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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程序6 ...

  •   早上大伙儿是被雨声吵醒的,劈劈啪啪的声音实在扰人清梦。

      团长掀了被子起来,抬手看了看手表,四点半。他探头看外面的雨势,雨倒还好,就是这风声着实有些吓人,像那电视里的厉鬼,专向人索命来的。

      女孩子们陆续从楼上下来,困得直打哈欠。

      “这么大的风,能唱成吗?”有个女生问道。

      刚说完话的当儿,有人敲开了门,林书记披了件橡胶雨衣站在门口,雨水滴滴答答地从帽沿上滑落,“昨晚呀,看天色不太对,连忙叫大伙去支了个大棚,也算及时。”

      他脱下雨衣,在门口晾着,“要不委屈大家往后延延?这风大的,也不太安全。”

      团长用手指在手表面上轻敲着,似乎是在考量,“这样,大家先准备起来,要是下午风小了,咱就上场。这台风天雨一时停不了,但也不能误了这寿辰。”

      一听指挥,大家都开始到处忙活起来。

      林书记忙抓着团长的手道谢,面带愧色,“真是难为你们了,也怪我没有顾虑周全。”

      午饭时间一过,风果真小了许多,雨也转为毛毛雨。

      大巴车拉着人和一些行当到了场地,村里本就用水泥砌了个戏台子,中规中矩的长方体立在边上,平面上用红色地毯铺着。一列列长凳摆得整整齐齐,都是各家各户出的,上方是昨夜刚搭好的雨棚。

      已经有人占着正中的好位子,是几位老人,拄着拐杖,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悠哉游哉地等戏开场。周围有些推车,也纷纷搭起雨棚,卖着些诸如冰糖葫芦、油炸年糕等小零食。

      一点的时候,戏正式开场。柳叙从后台望出去,座位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都是些妇女老人。小孩子们疯跑着,手上握着些零食,手脚并用地想要爬上戏台,最后被管理的人揪着耳朵拎下去。

      今天柳叙负责的主要是开场的《五女拜寿》和最后一场《杨贵妃》。

      虽下着雨,但村民们兴致不减,至后半段仍满座。中间坐着那百岁的老太爷,也摇头晃脑地哼唱着。

      只不过这风又越刮越大了,几乎盖过了台上唱戏的声音。最后一场方开场,就听那风刮得座席的棚子晃了一晃。连忙有人去搬石头加固杆子。

      幸好这台子侧边都有红蓝色的篷布挡着,否则水袖准得被吹得鼓风乱飘。林书记着急地喊人,向团长招了招手——风竟把一侧的布吹起来了!团长赶忙跑过去扯住一侧,林书记掉头去找些重物。

      安史之乱,唐玄宗在马嵬坡赐死杨贵妃,杨贵妃回忆往昔,心中酸楚。

      太监端来白绫一束,大声喊“请娘娘归天”。十五六岁的小男孩刚来剧团没多少日子,今日是他第一次登台。

      他面对着柳叙,眼神却不时担忧地瞥向她后面的篷布,那篷布动静太大了,若是...若是倒了,这后果不堪设想。他这般想着,连带着端着白绫的手都不断颤抖。

      他跪了下来,“娘娘不死,士不护驾。”尾声中带了些颤音,是害怕。

      柳叙本要拿那白绫,见他如此,触到了那托盘时轻轻用左手拍了拍男孩的手背。

      正当台下浸入悲伤之境时,那布的另一侧也扬了起来,风实在太大,团长一个人也管不住这整扇篷布,刚要朝后台喊人,一阵大风来,竟带下了上头长达五六米的钢管,这管子原本是架着固定照明灯的,它一坠下,四盏灯也跟着“哐当”一声重重地砸在台上,玻璃片砸得到处都是。

      整个幕布包括顶上的全部都被拉拽下了,下头的人顿时乱哄哄的,原本疯跑着的孩子趴在地上哇哇大哭。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快!快救人!”人们才注意到,厚重的幕布下那两个隆起的包,方才唱着词的杨贵妃和公公被压在了底下。

      柳叙扯了那白绫的瞬间,是有些不祥的预感。突然感觉头顶有东西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她也没经多想,直将那男孩往里推,他们俩头顶正对着的,正是那用来固定的钢筋,砸下来对着的可是脑袋!

      她推完后,刚向后退了一步,便觉左腿上一疼,失去了知觉。

      痛,痛得好像这条腿根本不是自己的了。

      团长喊人扯开那扇布,期间那男孩断断续续地哭声从幕布中闷闷地传来,和着这风声,怪诡异的。

      等到揭开那布,男孩倒是没什么事,只是受了些惊吓,满脸灰扑扑的,都是泪水。柳叙被钢筋砸下来压了腿,正巧在左腿小腿肚上。原本黄色的戏服上勾了些精细的大朵牡丹花,此刻蒙了灰尘,奄奄一息趴在脚边。

      她整张小脸痛地皱在一起,也没流一滴泪。这戏剧演员压了腿可不是小事,可轻可重,她倒好,强忍着,一言不发。

      几个村民小心地抬起了钢筋,有些师兄妹想上前扶柳叙,尤其是李双秋,心急得快要跳出来,两只眼红红的。团长连忙拦住他们,“别动,这钢筋砸下来定是骨折了,不能动她。柳叙,现在腿有知觉吗?”

      柳叙咬着嘴唇,发不出声来,只能摇了摇头,那头冠歪歪斜斜地勉强支在头上,勾起了几缕头发,落魄极了。

      “这样,你们先去打120,再去找两块木板,还有毛巾、绳子来。”团长有经验,往常团里训练着崴了脚的情况多了去了,此刻他显然是最镇静的一个。

      有村民带着李双秋去家里找了几片厚实的、烧饭的柴火,李双秋拿了就跑着往回赶,跑回来的时候衣服裤子没一块是干的,全被雨浸透了。团长接了过来,只是稍稍碰了一下柳叙的小腿,她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忍着点,得固定一下。”

      团长狠了狠心,快刀斩乱麻,三五下熟练地塞上毛巾、架好木板。

      救护车进这个村子废了点时间,路不好走,加上这台风天作妖,想开快点也不允许。待到了这处,忙把人抬上担架送到镇上的医院。

      这镇子偏远,医生质量也不高。附近村庄的人一般也就在感冒发烧的时候往这里跑,凡是伤筋动骨、见血见肉的都往城里去。此刻值班的医生见画着戏妆的人被抬了进来,也不惊讶,嘴里甚至还叼着根牙签,随意看了一眼,就说送去拍个片。

      好不容易来了个要动用仪器的,此时不宰人,何时宰。

      柳叙被人抬了上床,那护士叉着腰指挥着,漫不经心,“别动,对,就这样。”柳叙甚至还能看见仪器上积了一层灰。这该多久没用了。她突然就感到心慌了,刚刚钢管下来的时候她都没那么害怕。这时她的紧张甚至大过了疼痛。

      团长忙里忙外地挂号、交费用,不在跟前。那个小护士怕麻烦,一直嚷嚷着,“家属呢!家属呢!”连带着对柳叙也不是很友好。

      团长交完费,她被安排在一张轮椅上,脸色惨白。

      “给你钱阿姨打了电话,她马上就过来了。”团长绕到她身后,给她把着轮椅。

      柳叙此刻稍微有了些清醒意识,抬头看了看有些掉灰的天花板。

      钱文敏接到团长的电话后,着急忙慌地给柳开铭打了电话。柳开铭正在开会,有个项目出了些问题,手下人办事又不利,他整个人都上着火。口袋里手机不停地响着,底下人想抬头又不敢抬头,战战兢兢地坐着,生怕被揪了错处。

      柳开铭一看是钱文敏,摁了接听键。

      钱文敏长话短说,“老柳,越剧团的团长给我打电话,说叙叙的腿被砸到了,可能是骨折了。”

      柳开铭听了心更急了,恨不得现在就出现在那里把女儿带回来。钱文敏也没说是钢管,轻描淡写一句过,怕柳开铭听了更着急。

      “老柳,你也别着急。我现在在去的路上,把人给接回来。”

      柳开铭问她具体位置。秘书突然从会议室外进来,到他身边说,“老板,那边的负责人说要解除合约。”

      钱文敏从电话这头听见了,知道他最近忙得焦头烂透,便说她接就行,回来给他回电话。

      此刻钱文敏坐在副驾驶上,旁边的男人见她挂了电话,一脸着急,安慰道,“阿姨,你别急,马上就到了。”

      程南津今日才得空来重新拜访钱文敏,实在是公司多生了事端,让他抽不开身,上次匆匆离开,他心中是存了歉意的。

      这坐下才没几分钟,钱文敏就接到了电话,平时唬起人伶俐的嘴舌都消失不见,结结巴巴地开口,“南津,你下午、下午有没有空,叙叙、叙叙她出了点事...”

      那半吊子医生盯着片子看了一会儿,便刷刷刷地写,“问题不大,骨裂,打个石膏吧。”他的语气十分随便,如同他的字一般,三两下草草写完。

      问题不大?他知道,对一个戏剧演员来说,腿有多重要吗!

      柳叙感觉打了石膏的小腿热乎乎的。团长把她推到走廊里,问她饿不饿。她说有些。团长给她推到一个角落里,说去去就回。

      她隐约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这里虽然偏僻,但离护士台很近,她靠在墙壁边,要扭过头去,才能看见护士台。

      “对,叙述的叙。”是钱文敏的声音。

      这医院一天才接多少个人啊,护士一听形容就知道是哪个了,“在医生办公室吧,右边左转第二个房间。”

      柳叙听见脚步声了,接着便看见钱文敏风风火火地往前走,她叫了声“阿姨”,委屈的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头,卡在喉咙里。

      柳叙是钱文敏的心肝啊,此刻见她动不能动,小腿包的结结实实的,心里生出了些难受。“阿姨来了,叙叙,还痛不痛?”

      柳叙憋了许久的泪水,从眼角漫出,“阿姨,我不会不能唱戏了吧?”看得让人心疼,她不敢在剧团里的人面前哭,怕他们自责,也不敢在医生护士面前哭,怕显了脆弱。

      此刻一见到钱文敏,那份委屈突然就喷涌而出,那有她小臂粗的钢管砸了下来的时候,她不是不无恐惧的,砸倒她的时候,她想,完了。

      不敢在团长面前说的话,现在一股脑儿的倒出来,“阿姨,刚才我的腿没感觉了,我好害怕...那个护士好凶,我不敢动...”

      钱文敏猫着腰抱她,轻轻抚着她因为情绪激动一耸一耸的背,到底还是个娇气的姑娘,不论在外人面前装得多像大人,装得多冷静,在她内心里,到底还是个刚成年的小丫头。

      待柳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完,想抹一抹眼泪。却见一双白净修长的手握着一块手帕递到眼前,她一抬头,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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