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像》关樾

14、别离 一声婴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长空。

　　虚妄拽着那个小小的包裹，面目狰狞，“我等不了了…等不了了！”

　　“不，不要！”

　　季寒拍打着前面牢固的结界，对虚妄一手抓着那个孩子的动作目眦尽裂，“不要伤害他！不要伤害他，你冲我来……你冲着我来！”

　　他奋力拍打着，“你冲我来啊！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虚妄的眼里黑气翻涌，单手翻出十方沉木镜，那镜子饱饮鲜血，背后的五个鬼面狰狞可怖，镜面不断翻滚着浓烈的浊气。

　　“不要，不要……”

　　“…求求你，我求求你，放了他！”

　　“冲我来，都冲我来，你放了他……我求你……”

　　虚妄对他的哭求置若罔闻，他已经等不下去了，这么多日，他脚踩着有风灵宝气的地底，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得不到！

　　那种感受，那种感受……

　　他猛地爆裂出更多的黑气，再也不犹豫，将那十方沉木镜狠狠地按在了婴儿的脸上。

　　“不——”

　　季寒如坠深渊，哭求的话突然卡住，耳边听见一道凄厉的女声破空而来，他怔住。

　　一束白光疾射而来，夹杂着雷霆之力，朝虚妄的右手凌厉地打去。

　　虚妄随手抛却那个包裹，手臂堪堪擦过那道白光，次啦一声，露出血肉模糊的手臂。

　　他回过身，桀桀地笑着，任由左手臂血肉翻滚，“你终于来了……嗬嗬嗬，你终于来了！”

　　季府大门上空，一人白衣黑纱，脚下升起巨大的星芒图，背迎着初生的烈日，邪魅非常。

　　他朝地上刚刚赶去接住包裹的青衣女子看去。

　　季落落颤抖地掀开包裹的一角，一张鲜血翻涌的脸赫然出现在她眼前，她的心猛地一抽，张着嘴却失了声。

　　一大块一大块血水从她手里往下掉，她不知所措往下捞，越捞越掉，越捞越掉……

　　“啊……”她低哀出声，心神俱裂。

　　沉销的瞳孔猛地一缩，“虚妄，你！”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不急不急……”

　　“你们一个个来，一个个来，不急……”

　　沉销心潮翻涌，双手结印，一个个光球朝虚妄爆裂而去。

　　虚妄持着十方沉木镜，霎时乌云蔽日，黑气冲天，他朝着沉销猛地罩过去。

　　沉销旋身避开黑气，那黑气便冲入地上，顿时，草木枯萎，那原本困着季寒的结界便自行打破，季寒仿若未感，呆呆地看着季落落的那个方向。

　　虚妄右手聚力，将远处的房梁瓦盖尽数吸来，盘卷着黑气，朝沉销袭去。

　　“五灵，聚！”

　　沉销双手飞快结印，衣袍翻飞，无数的光影汇成一道天墙截在面前。

　　虚妄向十方沉木镜继续注力，硬生生的将那卷冲天黑气向沉销移了一寸。

　　沉销不甘示弱，源源不断的灵力输送出去，两人对峙不让。

　　某一瞬间，两股气流狠狠撞击在一起，裂出巨大的横纹，沉销和虚妄被气流冲的皆后退一步。

　　还未等站稳，沉销先发制人，冲了过去，聚起一束白芒朝虚妄击打而去。

　　两人很快又缠斗在一起。

　　砰——

　　白光和黑光激烈地撞击在一起，虚妄散出一道浊气朝地下打去。

　　“嗬嗬嗬，我看你怎么救！”

　　说罢，他制住沉销，无数黑气幻化成狰狞的枷锁一把扣住他。

　　沉销猛地向下望去，“季落落！快离开！”

　　季落落却好似失了魂魄般呆坐在地上，怀抱着小小的包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那股浊气快要打在她身上时，旁边冲出一道酿跄的人影，一把抱住了她，然后，生生受了那浊气。

　　季落落怔怔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人。

　　许久未打理的头发衣物，苍老的脸……

　　“爹——”

　　沉销见季落落无恙，沉下心，痛恨地望着前方已经神志不清的虚妄，体内燃烧起白色的火焰，对着控住他身体的锁链烧去。

　　那白色火舌，顺着锁链，一直吞噬到虚妄持着的十方沉木镜前，虚妄一转镜子，掐断火舌与锁链的联系，欺身上去，与飞近的沉销再一次缠斗在一起。

　　天上火光四射，地下却静谧非常。

　　季落落接住季寒快要着地的身子，不住哽咽，“爹……”

　　“爹你怎么样了？你不要吓我，你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落儿……”

　　“我在的，爹我在的！”

　　“…对不起，都……都是爹的错……”

　　季落落哭着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是女儿…女儿不好！”

　　“落儿…这半年来，爹做了许多糊涂事……”

　　“不……不……”

　　“…原谅爹，原谅爹好不好？”

　　“我原谅！我都原谅！爹你别再说了，你会好好的，沉销…沉销他会有办法的！他一定会有办法治好你的！爹，你信我…你信我！”

　　季寒眼眸浅淡，透过季落落的眼睛，又像是望着虚空。

　　“我听见你娘亲的声音了。”

　　季落落呆呆地看着他绽开柔和的笑，和他突然间言语的顺畅，落下了泪。

　　“你娘亲应该在寻我，我该去找她了……”

　　“她定是会责怪我衣衫不整，她一直都是这样子，以前每次我出商回来，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为我整理衣服……”

　　“可她这次会不会再上来为我理衣服呢？我做错了事…她还会原谅我吗……”

　　季落落抖着手，盖上了季寒的脸，将他的眼睛轻轻合上。

　　“会的。”她轻轻说：“会原谅的。”

　　……

　　天空中光影四射，激斗不休。

　　沉销和虚妄，一白一黑，两道身影，不停地撞击在一起又分开，两人身上早已经伤痕累累。

　　虚妄身上被白芒击中的地方滋滋地向外冒着黑气，他仿佛感觉不到似得，“嗬嗬嗬，服了洛神果有什么用？你打不过我的！打不过我的！”

　　“仙灵丹…风灵宝气…都会是我的！哈哈哈哈哈哈！”

　　沉销身体晃了晃，眼前有些发黑，看着虚妄似乎源源不尽的黑气和那个狰狞的十方沉木镜，他定下神，回望了眼正抬头看他们打斗的季落落。

　　那一眼，极深极亮。

　　季落落心口突地一跳，顿时浑身发慌。

　　沉销收回视线，双手快速结印，他眸色沉湛，手指翻飞，季落落从未见过他结出这么复杂的手印。

　　随着那手印的层层叠加，沉销和虚妄脚下顿时出现一张白色的星芒图，那星芒图越来越大，层层向外扩展。

　　“没用的！没用的！”虚妄也聚气黑气，向十方沉木镜里面聚去，“你在白费功夫！”

　　沉销不看他，只专注地结手印。

　　他们下方的星芒图渐渐地滋生出紫色的雷芒，霎时，风云变色，天地一片漆黑，只那倒生的紫色雷芒泛着吞天灭地的威力，想要从星芒图里挣脱出现。

　　某一时刻，沉销猛地双手按下，“十
　　灵，破！”

　　底下的雷芒再也无所束缚，冲天而起，将两人迅速包围。

　　轰隆隆——

　　凌厉的紫雷朝两人闷头打下。

　　“嗬嗬嗬，你杀不了我，你杀——”

　　那阴毒的声音戛然而止，“啊——”

　　虚妄那处，黑气爆裂开来，却被紫雷拦住，狠狠地压制下去。

　　季落落睁着眼睛只死死盯着沉销那处，那白色的衣角被紫雷吞噬，密密麻麻的紫雷当头砸下。

　　咣当——

　　不知过了多久，那包含雷霆之势的紫雷收回于星芒图中，那巨大的星芒就地消散。一块圆形物件掉下来，碰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一起掉落下来的，还有一个血色人影，季落落踉踉跄跄地跑过去。

　　行的近了，一瞬间摊倒在地。

　　“沉…沉销……”

　　她突然不敢去触碰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那个眉目清朗，眼角微挑，只是再也不会睁开眼玩味地看着她的人。

　　那个会想方设法哄她开心，给她做烤鱼烤鸡剥橘子的人。

　　那个曾经信誓旦旦无比轻松的说着会帮她对付虚妄的人。

　　那个口口声声说要去四方游历，偶尔会回来看她的人。

　　季落落猛地闭上眼睛，觉得心口被一下一下地撞击着，疼的，痛的，死死揪住她的喉咙，她哑声，“你骗我……”

　　你早有准备是吗？

　　我竟不知道，那时是永别……

　　天边的虚空之上，突然割开一道裂缝，一人撕开幕障走出来，霎时，乌云沉寂，时间静止。

　　那人一身浓重的玄衣，齐腰的乌黑长发服帖的顺在身后，他脸色极白，双目极黑。

　　单手缓慢地抬起，地上的十方沉木镜倏地吸到他手中。

　　季落落心颤地看着，这少年一出来便让她感受到了深重的绝望窒息感，她呢喃，“你…你……”

　　那苍白少年面无表情地转身，准备踏回虚空。

　　季落落深深地看了眼躺在地上的沉销，然后望向那冷漠到极致的背影，心口抽痛。

　　她猛地跪下来，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然后，死死抵着，那本来她以为不会再有的泪水顿时倾泻而出，往事如画，一帧帧从她脑子里走马灯花般掠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又坚定。

　　“小女恳求尊上一事！”

　　扶桑顿住离去的步伐，机械地转身，看了眼手中的十方沉木镜，看了眼跪倒在地上的人。

　　片刻后，他问：

　　“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