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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白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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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持舍出来,顾不上萦绕心间那一盏缥蓝,黎景肆挥了眉间善愁,换上一副清淡神采,往尚坊去。
江一在顶层露台煮酒等他,见只他一人来,神色立马轻随了些。
景肆也不多言,仅一句,“证据整理好了,如果你想,今天晚上就可以动手。”
江一微一点头,双手递上一杯五十年山崎。
黎景肆一笑:“才喝西尾,又喝山崎。”
“可是这不还没有实质帮上什么忙,这么快吗?”
“江一先生就不用谦虚了。”
“云淇呢?” 江一眼角微收,略有恻隐。
“你看着办吧,你对她比我更熟吧。”
“明天晚上这里还有她的场子呢,可惜了。”
黎景肆啖一口烈酒,“你是说你还希望她来吗?你这就要去打劫她家,还想她认贼作父?”
以一直以来对所谓黎先生的了解来说,江一想不到他会这样说话,震惊之余亦苦笑一下:“黎先生要这么说,当初你把我放出来,我既知道,才出懔渊,又入苦海,这懔渊之下且八室,一双手伸出来也数得尽,就算魂形堕失,也是有底。可这世间苦海无涯,谁又能独善其身?黎先生您做这些,也不知道是为了谁做这些,不过泛彼柏舟,亦泛其流罢了。”
黎景肆本来心下烦闷,被他今天这莫名其妙一激,即刻想爆发出来,压了又压,说:“你承诺誓从善举,从义举,好自为之吧,别再重蹈覆辙。”
江一眼下含泪:“二哥镕霜刀下不见血,剐割下的又岂止善与义这些说辞。”
黎景肆一下站起,低声道:“可以了,明天你若见她还来唱歌,即为你白鲮身份暴露,行事小心吧。”
“二哥,我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让你不要从骨子里瞧不起我?”
“我说了,任何场合,任何时候,都不要这样叫我。”
四人小电梯坐着下来,黎景肆摆手支了丁冷,一人来到街边小灌木丛旁,俯身喷出一口淤血。
又一人往麋鹿院走。
西街老区拆迁完毕,独留麋鹿这百年老院。
老师的灵柩还在三楼西侧房,月北照镜回来,除去迫离云淇那日,他和樊袭都没有离开过。
“老师,你去了哪里?”
黎景肆在灵棺左旁侧坐了半晌,又烧水泡了武夷岩,给老师倒了一杯,放在窗侧小案前,自己对坐,“我管不好守成,也护不好樊袭,你回来吧。”他说。
什么都不动。
“他怎么就不明白,我什么时候瞧不起他过?”又一句话说到肚子里。
此刻樊袭,和一众沉居人,在月北镜效院内,围看何西躺在床榻上仍然神志不清。
“其他人在用什么疗伤?” 樊袭问。
“轻伤可不疗,数日可自愈。可何西如果在这边不醒,在那边也一样。” 问川答。
“如你刚才所说,栾猴此次攻击的目的,是寄生何西,那他一定没事。”
“不是这样的,师长。如果何西死了,他们这次进攻就宣告失败了,可如果他活着,他们就成功了,而这成功与否的机会,在您手上。”
樊袭恍然,猛然知道茶晕分色的寓意,应流在寓意持舍危机,和明示黎景肆与他的分野。
他们在这个世界中,自然是希望一切如四千年来一样平静,哪怕何西留下来了,也不过是多一个沉居人。四千年来,他们都是这样行事的。为扼制斩离破界,他们都以牺牲普通人性命为代价。
“怎讲?那如果他留在沉居呢?” 樊袭还是继续问。
“留在沉居。” 问川低下了头,看向后侧方期归,“就像我们一样,在我们之前的那个世界,死了,留在沉居,得长生,却永远与那个世界阴阳相隔。”
“那丁冷、乙栲、钟泉应流先生、郊源、你是怎么出去的,还有,黎景肆呢?” 樊袭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个,老师?” 问川看向钟泉。
钟泉点了点头。
“丁冷乙栲是当代人,亦是武学天才,入沉居之后一年即出师,天选之才有大无量胸怀,可以绕过繁文缛节,出入自由,钟老、应老和其余的我们,是直系旁系百代以上亲属血脉现世无存,可出入冷栲二人旁侧。”
“他呢?” 樊袭一阵寒战,竟不自觉有些哆嗦。
所有人闭而不语。
正当时何西忽从床榻上滚下来,脸面朝地,左肩伤口流出紫黑夹杂黄绿脓淤,期归忙去将他翻过来,钟泉搭了一下腕脉,愁容不展。
“之前一直在愈合,怎么突然?” 问川问道。
樊袭在一旁垂目回溯莫午留下的几张星历纸,将昨晚云淇迫离、还灵、第一只栾猴袭击、以及他见到何西还有当下的几个时间点,所有参与的人行为化作十三星双投射星象符号,再抬眼问钟泉:“钟泉先生,您觉得用什么可治他伤口、逼出体内信灵?”
钟泉摇头,“伤口治疗可以尝试柘木散,信灵无法抽出。”
“那能否用高于信灵的灵压制栾猴信灵?”
“不可以。正是这个不可。” 钟泉极力制止。
“樊袭师长!不可!压制之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应流又急了。
“不可,那就先疗伤吧,等他好了再做打算。” 樊袭道。
见樊袭说只是疗伤,钟泉使戊源取了柘木散,撒在何西伤口上,黑黄脓淤化去,何西脉象恢复正常,且松口气。
瞬时何西忽从床上纵起,身体变得柔软无比,全程眼睛不睁,却成盘旋飞驰状,忽而撞到房顶,忽而蜷进床底,下一秒便直冲樊袭举头撞来。
樊袭只管大叫:“期归住手,别动,他不会对我怎样。”
傲林只身挡到樊袭前面,擒住何西整个上身,期归才收了暗器。忽而傲林抓了个空,何西消失了,在沉居月北镜效院中,消失了。
只有钟泉应流两人,目光直直扫向樊袭。
“都散了吧。”应流说,“此世界已非彼世界。”
兀自离去。
麋鹿院中。
五点,乙栲来报,蛟龙活跃。
九点,丁冷乙栲钟泉在院外候着,等黎景肆回持舍,半晌不下来,钟泉上三楼找到他,见他还定定坐在莫午灵柩旁,跪拜一下,起身说:“您不让应流直言,樊袭师长制了烙洗柘木。”
黎景肆嗯了一声。
“沉居人以柘木疗斩离废灵之伤,可到了樊袭师长那里,即能召唤出蛟龙小主。你说他是不知道呢还是知道?先师的肉身还在此,樊袭已然跨越麋鹿,拥有召唤众灵之手,尊长!您……什么时候定夺?”
黎景肆从地上起来,这一坐坐了一晚上,整了整衣服,淡淡道:“我知道了。他人在外面干嘛?叫他上二楼来。你们先回吧。”
一进门樊袭见黎景肆脸色寡白,知道他这个不需要睡觉的,从尚坊事故那天起就没睡过觉,心下有些不知道是委屈还是难过,还是怕黎景肆骂他,叫了声:“景肆哥哥,我……”
“老师既然在你入门起就开始准备,将唤灵传你,自有他的用意,十三星伴星式双投射,没有人能生来就拥有超凡能力,除非。”
黎景肆带着那种深情的火似的目光看他,好像瞬间就可以把他灼伤身亡。黎景肆的冷,是那种天青月白银色月光似的冷,黎景肆的热,是那种带灼烧带摧毁似的热。此刻的他,可能还不知道,眼前这小子是从哪里开始将这些常人难以企及的虚空信息植入头脑。
只见他还以一个躲闪的目光给他,便引出自己一句,“除非,那个人本身,就拥有万灵之灵。”
樊袭“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在黎景肆脚前的地面上,黎景肆被吓了一大跳,心想这瓜娃子还以为自己金刚不坏之身,东跑西跑,怎地万灵之灵还能刺激到他了?
搞得这么脆弱,倒不好再说什么了……左右不是,本想张嘴就想说叫你好好呆在持舍你不呆,管天管地管那么多。
见状又只能去搀他,指尖却先触到银白镯环,软软地贴在他左腕上,带着和他体温一样的温度,心下又更软了下来,想伸手去擦他嘴上的血,又仿佛怕是擦不干净,便从柜上抽了块绢布过来。转而说:“这几天别出来了,让应流给你煮汤,路都走不稳,你来干吗?”
樊袭:“……”
“还有,你暂时不能见何西了。”
“为什么?” 樊袭用白绢擦着嘴。
“那天我们从尚坊出来,你从车上跑回杵大那天,你知道杵大那帮人都是怎么把你认出来的么?”
“对啊!我把这茬儿给忘了,不是江一的人吗?不是你让江一天罗地网监视我的么?”
“监视…… 谁想监视你啊!我管你一天到晚干什么啊,我要监视你我用得着……” 黎景肆差点儿没气背过去。
“好好好用不着用不着……” 樊袭见黎景肆脸色渐好,吐血这么管用的么?以后一见他用那种杀人的眼神看着我就吐口血好了……樊袭暗想。
“跟您说事儿您别老打岔行吗?老了记心不好。”
“老?您开玩笑呢,老这个字怎么能出现在你身上?又会飞,又能打,还不用睡觉我的妈啊,你说你觉都不睡怎么皮肤还能这么好呢?喝的什么琼汁玉露呢?我也要。”
黎景肆:“……”
“还真是景肆哥哥,你说我们这么跟越境交涉,整天担心四界被破,或者又有违守成道义界规,一天天累得要死,搞不好要把命也给搭进去,不如咱俩自立门户,在市场上兜售些你的保养小秘方得了,可比你那持义之舍强多了。”
……
黎景肆被他调侃得脸颊憋红,估摸着着世上怕是有且只有这个人。
“好好好不说了,我知道了,我有空了去沉居修行就是。”
“沉居?持舍好好给我呆着我就谢天谢地了。”
“对哦,应流老头子的配方估计也够了,但是治标不治本啊。”
黎景肆又瞪他一眼。
不晓樊袭神色瞬间黯淡:“景肆哥哥,对……”
“对什么?没什么对不对的,不用说了。” 黎景肆脸一沉。
樊袭本想跟他说声对不起,想说他没有办法就这样看着何西留在沉居,他还有喜欢的姑娘没追,还有想做的事没完成。可这么做守成那帮人都要误解黎景肆,结果一开口就被他怼回去。
“就是暂时不能让何西再见到你,因为你……” 黎景肆话到嘴边,又犹豫了,不知道怎么说。
“我什么?”
忽而楼下一阵急敲门。
两人同收声,警觉对视了一下。
敲门声继续。
“我下去看看,你先别出来。” 黎景肆说。
是钟泉又返回来了,凑黎景肆耳边说了句:“白鲮。”
“你把樊袭带回去,直接带回去,别让他再出来,冷栲跟我走了。”
黎景肆已经上了车。
钟泉在后面叫了一句:“他自己有脚,不让他出来他就能不出来吗……”
又冲楼上喊了声:“樊袭师长,下来吧,景肆师长叫你回持舍。”
“啊?他人呢?”樊袭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
“您旅途劳累,回来又这么多事儿,且先回去歇息吧,不然景肆师长怪罪,你就没几天可以见到我了。”
“好吧……”
樊袭拿了纸布将地擦干净,又整理了茶具,心想这么十多年麋鹿院总这么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原来都是景肆哥哥一人在打扫啊。
正要想把擦血的绢洗了,钟泉又催了。
“您可快点儿吧,耽误不了。”
便到三楼莫午棺前三下跪拜就下楼。
“这边走。”
钟泉把他带进地下室暗道。
孰泯梧桐道别了何西,直回洛宅47栋,余稻说在这里等他。
见余稻在客厅延伸出去与湖面相接的露台上抽烟站着。急匆过去就说:“今天路上遇见的那人,让我转告您说白鲮有诈。”
余稻缓缓转过身来,一夜之间就老了许多,头鬓斑白,精气神都被抽去大半的样子。
孰泯看到都感到吃惊,“余老板,您这是?”
“大势已去。”
“哈?只要夏未浸安全,就不至于……”
“马上,白鲮就要从对岸游过来啦。”
“您已经知道了?”
“是我大意了。不不不。” 余稻摆摆手,“还是你说的对,想借别家之力为己所用,只怕是没有这个命。你当我是废虚者,其实,除了你在我身边做事,你见过我还会别的什么吗?我不过是用你,再用云淇,再用钱,我在明处,人在暗处。”
“说什么呢老板?”
“我也是到现在才知道为什么莫午必须死,你走吧。”余稻向他抛来一个绝望的眼神,虽然封印者仿佛没心也没肝,但杵野这种四界发源地,呆了三年,这段时间竟然时时心上会有所触动的感觉。
“为什么老板?您打算干什么?或许还有办法。”
“你知道为什么吗?”余稻朝他慢慢走过来,“只因为我们都只是凡人,你永远不知道谁是真正的守成者,谁是废虚异派,到死你都不会知道。”
“老板。” 其实孰泯一直不知道他供职三年的老板究竟是废虚哪派。
“他来了。” 余稻声音低而清晰。
“什么?”
“白鲮。”
……
“你赶紧走,与你无关,不过,你可是封印者。”
余稻说完就转身前冲20米往宜湖跳下去,这洛宅客厅延伸出的狭长露台,与现在的宜湖表面距离约5米,余稻一个飞身就跳了下去。
孰泯没反应过来,心里本来还想着余稻是不是在做什么声东击西之事,毕竟有雾伽陀螺护身,入水如同在岸,反倒安全。可一想刚才他那神色和所说的话实在诡异,也没留意到雾伽陀螺是否在身上。
马上追过去,露台边坠着侧围栏弯身下看,宜湖水清,不见任何动静,孰泯不习水性,瞬间惊惧。
正当这时后面房里有医疗人员和警察同时涌进来,孰泯一回头,正瞠目中,一警察说:“接到邻居报案,有人溺水。这位先生,请让一让。”
邻居?
这么快?
孰泯感到大事不妙,余老板估计已经……
但还是怀着一线希望在等。
半小时后,放眼望去在离洛宅几百米之外,打捞起一个尸体。这边的警察按掉对讲机,通知孰泯说:“很抱歉,在您赶来之前,余董事长已经……畏罪自杀溺水身亡。”
孰泯无法细想,僵硬说:“尸体,我可以去看一下尸体吗?”
“恐怕不行。” 警察冷冷说,“您先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