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见云的街道》不来

2、chapter2 念镇是座临

　　念镇是座临海小镇。

　　周有木在来之前曾搜索过这座小镇，得知是一个经济不繁荣但风景秀丽的普通镇子。因大部分年轻人都去往大城市里谋取生路，所以当地人多以中老年人以及学生为主，也有些对海边小镇慕名而来的游客，但不多。在周有木看来，这更像个远离了世俗喧嚣的世外桃源。

　　魏响的家就在这条街道的尽头，蓝色大海的旁边。

　　他家是一栋两层小洋楼，灰色屋顶蓝色外墙，有些年头的样子。外头用大石块堆砌成围墙，围出一个小院子来，院子里种着花花草草，还有几棵不知名的树。围墙的大门外亮着一盏灯，远远就能看到那光芒，有种在大海漂泊已久突然看见灯塔时的温暖。

　　周有木下车后就沉默地握着花，看着那灯发了会呆，不知道在想什么。魏响看见了，以为他是嫌弃他家不够精致气派，从后备箱拿出周有木的行李后，站在他旁边道：“我家的房间不是很大，不过前一天已经都收拾干净了，可以住。”

　　周有木一听，看了眼自己的行李箱，然后拍了拍魏响的肩：“谢了，箱子给我吧……”

　　他的话音未落，从院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阿响，接到周先生了吗？”

　　“到啦到啦，苏姐？”周有木喊了声。

　　从院子里走出的是个长相温婉素净的女人，眼睛与魏响有几分相似，一头长发挽在脑后，白色长裙袅袅动人，只是仔细观察的话，便会发现女人走路的姿势有些一瘸一拐。

　　周有木提前从他的编辑苏毓澄那儿看过这家人的照片，便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魏响的妈妈——苏思秋。

　　苏思秋虽然跛脚，但脸上丝毫不见阴霾，她笑意温柔，走过来的动作透着股骨子里的自信优雅，让周有木久违地想起了年轻时的许女士，感到些许恍惚。

　　苏思秋和他问好，又看了看他手中的花，愣了一下，随即凑到魏响耳边说：“怎么拿了蓝色鸢尾？”

　　魏响感到莫名：“怎么了？”

　　“这花的花语不太好……没事，进去吧。”苏思秋转头看向周有木，问道：“周先生饿了吗？我刚做好饭菜，要不要一起尝尝？”

　　“好好好，我都快饿扁了……苏姐叫我小周就可以了，这几个月可要麻烦您了。”

　　魏响沉默地站在一边看他俩客套，想了想又从兜里摸出手机百度了一下蓝色鸢尾花的花语，看到那行字时，手机差点从手里掉下去。“代表着宿命中的游离和破碎的激情，精致的美丽，可是易碎且易逝……”

　　……他要不要把花拿回来。

　　谈话的两人已经正往院子里走，周有木在进门前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扬起手中的花朝他轻轻挥了挥，“不进来吗？”

　　他内心瞬间溢满了罪恶感，并决定得想个办法把花换掉。

　　但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愣是没找到换花的机会。周有木从一进门就向苏思秋要了个小花瓶，还认真地询问了该如何养才能让这花没那么快枯萎，最后甚至聊到了如何制作永生花。魏响只能在旁边干着急，估摸着换花是不太实际了，周有木又不是个瞎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花被换掉了。

　　于是小魏同学食不知味地吃完了一顿饭，饭后机械式地收拾碗筷洗了，然后在老妈的催促声中不太情愿地上楼做作业。

　　等他上楼后，苏思秋建议周有木与她一起去院子里走走消消食。

　　入夜时分的晚风微凉，苏思秋披了件薄外套，俩人有一话没一话地走着，从前院绕到后院，有一只小土狗恹恹地趴在草坪上，苏思秋蹲下来揉了揉小狗的脑袋，对周有木说：“它叫阿麻，几个月前被阿响捡回来的，这两天吃坏了肚子，精神有点不好，不然平常阿响饭后会带它出去溜溜。”

　　“魏响喜欢狗？”

　　“是啊，那孩子只和小动物亲近，如果不是家里养不了那么多动物，他说不定就把街上的那些流浪猫狗带回家了。”苏思秋半真半假地埋怨道。

　　“挺可爱的。”周有木笑了笑，也蹲下，试探性地摸了摸阿麻的头，阿麻小声地“呜呜”，耷拉着的眼皮抬起一点看了看周有木，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苏思秋说：“它很亲近你呢。”

　　“我没怎么接触过狗狗。”周有木笑道。

　　俩人在后院的椅子上坐下，苏思秋问：“小周是哪里人啊？”

　　周有木转头看她：“我母亲是念镇人，小时候和她在这里住过几年，我，应该也算是这里的人吧。”

　　苏思秋说：“我们家都是土生土长的念镇人，在这里呆了大半辈子了，念镇这个地方呢，太小了，没什么可看的，也就旁边的大海好看了些吧，但是看多了又觉得没什么意思，涨潮退潮，日落黎明，一直如此。”

　　“不过，是家乡啊。”周有木说。

　　苏思秋笑了，她的眼角泛起几条细纹，眉眼温柔得不像话。“是啊，是家乡啊。”

　　好歹有个容身之所，不像永远在迁徙的人们，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伴随着旅途跋涉的疲惫与无处是家的荒凉。

　　苏思秋又道：“小周你只待三个月的话，过几天可以让阿响带你到处逛逛。”

　　“那孩子不是要高考了吗，还带我出去玩。”周有木问道。

　　苏思秋叹了口气，“他那个成绩，考大学是没什么希望了，看他自己以后想做什么吧。”

　　周有木有些诧异，笑道：“苏姐很开明啊。”

　　苏思秋微微一笑，凑近他小声道：“其实那孩子很努力了，我有个时候晚上上楼去储物间找东西，都还看见他亮着台灯在学习。”

　　周有木很相信她说的话，虽然他才第一次见到魏响，但能感觉到那孩子身上对任何事都认真的态度。

　　苏思秋的身子往后移，又变回之前的姿势，她没有看周有木，而是抬头望着在风中微微摇晃的树枝，轻声问道：“小周觉得这世上有就算再努力也只是平庸的人吗？”

　　周有木闻言斟酌一番才开口道：“怎么说，我觉得天才和平庸之辈，并不局限在智力方面，而在活着之间。聪明的人不一定就能活得比普通人更快乐，判定一个人出息与否，也不能仅仅看这个人是否有所作为，因为每个人想过的生活大都不同，我认为每一个为了让自己活着而努力的人，都算不上平庸。”

　　“唔，每一个为了让自己活着的人都算不上平庸吗？”苏思秋重复了一遍，笑道：“小周说话很有意思呀，该说真不愧是作家吗？”

　　“别别别，我就是一个码字的，苏姐别抬举我了。”周有木挠了挠头，又道：“不过，魏响在吃晚饭的时候看上去好像不太开心？”

　　苏思秋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道：“你看得出来啊？”

　　“啊？”

　　苏思秋解释：“就是他送你的那个花，也怪我没有提前包好，结果他阴差阳错选了蓝色鸢尾……我平时没有特意让他去看这些花的花语，所以他也不知道蓝色鸢尾的花语有些悲伤，刚才估计是自己查了，然后很自责吧，你没看见他一直盯着那花看吗，我要是没猜错，他可能想把你的花给换了。”

　　愣了几秒后，周有木“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我还以为是我做了什么让他反感了，结果是这事啊，这有什么，我也不认识这些花，好看就行了。”

　　“那孩子有个时候就喜欢和自己较真。”苏思秋说。

　　谈话间起了风，苏思秋有些畏寒，便和周有木打了声招呼后进了屋，去开在一楼左侧的小花店里忙活去了。

　　周有木仰躺在椅子上，笑容随着女人的身影的离开渐渐消失，睁着眼睛盯着星子明亮的夜幕发呆。

　　夜晚的宁静让他感到疲倦，一个人呆着时总会想起很多不太美好的回忆，像是一张张缠人的网一般，将他网住。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了，因为工作，因为许女士的离世。这些天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有种掉进泥沼里动弹不得的错觉，而泥沼里有无数的手要将他拉下去。还有三个月，他想，再有三个月，他就可以永远地往下掉了。

　　正当他陷入某种黑暗的情绪里时，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地说：“你好像很累。”

　　周有木浑身僵住，他转了转眼睛，又眨了眨，脸上恢复笑容，对来人说了句：“是你啊，作业写完了？”

　　是魏响。少年人在夜晚微凉的风中，微微弯腰俯视他的脸。还有些青涩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眸子很黑，头发很短。眼神却像鹿，温驯而纯真。

　　他下意识抬起手去碰魏响的脑袋，还揉了揉。和他想象的一样扎手。

　　魏响被他这个动作吓得不轻，几乎是往后跳了一步，表情愕然。

　　“啊，”周有木侧过身支着下巴看着魏响，嘴角带笑，明知故问道：“怎么了，见鬼了似的。”

　　魏响抿了抿唇，“没什么。”

　　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