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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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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新乐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的病床上,耳边是老母亲愤怒的说话声:“我说过了,我肯定要告他们的,他们别以为道歉赔点钱就完了,我呸,哪有这种好事,沈新乐肋骨都断了两根,还差点残废。”
还有一个声音,沈新乐听着陌生,是个中年男人,陪着笑说:“张女士,他们都是一群未成年的学生,你也别跟他们较真。而且就算告他们,把事情闹大,传出去对你女儿也不太好,你说是不是?”
“你说话才搞笑呢,沈新乐还在床上躺着昏迷不醒,她是受害者,去法院告那群害她的人,哪里不好了?”
“你女儿以往的作风,还有,她在学校风评不好……”中年男声一言难尽的样子。
张女士听不过去,骂道:“你们这群当老师的没尽到职责,让大家乱传沈新乐的坏话,还嫌她名声不好。我们当家长每个学期的学费都白交了吗?沈新乐这学也白上了?那这样你们是不是该退学费?”
“理不是这样讲的,张女士,沈新乐的教育问题,并不是出在学校,她入学的时候,性格就乖张孤僻,班主任跟她谈过话,她怎么也听不进去,而且,当时有叫过你来学校,你不也没来么……”
“你还想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你……”
“咳咳咳……”
沈新乐的脑子还在嗡嗡作响,得不到片刻安宁,不得不出声打断他们的争吵。
张女士听见动静,终于闭了嘴,回到病床前,欣喜若狂的样子:“新乐,你终于醒了,这两天简直吓死我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不疼,如果疼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找医生给你看……”
张女士是沈新乐的亲妈,全名张淑,芳龄四十有余,正值壮年,可人长得苍老,皱纹白发在一颗头上聚齐了,经常被小孩误认为是奶奶。张淑没有文化,在给有钱人家当保姆,人还算敦厚老实,但言行举止,都带着一股浓浓的粗鲁低俗味。
沈新乐不喜欢这位亲妈,不是嫌弃她的不入流,而是一件让她耿耿于怀的大事,再加上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说来话长。
沈新乐刚出生那会儿,被查出来几种疾病,当时医生说可以治,但需要做好心理准备,治愈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当然,还需要很多钞票。
张淑跟她同样贫穷的丈夫负担不起昂贵的医疗费,觉得医生的意思是救不活了,便把沈新乐抱回了家,商量着把沈新乐扔掉。
扔的地方还挺远,在人迹稀少的山上。
幸运的是,那天有个年轻的小伙子去爬山锻炼身体,听见了婴儿的哭声,找到当时浑身爬满蚂蚁的沈新乐,报了案。
在警方寻找家人的同时,被遗弃的沈新乐在医院得到了医生护士的关爱,麻烦的病也得到了很好的医治。
因为当时社会条件的不允许,警方一直没找到沈新乐的父母。于是登报上新闻,持续了几乎一年的时间,在当地新闻播出无名婴儿的病已经治好了后,那一对父母才姗姗来迟。
理由总是循规蹈矩,牵强附会。
张淑说:“我们家里没电视,也没看报纸,不知道沈新乐被送到了医院,现在还活着。”
医生指出问题所在,质问她:“身为父母,就这么残忍地把刚出生的孩子扔掉,你们难道不会良心不安,不会后悔?”
张淑流着眼泪,营造出一幅可怜母亲的画面,她说:“后悔呀,这一年来,我们都没睡好过觉,还去了山上找她,没找到,以为她被动物叼走了。”
在记者的镜头下,张淑侧着身子,气球一样鼓起来的肚子尤其打眼。没有人相信她的话,却都没拆穿,默默看着张淑接走了哭闹不止的孩子。
沈新乐在小学五年级时,被同学嘲笑是父母不要的孩子。她将信将疑,跑回去询问,从父母那儿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带着最后的一丝怀疑,走遍各个书店,偶然在一家餐馆看到了糊墙的报纸,才知道了这一切。
年幼的沈新乐还想得到一个宽慰的解释,被父母骂得狗血淋头,还挨了一顿毒打,至此不再提起这事。
但仇恨的种子就此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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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新乐看着眼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中年妇女,勾起嘴角露出个礼貌的微笑,温声细语说:“妈妈,可不可以麻烦你跟叔叔出去,我头有点疼,想安静一会儿。”
张淑的表情有点古怪,她的女儿可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跟她说过话,不过转念一想,沈新乐昏迷刚醒,脑子可能还没拐过弯,她就没多想,说:“好好,你饿了吧,我去给你买稀饭,有事按这个铃,会有人过来看你的。”
人离开了,闹哄哄的病房总算安静了。
沈新乐扭过头,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目光停留在白色墙面的一缕光线上——光从水缸穿透而来,波光粼粼晃动着,像极了晶莹透亮的珍宝,可伸出手来,抓不着,也握不住。
病房外有棵高大的树,叫不上名字,却感受到树木强大的生命力,树枝甚至伸出一小节进入到了病房,随着微微清风,左右摆动。
沈新乐闭上眼睛,竖起耳朵,听见了病房外的脚步声,说话声,慢慢地,意识开始脱离,她睡着了。
沈新乐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见了她的出生和成长。
自记事开始,她就感觉到自己不受待见。她有一个小自己一岁半的弟弟,在家里,干活吃苦的人,永远是自己,而弟弟跟瘫痪儿一样,只会躺着玩。
弟弟当然没有瘫痪,就是懒。沈新乐不敢惹这位大爷,因为大爷只要不顺心,就会跟爸爸妈妈告状,而爸爸妈妈凡事都听弟弟的,从不听她的解释,家里的荆条都是抽到她身上。
沈新乐长大了些,无意中知道了刚出生时的经历,整个人阴沉下来,懂得反抗了。挨骂时回嘴,挨打时还手,暴躁起来拖着比自己矮的弟弟往厨房走,用刀抵住他的下半身,扬言要剁了他。
素质不高,学历没有,不老实不敦厚的父母,养出一个混混儿子,沈新乐也成了一个混混恶女。
一家子被沈新乐狰狞的模样吓到了,态度有了转变,对她好是好了些,但变着法子折磨沈新乐。
沈新乐在家里有个小房间,年纪稍长,便把它当做自己的私人领域,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但其他人不这么认为,享受着违抗‘禁令’的刺激感,总是自由出入。
沈新乐经常发现自己的东西不见,在张淑那儿找到了,对方狡辩,都是一家人,东西还是她买的,用了又怎么了?
还有,女生青春期,有很多新烦恼,张淑作为一个不称职的母亲,不但没有帮忙,还到处宣扬。某次沈新乐晚上睡觉,不小心把床单染上一大片血迹,隔天,街坊邻居都知道了。
其实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一而再再而三地犯毛病,就让人咬牙切齿了。
沈新乐跟这一家子之间只有无休无止的争吵。
慢慢地,沈新乐个子拔高了,她忽然明白,在自己浅薄的认知中,没有感受到过家的关爱,亲人等于狗屁,不给她制造点麻烦就已经很不错了。
上学的这些年,也相当不顺。
同学们脑袋里没学到什么知识,光琢磨人际关系去了。组成小团队,穿着自以为新潮的打扮,搞些排挤和集体冷暴力。
沈新乐由于婴儿时期经历太过丰富,成为了被取笑和针对的对象。她的坏脾气就是在这个时候形成的。
没有人保护她,她只好用暴戾来保护自己。
直到她遇到了姜羽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