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是等春来》南鱼北落

1、程序1 九月下旬。

　　九月下旬，临市大剧院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一场越剧大赛。

　　“获得第五届中国越剧新蕾组金奖第一名的是——”主持人在台上卖着关子，气氛被带到最高潮，舞台灯光也配合地变幻闪烁。

　　台下的观众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屏幕，紧张感剧增。

　　“临市越剧团，柳叙！”主持人高亢的声音瞬间带起了台下人的情绪，一阵又一阵的鼓掌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剧院，“有请本次比赛最大赞助商陈宏集团董事长陈子俊先生颁奖！”

　　相对于观众的激动，柳叙这个获奖的人倒显得冷静许多。几位师姐一边推搡着柳叙，一边说着恭喜的话。她们都是一个剧团的，平时都挺照顾柳叙。她得奖，也意味着她们团的名气将会越来越响亮。柳叙微笑着说“谢谢”，转身上了台。

　　柳叙尚带着前一场比赛的妆容，虽然比起其他剧种，越剧的妆容要更淡雅一些，但近看的话，还是厚厚地覆了许多层。她底子好，一张秀气的瓜子脸上，双眸剪秋水，流转之间，尽是戏语。

　　柳叙这个名字在越剧界小有名气，大大小小奖项中有不少是由她收入囊中的。

　　今年是她学越剧的第十个年头，师从国家一级越剧演员钱文敏老师，专攻王派花旦。她算不上有天赋的，也算不上学得早的，但贵在努力，赶超了不少人。学了几年后，钱文敏将她推荐去临市越剧团，她也算争气，顺利被选了进去。

　　那位陈先生腆着大肚子，满面红光，后面跟着一位礼仪小姐，端着金光闪闪的奖杯和证书。陈子俊笑着将奖杯递到她手上，拍了拍她肩膀以示鼓励。

　　“柳叙，相信你在获得这个奖背后一定付出了不少努力，那么对着在座的观众以及电视机前的观众，你有什么想说的呢？”主持人亲切地拉过她站到舞台中间，让她讲获奖感言。

　　她干净利落地收袖，基本功利落扎实，微微弯腰接过话筒，不卑不亢。可能因为她比较平静，这一段在他人看来十分矫情的话都变得情真意切。

　　“大家好，我是柳叙。首先我想感谢我的父母、我的老师钱文敏、我的剧团师兄姐们对我的支持和照顾。对于这个奖，我想说，付出是有回报的，当然，我很贪心，想要的不止是一个奖，我想要让更多人听到越剧、喜欢越剧、会唱越剧，这才是这个奖最大的意义。谢谢大家！”

　　柳叙看向台下，家属区第一排坐着自己的父亲柳开铭和老师钱文敏，欣慰地拍着手，柳开铭笑得咧开了嘴，对着她竖起了大拇指。

　　柳叙眼神黯了一黯，有些失望，那个人还是没来，就算她做出再多努力，获得再大成就，那个人都不会认可她。

　　最后的环节是合影，那位陈先生挤着肥硕的身体，将手搭在了柳叙的肩膀上。柳叙不舒服，向另一侧挪了挪，挣开了他的肥手，生怕再和他有什么接触。

　　陈子俊见她抗拒，瘦小的身板往旁边躲了又躲，不禁“哼”了一声。多少大学生瞅着钱往他身边贴，哪个不是把他哄得开开心心的，这女的怎么这么不识大体。他心里窝着气，又不好在台上发作，恨恨地咬了咬牙。

　　大幕落下，后台两个师姐在聊天，见她捧着奖杯回来，脸上没有太大的喜悦。

　　“诶，叙叙，大学怎么样？有趣吗？”她们都没正经上过学，直接走了越剧这条艺术路。要回想上一次拿笔，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柳叙在镜子前坐下来，因为是油彩妆，卸妆要费些功夫。

　　“还行。”她一向讲话都是淡淡的，看上去不热情，师姐们知道她的性子，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待人也一般，不主动讨好，可总归是心地善良的。柳叙参加今年的艺考，成功等来了临市戏剧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上的都是基础课吧，对你来说，应该很轻松。”

　　“去了才发现基础还有补充的空间。”她笑着说，又猛地闭上了左眼，卸妆油差点儿进眼睛。她有过很多考虑，包括这样选择会不会让她以后的路有所停滞，但是她态度坚决，同钱阿姨商量了以后，才终于敲定了这个想法。

　　师姐们打趣她，“我们全靠着叙叙出人头地。”

　　柳叙抿起嘴一笑，这些师姐们就喜欢和她开玩笑。能进临市越剧团的，哪个不是拔尖、能独当一面的。

　　她管自己捣鼓着，师姐们继续谈天扯地。

　　“你有没有看最近那部《前尘》啊，应恒在里面真的好帅啊！演技也不错！”

　　“我看啦，就看到男主和女主摊牌那一段。对了，应恒是YC娱乐的吧？”

　　“是的吧。不过最近是不是有新闻，说YC娱乐换老板啦？”

　　“对的，YC娱乐是程氏的嘛，之前管YC的是大公子，现在来的据说是老二，还挺年轻的。”

　　柳叙就听到这，和她们说了句“再见”离开了，她对娱乐圈里的人事都不是很感兴趣，也没了解过，所以师姐们的对话对于她来说，就是比天书还难懂。

　　钱阿姨碰上了一个以前的同僚，先走了。柳开铭去开车，让柳叙等在门口。

　　她拎着奖杯站在剧院门口，放眼望去，华灯初上，黑夜沉沉，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将城市打扮得流光溢彩。

　　没等一会儿，一辆奔驰稳稳当当地停在她面前。

　　起初柳叙以为是谁来接人，好一会儿也没见人下来，她才矮下身子试探着望了望，主驾驶上坐着的那位，是前几日来学校请她出演剧本女二的余导。

　　三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身挺阔的黑色西服，衬得他气质非凡，最特别的是眼睛，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扬，给整个人冷冽的气质中缓了几分气氛。

　　余斯旼早年靠拍电影出名，年纪轻轻手下就有不少名堂响当当的作品，但凡是打着他名字的电影，就代表着高票房。

　　YC娱乐今年接了部大戏，准备明年年底投入市场，打着开拍即火的念头，在选角儿上下了很大功夫。女主男主都好说，可最难的是女二。

　　这部戏是民国背景，女二是一位上海滩的越剧演员，要找演员简单，可导演放了话就要找个越剧演员，还得上的了台面的，那就难了。

　　余斯旼是出了名的严苛，说就得按着年龄来，剧本里写的是个刚成年的年轻女孩，就得是个刚成年的，剧本里写的是个模样如何的，就得如何。

　　这不，赶忙联系了市里最有名气的学校，临时戏剧学院里的辅导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既要唱得好的，又要新一届的，这不是为难人嘛。

　　辅导员只好拍拍脑袋找越剧班班导整理资料，零零整整统共拿出了四个人的资料，就等着余导亲自来挑人。

　　柳叙的资料刚好压在最后一个。班导看着余斯旼的脸色越来越差，一张一张翻过去一点面子都不留，心想这该完蛋，没一个符合的，选不上，学校还不得给他们系看脸色。没想到他翻到最后一张，停留了将近五分钟。

　　就一页的内容，他上下扫视了许久。右上角照片里的人，不施粉黛，柔顺的头发披在肩膀上，脸上带着自然的笑容，一双眼睛生动得好像能从照片里透出来。下面罗列着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成就，填了大半页纸头。

　　余斯旼点了点柳叙的名字，语气中有些欣喜，“就她了。”

　　一同前来的李编剧挪着沉重的身子凑到跟前，眼神一亮，“活生生一个‘李茗瑜’！”

　　可没想到，柳叙一来就开口拒绝了他，“不好意思啊，余导，演戏我实在是不精通的，演砸了您的戏，我也不好担待。”

　　余斯旼没想过会吃闭门羹，听到她说这番话也是微微讶异。多少人求着机会往那个圈子里挤，潜规则一套又一套，更何况像她这样这一开始就能有部好戏的，谁会放弃机会。可她倒好，说什么怕演砸他的戏。怕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吧。

　　他向来不在导戏之外的地方废口舌，这次实在不想浪费这个好角色，但还是被柳叙再三拒绝，他也没办法，留下了张名片就匆匆离开。

　　余斯旼想到之前的场景，接收到柳叙向里头打探的目光，于是俯身下车立在车门前，一手搭在车门上，面色还是那般冷峻。这姑娘没给他留空间，话说得见底，此时他倒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了。他紧绷着，看了眼她手里的奖杯，“恭喜。”

　　“谢谢余先生。”她没叫“余导”，而是选了个有距离感的称呼，“今天是来看比赛？”比赛都结束了，而他显然是刚来的。怎么可能因为比赛来这儿。

　　柳叙那张脸在门口的灯光底下，像是会发光，余斯旼从她正经的语气中读出了一丝狡黠，真像是一只刺猬，时刻拿那尖刺戳人。今天的她和上次的她又不太一样，说不出来感觉，但灵动了许多。

　　她明知道余斯旼来找她的目的，偏偏又假装云淡风轻，显然是不想跟他再聊那个话题。

　　余斯旼扯了扯嘴角，“想来问问柳小姐考虑得怎么样？”没有这个女二，他的戏怎么开场，思来想去，还是不能割舍这个人。

　　还没等柳叙回话，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里头探出一张脸，那张脸上染着红晕，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着，灯光透过他额前的发，在高挺的鼻梁上打下阴影，带着些迷离神态。柳叙竟有些怔住了，跳入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像极了那醉酒的杨贵妃。

　　那人挂着痞痞的笑容，她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语气带着些轻浮，“妹妹，不如就从了我们余导呗。”

　　柳叙盯着他，反应的时间超过了平常，冷笑一声，“您这还带救兵呢？”这救兵也没什么用，轻飘飘的语气足已将她那刚堆积的好感败光。她跨步上前，手径直伸向那车门内侧的车窗键，那人被陡然升起的车窗吓了一跳，直把头往里缩。

　　外头的女孩歪着头，好似露出了做坏事得逞的笑容，她敲了敲玻璃窗，嘴里吐出几个字，“祝你们百年好合咯。”

　　余斯旼听到，扑哧一声笑出来，还真是稀奇，第一次见他脸上露出这样的笑意。他也没想到，柳叙还有这一面，的确是只会扎人的。

　　另一头，柳开铭的车喇叭响起，柳叙应了一声，不忘向余斯旼礼貌道别，又瞥了一眼副驾驶上的人，头歪靠在窗玻璃上，醉得不轻。

　　算了，她才不同醉汉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