，奴婢正去唤稳婆来。”

　　季落落一听，忙罢手，“快去吧，不要耽搁了！”

　　随即，自己朝着主屋方向急步走去。

　　不多时，便进了院子，此刻，屋内的灯盏尽数点燃，晕黄的烛光在暗夜中分外清晰，窗纸上投射的层层人影无一不拉长放大，犹如一个个牛头马面行来走去，窃窃的说话声在雨幕中错落交织，纷纷杂杂缓慢放大。

　　季落落晃了晃脑袋，将一些无厘头的怪想甩在脑后，抬步进屋。她直径奔向后方，绕过屏风走到床边。

　　床上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子，腹部隆起，双手护在上面，正疼得抽气。

　　“娘亲！”季落落忙上前一步握住季夫人的手，“娘亲你怎么样了？”

　　季夫人吃力地抬眼，看向伏在她身边女儿，缓缓笑道：“没事…娘没事，娘这是要生弟弟了，别担心…”

　　季落落皱眉，“怎会这般疼？生孩子都这样吗？是不是弟弟闹腾你了？哼，这个不听话的小东西，看他出来我怎么收拾他！”

　　“一点做姐姐的样子都没有！这都能怪到你弟弟头上，娘亲当初生你的时候可也疼过，你怎么不说你自己也闹腾？”季夫人轻笑道。

　　季落落一听，撇撇嘴，边捂着季夫人的肚子边坚定地说：“我才不相信，我这么乖巧跟他可不一样，弟弟啊弟弟，你看看，你还没出来娘亲就知道护着你了，以后只怕我在娘亲的心中连丁点位置都没有了！”

　　说着，季落落还用小指比划了一下，季夫人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失笑，下腹的疼痛倒是因此缩减了许多，她慈爱地看着自己女儿的眉眼，知道女儿是在说开心话转移她的注意力，只觉得心中一片安宁。

　　“夫人，夫人，稳婆来了！”

　　贴身丫鬟清莲绕过屏风，带进了几个中年妇女，身后陆续的丫鬟们各司其职，热水、用具一应齐全。

　　“小姐，您先出去吧！”清莲轻声道。

　　季落落也知道现在自己不该待在这里了，她点了点头，看向季夫人，“娘亲，我就在外边，等弟弟出来哦！”

　　说罢，她转身出了屏风。

　　清雅轩里人进进出出，尽管现在仍是半夜，她也没有心思回房休息，季落落想了想，到了外屋坐下来，准备就在这里一直等到她弟弟平安出生。

　　突然，她似想到什么，喊住一个刚出内屋的丫鬟，“爹来了吗？”

　　丫鬟摇摇头，“未曾看到老爷。”

　　季落落蹙眉，罢手让她下去，一抬眼，便看见自己的贴身丫鬟清蝶正匆匆进了院子朝她走来。

　　等到她走到近前，季落落急问：“清蝶，爹呢？”

　　青衣丫鬟面容愁苦地说：“小姐，我都没见着老爷！”

　　“怎么回事？”

　　“我听你的话，方才去了媚雪居请老爷，可谁知还没等我进院子，那媚雪居里竟然突然掌灯，陆陆续续开始来往人，我奇怪，问了一个丫鬟出了什么事情，那丫鬟说是媚姨娘半夜动了胎气，现在正请了大夫来把脉呢！

　　“我一想不好，急急进了媚雪居却被人拦下，我用了小姐您告诉我的法子，高声喊着夫人要生了，结果没有任何用处，反而出来了老爷的侍从，传了老爷的话，竟说天大的事情都不要来打搅他，因为什么事都没有姨娘的身子重要！再来打扰，家规处置！”

　　清蝶愤愤地跺脚，“小姐您说这叫什么事啊，再大的事情难道比的过夫人生产吗？老爷真是被那个狐媚子给迷了心窍，如今夫人在这儿疼痛难当，老爷却不管不顾，媚雪居里的那个贱女人……”

　　季落落闻言心头一凉，冷笑连连。

　　哪里的家规宠妾灭妻？哪里的家规罔顾礼法滥以执行？

　　她紧紧握着椅子旁的扶手，一张小脸刷的发白，恍惚想起了以前。

　　半年前，一切还都不是这样子。

　　季府高门，在这个州府甚至其余州府中都颇有名气。

　　父辈祖上是生意人，也曾有过荣极一时的皇商名号，虽然是生意人士，但家风清正，偶有几辈考取功名，位极人臣，且无论是做官亦或行商，都奉行堂堂正正的门楣作风，广施善缘行事低调，也得百姓爱戴。

　　祖上曾出过一文武状元名季凌，其人殿前风姿灼灼俊朗隽逸，谈吐大气言行雍容，得圣上赞赏，特赐岭南府兰城府邸，并为其与丞相幺女指婚，一时风头无两。

　　如今数百年已过，季府子孙承蒙祖上福荫，也铭记家中祖训的中庸之道，代代下来恪尽本分，久而久之，季府也算是属于百年的半隐世家族。

　　她的父亲，一直是个温和清正的人，娶了母亲之后，两人也是琴瑟和谐，美满幸福，不知羡煞多少人。

　　一年前，父亲行商归来，便开始变得神情恍惚，日日神思不属，彼时母亲刚怀上第二胎，父亲也只是淡淡地道了句知道了，未见多大欢喜。

　　在那之后的第七日，父亲又出了远门，母亲还宽慰她说恐是父亲外头生意出现难处，她们应当体谅他。

　　然而，这一去，就是半年。

　　半年后，正是初秋，季落落犹记得母亲挺着五个月大的肚子等在府邸门口，阖府上下的人候在身后，而她，扶着母亲的手，看向父亲的马车在长长的队伍中缓缓行至府前。

　　看到马车停下父亲出来，递出去的手迎下了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

　　看到父亲爱怜的笑，对着那个腰肢如柳，仿若无骨的女人，那个同样腹部隆起的女人。

　　看到父亲一眼都未曾瞥过娘亲，只顾迎着那个怀中他关怀备至的女人一步步走进季府。

　　那一刻，她的手被娘亲抓的生疼，初秋的风仿佛凌厉之刃，割得人心鲜血淋淋。

　　从那以后，那个女人堂皇而之地住进季府，住进新修葺的媚雪居，深深住进父亲的心里。

　　这半年以来，父亲对娘亲不闻不问，她数次三番上门质问却并无何用，好在季府的家丁仆使并没有因此踩低她们，也算是做的规规矩矩。

　　可如今，娘亲分娩，父亲竟也毫不关心，她只觉得心从未如此冷过。

　　“啊——啊……”

　　一声声疼痛的叫声猛地将季落落的思绪拉回来。

　　“夫人，夫人！使劲啊夫人！”

　　“快！快换水……”

　　“…顺一顺，顺一顺，毛巾呢？”

　　“……”

　　丫鬟们进进出出，端着一盆盆血水，季落落看着那些心惊不已，头晕了晕。
　　清蝶受不了低呼一声：“这…这么多血……”

　　“小姐，要不您先回去吧！奴婢，奴婢守在这儿！”清蝶担忧地看向季落落惨白的脸，虽然她自己也怕，可是小姐更不能见这些东西，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待在产房对她影响不好，更重要的是，她怕小姐受不住。

　　“我无事。”

　　季落落朝清蝶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看着自己的贴身丫鬟也被这个阵势吓到了，温声道：“清蝶，爹不在娘亲身边，我一定要守着娘亲，我是娘亲唯一的支柱，不能够倒下！况且，我怕这个做什么呢？想来娘亲生我时，也是万难，我感念娘亲的生育之恩，以心比心，只余感激。”

　　她拍了拍清蝶的手，“你若是害怕，就先回去，不必担忧我，我在这儿等弟弟出来。”

　　清蝶撇撇嘴，咬牙道：“才不呢！我要在这里陪着小姐一起等夫人和小公子平安出来！”

　　季落落看着她坚持的模样也不多说，静静地坐在一旁默默祈祷。

　　然而，从夜半到破晓十分，只是羊水堪堪破了，孩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季夫人疼得昏昏醒醒，丫鬟婆子累得抬不起手。

　　季落落心中焦虑，却也无可奈何，只将自己的袖口死死捏紧，又松开，反反复复多次。

　　稳婆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只能连声宽慰：“夫人，夫人你放松点……”

　　季夫人气弱微丝，整个人浮浮沉沉，只感觉下腹如万针刺痛，在里面翻来搅去，她猛地抓紧身边清莲的手，“去…去把小姐……叫，叫过来！”

　　“夫人？”

　　“……快去！”

　　清莲看着季夫人已经由白渐渐转青的脸，心中一悸，再不敢耽搁，匆匆奔向外头。

　　“小姐，小姐！夫人唤你过去！”

　　季落落一抬头，看见清莲惊慌的神色，也不管有没有听见她的话，猛地朝内室走去，绕过屏风直向床前。

　　到了床前，便看见了她娘亲的脸色，心惊不已，眼泪便掉了下来，她抓着季夫人的手，喃喃：“怎么，怎么会这样子……”

　　“你…你过来，我有话与你说…….附耳过来…”季夫人吃力地说。

　　“好，好，我过来，我过来！”

　　季落落俯身，将耳朵贴在季夫人的唇边，努力地想要听清她的话。

　　过了一会儿，她脸上的神情变得不可思议，“娘……”

　　“去，快去！”季夫人却不容她再想，坚定的说道，被季落落握住的手也在奋力地推她。

　　季落落神色略有犹豫，在深深地看了眼季夫人后，咬牙冲了出去。

　　季夫人看着自己女儿的身影向外奔去，视线中那奇石百花图屏风变得重重叠叠，天旋地转中剧痛袭来，她眼前一暗。

　　“夫人！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