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的吸血鬼，无血的恶魔》珞琊

5、第 5 章

　　床幔飘动，如海底的水母，每动一下便发出点点微光。我盯着缓缓游动的水母，盯着阴影浮动，觉得自己也流动起来。
　　腿弯被掰开的瞬间，那种超凡的流动感带着我飞了起来。床铺上婉转承欢的躯体已经不再属于我。
　　被怪物撕碎分食的可怜小孩不再是我。
　　是的，这是和我毫无干系的，“他”的命运。被侮辱，被利用，被践踏，被锁在地下室里抽取生命力直至死去，像一袋垃圾一样被扔掉，然后在下一次生命中再次重复。

　　这是祂为沢田纲吉精心准备的复仇。

　　而我，沢田言纲，是本该永居高天之上，在神祗膝下沐浴荣光和宠爱的天使。
　　是的，我逐渐明白了一切，好比说数百年之间我回归凡人之躯，本该平安喜乐度过平淡一生；好比说“祂”比天使先一步找到我，带走我，用一根长钉将我的灵魂和力量全部封印；又好比说，那个比谁都要痛恨我的“祂”居然搞错了折磨发泄的对象，数百年的痛苦和绝望统统由一个无辜凡人代我全部承受。

　　那凡人便是沢田纲吉。

　　我舒展身躯，环顾四周，除却床铺，四周皆是虚无黑暗。
　　恶魔没有逆转时间的伟力，此间不过又一处拙劣的幻境，只因掺入记忆才显得格外真实。说起来，我还得感谢恶魔拔出长钉，等我脱困之后或许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计较它做下的腌臜事。
　　当务之急还是打破幻境。我想动动手脚，但要介于我弄不清自己是以什么形式存在的，挥出一拳很困难。
　　我不再是人，也不再是吸血鬼，肉体凡胎借以维系存在的标志和形式于我而言皆是虚妄。北方的启明星刚刚亮起，这或许是我的眼睛；幻境之外，这座摇摇欲坠的废弃教堂可能就是我的躯干。
　　突然，一根羽毛飘落眼前。
　　我抬头望去，只见茫茫然白光极尽灿烂，凡人目不能及的无垢乐土赫然出现，只属于天堂的恢弘殿堂稳稳压下，门户大开，似是邀请。
　　向上，再向上，我浸入融融圣光中，久违的安心感涌上周身，好像刚从一场太久的噩梦中醒来，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无法抑制地庆幸：“还好所有的坏事都不是真的。”
　　这样的想法出现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拽住了我的脚踝。
　　往下，由污秽和不洁凝结而成的浓稠黑暗里，沢田纲吉苍白的脸缓缓浮现，如污水中蓦然冒头的浮肿尸体。
　　他安静地望着我，只是微笑。
　　天堂近在咫尺，甜美的安息触手可及，可我再也无法向上半点。
　　下沉，再下沉。我附身冲向黑暗，用尚存着触觉的双唇轻轻触碰纲吉冰冷的眉间，这一吻冰寒刺骨，将我从混沌中剥离出来。
　　天国的门扉在我们头顶肃穆地合紧，脚掌重新触及地面，沉重的湿泞的□□再次让我喘不上气，而我深知自己早已泥足深陷，再难自拔。
　　淫靡的湿气愈发凝重，但我至少可以将满腔愤懑化作一拳挥出，银链像草绳般崩断，拳头稳稳嵌进恶魔的大好头颅，暧昧不清的浑浊光影代替鲜血喷涌而出。眼前一黑，下一刻我被强行拉入恶魔的记忆殿堂。

　　再次睁开眼睛，我已身处阴暗的小巷。

　　一盏老旧路灯闪烁不定，橘黄色的光线在充满浮尘的空气里造起一座没顶的金字塔，罩住野兽般伏在地上撕咬着什么东西的身影。
　　恶魔穿着全套的定制西服——他的确怎么知道显摆他的身材，脱下鞋，蹑手蹑脚地朝着光走去。他的脚底覆盖着一层黏腻的沥青，源源不断地涂在他行经的路上。
　　只差一步就能踏进光柱里的时候，撕咬的动作和吸吮的声音戛然而止，那生物直起身来，胸腔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reborn先生。”我落在恶魔发达的背肌上，把他的腰踩成一张弓。
　　男人仍然穿着黑色西装，望过来的猩红眼睛充满蒙昧的饥渴。他衔着一只野猫的脖颈，鲜血把鬓角和下巴染得通红，粘成一撮一撮的毛发粘在橙色衬衫上。
　　他双手紧扣地面，裸露出的皮肤遍布抓痕和咬痕。
　　即使这样狼狈，他看起来还是该死的迷人。
　　“我是来帮您的。”我沿着恶魔伸出的手臂走到他的手心，俯下身，直到能闻见reborn身上的糟糕气味——铁锈，疫病以及死亡的腐臭。他的脖子上有两个已经愈合的圆形伤疤，两道干涸发黑的血迹宛如泪痕。
　　啊啊，这个是……
　　我情不自禁地张开嘴，属于吸血鬼那部分的饥渴冲动再度出现，能让脑浆融化的甜美味道似乎又一次流淌在了舌尖。
　　“滚。”reborn的眼睛又变回了黑色，样式熟悉的手枪在他依旧漂亮的手里颤抖不停，九发子弹打进恶魔的身体，却连我脚下的手都没有撼动一分。
　　“我不会伤害您。”恶魔的眼皮耷拉着，被打穿的眼球滑脱出空荡荡的眼眶，靠一根神经吊在面颊上。他失去了视力，干脆跪下来，膝行朝reborn摸索，后者任由恶魔搭上大腿，把发烫的枪管捣进他张开想说点什么的嘴里。
　　第十声枪响
　　“请您尽情使用我吧。”恶魔伸出血红的分叉舌尖，顺着黑漆漆的枪管舔舐上reborn的手，“如果不放心，请签下这份契约。”
　　我坐在他肩上，看着reborn在羊皮纸上按下手印。终于找回主场的男人仰起头，冷淡道“别耍花样。”
　　恶魔接住昏倒的新晋吸血鬼，喃喃着要找食物，朝着附近的孤儿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