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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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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后院短暂地乱了一阵。新郎官煎熬数日终于寻得这个良机,此时不跑更待何时,旋即趁乱不见了踪影。好在陆铭平日治家甚严,在将情况汇报后,陆府的内务很快恢复成高效运转的状态,众人有条不紊,各司其职。管家请示是否派家丁将少爷抓回,陆铭却摇了摇头,只交代管家协助陆老夫人招待好前厅宾客。安排好一切事务,陆铭向新房走去,路过母亲的时候看她眉间忧虑凝重,却未再像当年同父亲坐在高堂时那样斥责阻拦他了。
母亲老了,他想,不过他也老了。也许早在当年就没有人能出面拦住他了,只是没想到是那人拦住了他。
他走进新房,窗前的龙凤花烛还灼灼地燃烧着,昏迷的谢梢半倚着床框,一身火红的嫁衣,头上的凤冠沉甸甸的。
谢锦松开了胳膊,看着慢慢瘫软在地上的谢员外,手上浸了迷药的湿布丢在一旁,连忙脱掉身上衣裙,露出里面便于行动的夜行衣,显然这小狐狸是早有蓄谋。唤出侍女蕙娘,一起给谢梢打扮起来。谢锦给谢梢描了眉毛,略微擦了些脂粉,于是谢梢眉眼间的英气便被藏起了些许,只剩下一片似乎从未被岁月侵蚀过的温润与柔和。
谢锦不禁咧开了嘴角:“爹爹一点也不显老。”
“小姐,”帮谢梢绾着发的蕙娘开口道,“我觉得您还是应该告诉老爷您已经有了心上人,老爷这么疼您,一定会答应去陆家解除婚约的。”
谢锦笑道:“吾心之爱,世间难容。还是别让爹爹难做了。”
蕙娘不再言语。谢锦帮谢梢穿好嫁衣,目光落到腰间绢带系着的鸳鸯玉佩上,这是陆家送来的定亲信物,那玉佩光华流转,戏水的鸳鸯衔着一枝并蒂莲,雕工栩栩如生。谢锦顿了顿,果断收进怀里:“这当掉果断就是我和小末的好大一笔盘缠啊。”
谢锦打开窗,朝四周望了望,随即身手矫健地跃上窗台,欢快得像一只即将飞出巢的雀儿。谢锦转过头,朝蕙娘笑道:“蕙娘,这里就交给你了。”
蕙娘朝谢锦福了福身:“小姐此去,山高水长,不知还能否相见,蕙娘不舍。蕙娘会日夜为小姐祈祷,愿小姐和心中所爱,此生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陆铭帮谢梢洗去脸上的脂粉,卸下钗环,将人放在床上躺平。龙凤花烛静静地燃烧着,合卺酒摆在桌案上,陆铭看着谢梢的睡颜,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在书院的日子,同窗同床近十载,他的小梢睡在他身边,那样安静的睡颜,干净,柔和,不设防的,那是他的小梢。
陆铭突然感觉眼角一阵酸涩的胀意,心里也是,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那双手缓慢却有力地一点点收紧,他似乎能感受到胸腔中的空气被一丝丝抽离,难过到快要喘不过气。于是他忍不住俯下身,慢慢地,慢慢地,把唇印在谢梢的唇上,好像这样心里的空洞就能填补上一些。
小梢的唇很软,有点凉,又稍微有点干涩,似乎跟记忆里他偷亲时的滋味一模一样,于是他为了确认似的,一遍又一遍描摹着对方唇瓣的形状。他没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抓住谢梢的手,插进指缝间同他十指紧扣。
可能是红烛摇曳的烛光太过暧昧,可能是独饮的合卺酒太易上头,当陆铭稍微恢复一丝清明的时候,他已经压在了谢梢的身上,手探进了对方的里衣。
陆铭暗暗咒骂了自己一声。
他有时会觉得时光的流逝也不过如此。父亲惊惧震怒下抽打在身上的鞭子,母亲泪水涟涟的以死相逼;军营里吃的苦,沙场上受的伤;终归故里却收到谢家老爷子病危,那人成亲冲喜的消息…那些当初以为会刻骨铭心一辈子的爱恨情仇,最终还是熬不过时间,漫长的光阴终于治好了心头表面的疮口。于是记忆里沉淀下来的,他只记得谢梢捋起袖子打架时鲜活生动的模样,记得谢梢睡在自己身侧那轻微安稳的鼻息,记得谢梢用温润而清澈的声线亲昵地唤他的表字,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乖巧沉静的少年,抿嘴朝自己微笑时,那双亮若星辰的眼睛…他收养了一个孩子,他把精力都投入工作让自己无暇顾及其他,他为他们共同生活的北理城鞠躬尽瘁,他继续做所有人口中谢员外最好的兄弟,一切都再无逾矩。当他以为一辈子也就如此的时候,上天却又给他开了这样一个玩笑,把他过不去的那道槛,放不下的那个人,用他做梦都不敢幻想的方式,镜花水月般,却真真切切地,送到了他的身旁。
陆铭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他管控了自己近二十年,却感觉再也无法克制住现在的自己。他把头埋在谢梢的颈窝间,如果这一切都是他发疯作出来的一场梦,他情愿死在这梦里。
“文疏…”
他突然感受到手指间传来的细微颤动,于是他抬头,正对着到谢梢那双带着些许茫然和不知所措,却没有排斥和厌恶的,那双明亮一如少年时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