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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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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很快穿进了隧道,两侧黄色的灯光晃得好像什么时间通道,前头那些闪烁的车灯就是星星,风呼啦啦打过身体,舒服地要命,感觉在拍电影一样。
我转过头看小四,他和男票、顺子三个男的挤一辆车,他男票负责开车。好在小四瘦麻杆一样节省了不少空间,才不至于让三个人屁股挨不着座。
小四戴着头盔,“哦吼哦吼”地叫着,快乐得没边,身上的白色半袖“呼啦呼啦”地翻飞。
“姐!骑摩托爽不爽?!!”
国伟负责开我这辆摩托,这小子平时闷个脸,打架和骑摩托却是一把好手,很有一股……就叫风骚吧!我拍拍他大声喊:
“伟子,给姐开快点!!!”
他的回答根本听不清,但摩托车轰鸣着加速疾驰起来,是机油味还是汽油味儿飘进我鼻子里,风忽然像塑料片子打在身上,头盔都隆隆回响。我看到隧道冲着我们撞过来,坐跳楼机一样。
我们正在冲向整个世界。
突然隧道被甩到了身后,夜空再次出现在我眼前,还有城市,看上去和那种扣在大玻璃球里的假模型一样,灯光耀眼。
我忍不住放声大笑,胸口堵住的那些东西似乎都被撞碎了。
我的心此刻空空如也。
我也不知道回到别墅时是几点,大概半夜两三点吧,记不太清了。
还是老样子,保姆早就睡觉,别墅里黑咕隆咚,但我根本不在乎这些破事,我心里激动得很,心脏还和在摩托上时一样突突地跳动,浑身上下暖融融的。
这种感觉总归下来就是:什么事情都能做成,什么东西都能得到。
我怀揣着这种心情,摸着黑在别墅里走,地板上都铺着地毯,走起来不怕有什么动静,而且我已经走过几百遍。
那些摩托是小四男票家的,也亏得他们偷偷开出来。骑过车我们在回城市的路上找了一家烧烤摊,纯炭烤的烧烤是真的好吃。
我们点了200多块的串,老板还赠了盘毛豆,腌得很入味儿。
小四他们知道我下午状态不对,商量着带我散散心,刘诚后来也发消息给我,说了那场闹剧的起因,原来是孙景锐挑起的架,有人看到他和人家擦肩而过,突然就上去一拳。
看消息的时候我吃着猪油边,肉烤得焦焦的,像在吃肉干。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上楼梯。
眼睛已经开始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屋子里那只老挂钟(他们夫妻收藏的玩意儿)咔哒咔哒地响,我不知不觉中也跟随着节奏咔哒咔哒地走。
孙景锐,那孙子,他打人家是因为听到那人说顾倾坏话。
那个人说,顾倾很装,满嘴官腔官调。
咔哒、咔哒、咔哒。
我嘴里还有那盘毛豆的清爽味道。
当我走上二楼时,看到顾倾的房间亮着灯。
我听到她在低声哭泣。
采访果然推迟了,顾怀仁估计得想办法压住这件事,我本来以为他会把我叫到书房道貌岸然地指责几句,没想到他一句话没提,依然每天忙碌。
这老匹夫连流程都懒得走了。
教导主任可能是受到了什么嘱托,也没怎么追究我的责任,只是一周的停课处分和一张三千字检讨。检讨简单,让老王直接百度一下帮我代写,而停课更是正中我下怀。
接下来的几天我依然该干嘛干嘛,唱K泡吧,有时间就去小四家看看那只猫。它似乎已经不怎么认识我了,每次我去看它时都懒懒地趴在小四妹妹的怀里。
当我再回到学校时,孙景锐打架、以及我殴打孙景锐这档几乎人尽皆知的事情,却硬是没人再提了。大家还是装出一副和平生活的样子。
别TM扯了,本来他们就是这副发生什么事情都能麻木生活的样子。
在家里,他们的父母也会教育他们不要去记住那些会惹麻烦的事情,在学校,老公牛们也只是叫他们别凑热闹,只要考上大学,什么事情都不重要,什么事情都可以忽略。
我讨厌这样生活着的他们,又觉得可惜。要是人人都能骑上一回摩托车,人人都能半夜撸一回串子,或许也不会这样死气沉沉。
不过他们也根本理解不了我的生活吧,我肆意妄为横行霸道的,成天晃荡,身后还跟着一群小弟。
我和他们都不一样,所以他们理解不了。
你看,我再进入教室时,他们都瞬间鸦雀无声,我那个小同桌把自己的桌子搬到了后面,可能是怕我动不动揍她一拳。
我知道那些紧盯着课本的眼睛里,很多双都在偷偷瞥我。
我坐到座位上,这回我的桌子变成全班最显眼的了,第一排,还是独立座位,这下我想干什么都明显得不得了。
上午第二节……下节课是什么来着?语文吗?
没差,都是睡觉。
我把书包垫在桌子上,刚趴下没一会儿,就感觉被人拍了下。抬头,是班长。
“班任嘱咐我,叫你回班后就去办公室找她。”
我知道睡不成了。
到办公室的路我熟得不得了,上一层楼,出楼梯口右拐走到头,那间双开的门后就是文科办公室,里面有十几个老师的工位。老班的地盘在进门最左边中间,桌子上养了盆油亮的绿萝。
我拖拉着过去,老班正判另一个班的英语报纸,左边一摞是合格的,右边一摞是要重写的。她瞥了我一眼,翻报纸的动作没停。
“你知道我为啥叫你来吗?”
还能为啥?自然是打架的事情,无非是说我添麻烦、给班级拉分、给家人丢脸那些话,我早准备好接受她的唠叨了。
“因为我打架。”
她手停了,但是没回身,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突然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大一样,她没生气,没跳起来拍桌子,没盯着我的眼睛指着我的鼻子,我……竟然很不习惯。
“萧晓,你以后可怎么办呢?”
老班其实今年刚刚毕业上岗,学校里那群老油条向来喜欢把难带的班级推给新老师,美其名曰锻炼,其实就是推卸责任。她一上任就遇到我这种究极刺头,可谓是耗尽心力。高一的时候,我每次打完架都被拎到办公室挨批,再叫来家长……其实就是顾倾,来办公室接受教育。她还试图通过苦口婆心地感化让我好好学习走上正道。
结果是:毛用没有。
后来老班干脆实行放养政策,只要不惹事,或者惹事不被抓到,任我随便晃悠。我也被她之前的死抓手段搞烦了,上高二后低调了不少,尽量不惹大事躲着她的底线,有事没事还分点零食给她尝尝。
老班和我的关系蛮微妙的,我知道,只有她这种刚毕业一腔热诚的老师才有耐心管着我,而且,也真的能让我收敛……她确实事多,但是个好老师。
我还……挺喜欢她的。
而现在,她的声音里是失望吗?
我吊儿郎当不起来了,嗓子干干的。
好在她突然动起来了,她转过椅子盯着我,脸挎着,“……你……唉……” 她看起来很累,就和我打孙景锐那一拳后的样子一样。
“……你说你,萧晓,你就算不为我,你……你知道这两年你让你姐姐操了多少心吗?”
突然有白色的雾气,一种莫名其妙的烟,在我脑子里萦绕,我盯着老班的眼睛,脑子已经越离越远。
她还在说。
“我真的,真的是看在你姐姐的面上,一直这么帮你,这么地,让你往好了走,起码安安分分不惹,都不是不惹事,不惹大事就行。你呢?你都不知道你姐姐当时怎么拜托我管着你点管着你点,那么优秀的孩子,跟我那么诚恳地说……”
烟雾越来越浓,我简直是在海里游泳,什么声音都透过很久很久的传递才进入我耳朵里。
我知道这些雾气是来保护我的,少听少想少帮忙,人才能过得潇洒快活。
这是老爸用那条命教会我的。
“萧晓,你真的,你不配你姐姐这么的为你好,你也不配我这么尽心竭力地……我看清你了,我看透你了。”
那是隔壁班级的语文课代表吧?她来办公室数卷子了,一页、两页、三页……她班有多少个人来着?五十三个?
“你说你以后可怎么办呢?你这个样子别说大学了,专科你都上不了,以后出社会接着当小太妹?别是还要啃你姐姐吧?”
啃啊……干脆面还是巴西烤肉味的最……好吃。
这时候如果有一个声音突然插进老班的训话,说:“刘老师,这节是您的课,已经上课十分钟了。”那会怎么样呢?
谁TM知道呢?现实又不是言情小说。
她看着我满不在乎的表情一定更气了,气得她眼眶发红,但是她的声音一直压着,没引起办公室其他人的侧目,她压着声音,说到后面偏过头去不再看我。
“……我知道你不带有反思的,你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没有羞愧心没有,共情能力的人,你不带改的,说多少次都不带改。”她喘了口气,或者说吸进一口气,“我跟你说我都,我现在都不觉得自己倒霉了刚毕业就遇到你这样的学生,我现在都可怜你姐姐,她以后怎么对付你,呃?她……唉……”
接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突然感觉有点尴尬,我站在这里,面前是沉默着偏过头的班主任,而她在为两个人担忧,她担忧的人,一个毫不在乎,另一个根本不在这里。
下课铃声突然炸了一样响起来,我精神一震,白雾“呼啦”一下散开了。
老班不再愿意说话,她又拿起了红笔。
“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