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疾篇》Yop

2、正常人 1我有一个

　　1
　　我有一个疯子哥哥，十一岁的时候，我第二次见他。

　　像王和怎么对我一样，我把开了盖的颜料扔到那个疯子的脸上，把剩下的颜料往自己眼帘上抹，然后在看护人跑来的时候，指着疯子。
　　我哭得很大声。

　　我享受着这种快乐，把我受过的苦，还给他。

　　2
　　十一岁的时候，我因为想坐一次轿车，偷偷躲在车子后座。我的父母并没有注意到，我也习惯了不被看见的生活。

　　当我进入那个名为疗养院，实际上是疯子聚居地的地方，所有我不能理解的事，全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住着只有三十平米的家里，却有能力负担一辆车，而我却从未坐过这辆车。

　　为什么我的妈妈明明没有工作，却没时间为我梳头。

　　为什么我除了校服，再没有别的衣服。

　　为什么在同龄人中，我的父母的年纪大的惊人。

　　为什么每当星期五的时候，爸爸会来接我。

　　当我见到只会笑眯眯地看着来人，无时无刻都在玩自己的手指的所谓的我的哥哥，这一切有了解释。

　　疯人院在郊区，而我妈妈几乎每天都要去那里，所以即使她没有工作，也没时间为我梳头。

　　为了他，那辆车存在；因为他，我从没坐过那辆车。

　　因为我住着三十平米的家，他才能在干净透亮的疯人院里安住。

　　口水无数次流湿他的衣襟，他却依然干干净净。

　　因为我没有别的衣服，所以他有数不清的衣裳。

　　3
　　我没上过幼儿园，小学的时候，我的父亲来接送我，在每个星期五。

　　我躲在角落里看他，他站在人群中，银白的头发显得那么明显。

　　在我7岁的时候，他四十九岁了。

　　他看来像我的爷爷，而不是我的爸爸。

　　我后来才知道，四十二岁的时候，我父母害怕了，他们怕老了，疯子哥哥没人照顾。

　　于是，我形成了，在一个试管里，在别人的肚子里。

　　因为他，我甚至连出生都不是在妈妈的肚子里。

　　4
　　星期五是爸爸妈妈一起去看他的日子。

　　所以星期五，是我一个人在家的日子。

　　星期五，也是我固定拍照的日子。

　　每个星期五，他们会把我的照片给那个疯子看，让他记住我的面孔，让他在他们离世以后，也有能力一直缠着我。

　　星期五，也是他们为我安排的去看他的日子。

　　我的父母在每个星期五的早上都会给我煎一个荷包蛋，不是为了补偿我一个人在家的害怕和恐惧，而是为了培养我，让我对星期五饱含好感。

　　他们期望这种好感会让我在十五岁第一次见到那个疯子的时候，愉快地接受他是我哥哥，接受这个会拖累我一辈子的累赘。

　　他们总是把我当成没有脑子的人，把那个疯子当成他们唯一的宝贝。

　　5
　　王和是个王八蛋。

　　他会趁我去上厕所的时候在我的椅子上涂胶水。

　　会往我的桌板里扔虫子和垃圾。

　　会在老师提问的时候，突然举起我的手。

　　会想尽一切办法让我出丑，让我难堪，然后站在角落看着我笑。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讨厌我，但我知道我恨他。

　　我每天夜里跪在地板上，求他死掉。

　　在十一岁知道那个疯子哥哥之后，我祈求死掉的人多了两个。

　　6
　　疯子哥哥总是看着我笑。

　　我知道他的笑有他的含义，谁在乎呢。

　　我最爱在他看着我笑的时候，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有一次，我拿着美工刀往自己的胳膊上划了一刀，那上面立刻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血珠子。

　　他还是笑，我也笑。

　　我笑着拉住他的手，往他的小臂上划了一个口子。

　　很奇怪，明明是疯子，却比一般人更怕痛。

　　但是这样很好，因为他哭闹的时候，我最开心。

　　7
　　十五岁的时候，我的爸爸妈妈带我去见疯子哥哥。

　　一路上，他们很亲近地和我说话，说我有个全天下最聪明、最可爱的哥哥，现在带我去见他。

　　我知道他们正通过后视镜看我的表情，于是我抬起一直低着的头，双眼睁大，惊讶地问道：是吗，那为什么我们没见过，为什么我们不住一起。

　　因为小圆身体不太好，不能和我们住在一起，妈妈和蔼地对我笑了一下。

　　这样啊。
　　小圆，小圆。

　　爸爸妈妈从来只叫我叫“喂”。
　　“喂，你怎么碗又没洗。”
　　“喂，你怎么地又没拖。”

　　“我们养你真是不如养条狗。”妈妈拉着我的耳朵对我说道。

　　我们一起去见哥哥，真好啊。我低下头，捏住衣角说道。

　　妈妈嗯了一声，爸爸瞟了我一眼。
　　他们对视，安心地笑了。

　　8
　　哥哥见到我，一如往常地笑着。
　　妈妈拉住哥哥的手，对我说道，这就是你的哥哥，你们两个一定要互相照拂。

　　我抬眼，小心翼翼地看着妈妈，轻声地说，“我会的。”
　　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爸爸妈妈又对视，妈妈说我们有点事先出去，你好好照顾哥哥。

　　好。

　　他们躲在窗后看着我们。
　　我学着妈妈，拉住哥哥的手，用力地掐他。
　　疯子哥哥开始哭闹，爸爸妈妈一下冲了进来。
　　爸爸抱住哥哥。
　　妈妈拽开我的手，打了我一巴掌。

　　“我不知道哥哥为什么哭。”我的眼泪流不出来。
　　“是不是因为水倒了。”我指着地上倒在的塑料水瓶说。

　　疯子哥哥有个很奇怪的习惯，只要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他就开始撕心裂肺地哭。

　　难道和我一样，知道有东西摔在地上，就一定要躲好，不然被他们发现我在，一定会变成打我。

　　爸爸抚着哥哥的头，给了妈妈一个眼神。
　　妈妈转过来，想摸我的头又不愿意。
　　她放下手，和蔼地说道，是妈妈着急了。

　　我低着头，冷静的轻声回道，“没关系。”

　　9
　　我又来了，疯子哥哥看着我笑。
　　我带着王和一起过来。

　　“你可以弄死他吗？”
　　王和没有回答，冷笑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我真希望他们一起死掉。

　　汽油
　　汽油
　　汽油。

　　火光
　　火光
　　火光。

　　王和光着身子，躺在地上，身上插着美工刀。

　　我拿着美工刀看着哥哥笑，哥哥看着我笑。

　　哥哥又哭了。
　　我还是看着哥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