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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谋人当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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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坊里的奴仆二人很心烦,丫鬟在心烦到底该不该告诉小姐刚刚的事,但是转念一想,小姐都是要跳河自杀的人,再和她说一句,救你的是男人,周围还有很多男人看着,她有点怀疑她家小姐可能会再跳一次河。所以她决定先憋下来,偷偷瞄了眼小姐,唉,这表情比她还痛苦纠结。
她有些不懂,从带着她出逃开始她就不懂。她家老爷是江南总督,说一句不怕死的话,这江南说是老爷的也不为过,私底下大家也是这么认为的。小姐又是嫡女,比隔壁的黄大人还是临街的李大人家的小姐都好,老爷家子女多,但是女儿只有一个。所以不管是嫡出的兄弟还是庶出的兄弟都待小姐极好。
她还是不明白,连那样好的夫婿都摆在她面前了,她有什么不满,要带着她这个什么都不会的丫鬟出逃。
出逃就算了,毕竟她以为,立马就会回去的,这是老爷的地盘不是?
可是为什么跳河,前一秒还好好的人,下一秒为什么要跳河?!
她有点想开口问,你是不喜欢那个夫婿吗?想来就憋下去了。
下人的婚姻大事看主子心善开口,主子的大事自然由父母开口,况且,那未来的姑爷还是江南首富的独子。有多少钱她不清楚,可是院里的管事嬷嬷说,那家的钱可以买十个总督府还多。天煞!那是多少的钱啊。
总之小丫鬟还有些不满,您老为什么要出逃跳河搞成这样啊,回去她能不能活都还不知道,想来去见识可以买十个总督府的首富之家也是难了。
念及此,她忍不住叹了一声气。
床榻上的小姐开口了:“小云。”
她急的应了声。
“出去和他们说我还没醒。\"床上之人说完闭眼不说话了。
他们自然是救了她的四皇子一行人了。江南总督的嫡女舒璃这会是真不太想说话。不止小丫鬟心累她也心累。
那个首富的独子她见过,家中二哥顽劣却宠她,之前带过她出门玩耍。路过一家姹紫嫣红的小楼时,她见到一个衣裳凌乱的人被人从那下楼里扔出来,二哥说,好人家的女孩不能看这楼。她转身的时候听见那个男子还在大叫,说他是首富的独子李程德,这小馆还怕他不给钱吗。还有路人的议论,说这人夜夜宿在青楼小馆中,怕是江南没有哪家青楼他没有去过。每次住到花光钱才会回家。
世人轻商,可是金银这种东西喜欢的人还是多的。要是几日前,有人说她的父亲也是其中一员她定是不信的。江南总督的地位让他去和富商结亲?还是这么一个劣迹斑斑的人?
可是现在她不但要被逼着嫁人,还从府里逃出来了。大家里的事怎么说的清,她抬袖遮了眼睛,偷偷的在袖下哭了。
旁人都说羡慕她,生的人家好,相貌好,才情也好。它日不是宫中的贵人也是会有一个门当户对的夫婿。闺中的姐妹每每讲到这个还会与她调笑,说怕是整个江南也找不到与她相配的人。她也常常想,未来与她举案齐眉的人会长什么样,是个怎样的人。断不是在青楼下叫喊引一街人看笑话的人。
可是父亲青色的脸还印在她的脑海里,那是她撕了庚帖以后父亲说的话。他说,你平日里得我的庇护做了这么久总督的小姐,今日你也得为了这名号回报我。他素日就冷情,家中这么多姨娘少爷他都没有特别喜欢的,有用之人才能入他眼。家中兄长弟弟也都板着脸,不认同她的模样。钱财素来就与权势挂钩,有了权势她的父亲就想要钱财。可是她不想拿她的一生去成全她的父亲,所以她逃了出来。
这江南有什么地方她可以去,又不会被抓回去。她仔细想想,其实没有。先不说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躲过官兵的搜查,且说这偌大的地方谁敢收留她。
有的,今天她才发现的。
就是这艘船,她远远便看见这船上站的都是官兵。船只的规模也不是平常的官员可以乘坐的。几日前她还听别人说过,京中四皇子去苏州求医。她想赌一赌,赌着船上的人是四皇子,赌着船上的人对江南感兴趣,赌自己还有一丝价值。
过了一会,小云回来了,对舒璃说:“船上的一个公子说等小姐好了再下船也可以。”
舒璃依旧盖着脸,看不出表情,只是扭了个身,摆了一下手表示听见了。
这时候外面又响起了敲门声。
小云起身开了门,是一名青衫丫鬟给舒璃送来了干净的衣裳。小云道了谢正想关上门,毕竟她可是跟人说人还没醒的。丫鬟却拦住了她,笑着与她说起了话。
房里静悄悄的,全身湿透的舒璃,背着身对着房门。一边搭讪一边往里面瞄的小宫女,看见舒璃的模样后,了然的和小云道了别。匆匆的走向了另一间船舫的隔间。
隔间里正燃着熏烟,细细的烟丝,朝着甲板直直的往上游动。小宫女进隔间的时候,抬头偷偷瞄了一眼坐在榻上的人。只见那人神色阴沉,在有些发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恐怖。
平日里,映的人清风朗月的白裳在此时把人照的更苍白了。
“人醒着?”
榻上的人似乎并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宫女,眼睛还是直直的看着那淼烟。
“醒着。”四皇子平日里并不喜欢讲话,有时是在书房里看书,有时是在院里看花,不讲话的时候总是多与他开口的时候。整个宜华殿能得他开口的人并不多,也只有那个青衣小童能得他几句唠叨。
可就是这样,四皇子在宫人的眼里并不可怕。他只是不爱说话,对奴才们却是好的。整个宫里从来没听过他打骂奴才。虽不爱出声,但是看见四皇子总会让人觉得舒服,在烈日下得四皇子一笑也能舒坦起来。
此时?此时他让人有些心惊。
出去吧!
站在一旁的小童开口了。
宫女得了令立马退出了隔间,出门前听到小童说,“爷。”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停下了,后面她便没听见。
四皇子举着手示意小童不要说话,眼睛无神的不知道落在何处。
良久,他开口了,细碎的声音让小童仔细听才听见:“刚刚我也派人去打听了,江南总督舒湘鄂的嫡女不见了。”
小童抬眼看了一眼四皇子,他的眼神依旧落在烟上,看来并不是对他说。在他身边这么久,他也习惯了。离开花笙后,他想事情要不就是一个人沉默,要不就是这么细碎的对他自己说。
“江南,我总要把手伸过去。我想的许久,也没想到办法。因为我已经不是被花家庇佑的人了。现在很多人已经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汇林。”
他突然叫小童的名字。
汇林抬眼看他,却见他还是看着烟,只是神情变得难看起来。
声音也突然拔高了,“我都来江南求医,我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
“他说要谋心,谋心才是上策。”
说罢,眼睛终于回了神,盯着汇林突然惨白一笑。脸上虽然苍白,眼睛却发着光,在这暗淡的地方灼着人心。似乎要把周围的一切都烧焦,化作焦土。
那笑里有汇林看不懂的东西,太多了。
“叫人好生伺候这吧,其余的明日再说。”
汇林得了令,立马出了房,留四皇子一人在灰暗的房间里坐着。他并不会做什么,四皇子这样很好。很好。
比之前在宜华殿里那个没有生气的模样好太多了。
人在浮世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以用权用势。但是一无所有的时候用什么最牢靠?
是心,是去谋一个人的心。让他相信你,依附你,愿意为了你抛弃他自己。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往。谋一人心谈何容易。
花笙说,谋不得心就谋人。在他身上烙下自己的印记即可,给旁人看,也给他看。剩下的用利益、用恩惠、用虚情假意······虚情假意。
此时已然到了午间,船只换了河道,本晒不到太阳的隔间也有了阳光。灼热的阳光透过船窗一束一束的打进隔间。在阳光里,四皇子看见细小的微尘在空中挣扎沸腾,眼里的狂热也渐渐的褪下来了。
即使没有花笙,他最终也会走到这条路的。
是的,他在怪花笙。三年前他虽一无所有随时可能会变成一滚烫水泼向朝臣,警示朝臣后覆灭。但是若是当时他已经覆灭,他会孤苦的在宫中走完一生,却因无所期待而能心安理得。可偏偏他有了期待,而又失去,他变得不甘,迫切的想得到更多弥补被再次丢下的惶恐不安,以至于他一步步的走向一条他所唾弃的路。
今后该不会了,迈出第一步并不难。日后的每一步也不会难,他只是在这闷热的日子里有些烦闷。所以此时内心才会如此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