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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请回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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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先生?请问有人吗?」
这……这是哪?
我怎么了?
「我是前来打扫的服务员,请问方便进来吗?」
浑身酸痛。
头好疼。
零星的阳光漏进室内,落在他的脸上。
他竭力睁开眼睛,艰难地舒展了一下身子。各个关节发出不情愿的尖叫,眼皮也隐隐有倒戈坠下的趋势——他太困了,但这个姿势、局限的空间,加之缭绕在鼻尖的令人不适的淡淡异味,都令挑剔的他难以凑合入眠。
「没人吗?那我进来了——」
我得先出去……
动作有气无力,视线阵阵模糊。
双手微微颤抖撑在墙上,勉强支撑着平衡。他漠无表情地打量着四周,大脑一片昏沉,只能不停地反复着疑问。
甚至连疑问都是拖长的,滞涩的,如同一台坏掉的留声机,慢吞吞地重复着。
这是哪里?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是谁?
「我进来了——」
滴。擦。
先是房卡激活的滴滴声,接着是门把手被转动的声音。
他茫然地抬起头,机械地朝着门口望去。
「请问……」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硬生生打断了。
而耳边,则传来了女服务生,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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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2日清晨,知名导演莫懿在锦天度假酒店身亡,年仅41岁。警方正在调查案件起因,目前已初步锁定嫌疑人……」
屏幕上显示出「国家级导演被杀!凶手系为何人?」的硕大标题,紧接着,播音员用沉痛的语气开始回顾莫懿的一生。
「从无名小卒,到机缘巧合得入名师门下,第一部电影《谎言》使莫懿小有名气,而紧接着拍出的《诡计》、《谋杀》则让他跻身名导演之列。在恩师王祁清去世后,莫懿便俨然成为了中国导演中的领军人物。他一向习惯挑选素人作为……」
一只苍白的手拿起遥控器,低沉的男声戛然而止。
言非昭把目光移向手的主人。他低垂着眼帘,整个人颓废地陷在沙发里,神色阴冷,漠无表情。
「二十分钟……怎么,不听了?」
「没什么好听的了。」
青年淡淡地回答。
「也是,人都死了,再说什么也白瞎。」言非昭一笑,「那么,我们来谈谈正事?」
青年没说话,她从随身带着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摆到了他的面前。
「关于莫懿被杀案,您当时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我不记得了。」
言非昭观察着他。他漫不经心地半阖着眼睛,不是一幅努力回想的模样,反而像是在敷衍。青年的侧脸柔和漂亮,眼尾微微上挑,只是黑眼圈深重,加上冷淡的、下撇的薄唇,非但不让人感觉亲切,反倒隐隐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您在现场的时候,」言非昭抽出另外一张纸,轻轻地铺到他的眼前,「被服务员看见,站在莫懿的尸体旁,神色痛苦,眼神茫然。」
「当警察到来之后,因为您的情形状况太异常,他们考虑了一下,先把您送进了医院。而血检之后的结果……」她顿了顿,「发现您的血液里有残留的□□成分。」
「关于这个,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青年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我忘了。」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对方没有再回答她。事实上,这种状态从言非昭刚进门就一直持续着。她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青年大部分时候沉默,有时则屈尊降贵地回答她一下——但几乎都是这种无效的废话。
不记得,没印象,忘记了。
就像他在一无所知的睡梦里,被人凭空塞进了凶案现场似的。
一般遇上这种情况,是个人都会拼命想办法洗刷嫌疑;就算头脑昏沉,也会竭尽全力提供线索。只有眼前这位例外——因为药物作用,身体还没恢复是不假,但从头至尾,他就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配合态度,不像把她当成帮手,反而像是面对一场审讯。
即使是言非昭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也不禁有些头疼。
「那您还记得些什么?」言非昭露出微笑,尽力和缓语气,「您到他房间干什么?什么时候有可能被下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您和莫懿什么关系?把想到的东西全部告诉我。何先生,我是在帮您,请不必如此抗拒。」
青年抬起眼睛,漆黑的瞳孔对上言非昭。他的目光平静而毫无生机,似乎成为嫌疑人对他来说并非好事,但也不值得他费心。
「我不觉得这会有什么帮助。」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下了逐客令,「请回吧。」
言非昭抬起头,望着他。
「您认为您是凶手?仅仅因为您清醒过来时待在尸体旁边?」
青年沉默不语。
「调查刚刚起步,线索不明,毫无证据……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下,在您自己也对莫懿案同样一头雾水的情形下,直接接受了自己杀人的结论……就这样放弃,不觉得太早了一点吗?」
青年微微蹙起眉头。
言非昭深吸一口气,乘胜追击。
「照您的说法,您的记忆有断层,直接认定自己是杀害莫懿的人,是否有失偏颇?据我现在掌握的情报,我更倾向于认为您是被无辜卷进来的受害者。」
「就算您坚持认为自己难逃其咎,也请不必沮丧消极。最终决定您是否有罪的,不是您,是我们。把一切都交给我,我来替您解决一切。」
青年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我没想过……居然会有律师愿意接这个案子……你的上司一定很讨厌你。」
这是他到现在,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也许是气力不足,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似乎只剩下气流在唇齿间轻颤。
罔论内容,青年有一把好听的嗓子,一字一句,尾音慢慢坠落,跌在言非昭耳边时,近乎是温柔的。
律师居然恍惚了一瞬。
「遇上您这种甲方,」她很快收回心神,八风不动地微笑道,「可比讨厌的上司棘手多了。」
「如果您愿意给予乙方一点点高尚的人文关怀……」也许是被青年感染了,她也打起精神,尽力用轻松的腔调来缓和气氛,「您有什么知道的……可以告诉我吗?」
青年落下眼神,两人目光交汇。
言非昭心底一震。
方才隐约的春回了无痕迹,或者说燃起的暖意很快在凛冽刻骨的风暴中消失殆尽。他依旧看上去阴戾、绝望、死气沉沉,似乎无论言非昭怎么巧舌如簧,都撬不动他一颗行将就木的心脏。
「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的声音淡漠而无机质。
「请回吧,律师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