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狗崽子 ...
-
从清和书肆出来已经快到申时了，黎帧拉着季烜就一些相关事宜商量了许久，又喊了两个专门写话本的先生过来，由季烜细细为他们讲解。
本来还怀有轻视之心，但在季烜的描绘之下，一个个对那绚烂神奇的世界心驰神往，完全折服于季烜奇绝诡异的想象之下。
季烜被他们围住，一个接着一个问题的解答，手把手教他们怎么列大纲，写设定。亏得他们悟性高，由季烜多讲几遍就理解得差不多了，甚至能凭自己的见识增添一些季烜这个外来者想不到的构思进去。但也因为热情过盛，拉着季烜不愿他离开，季烜好说歹说才脱了身。
来到外边，相比来时，热闹减了几分，本来排得满满当当的摊子已经收了一些，但仍是熙熙攘攘。
季烜看向身边久未言语的少年，有些愧疚，“在里面快闷坏了吧，好不容易一次大集，却让你陪我在书肆里枯等了一天。”
“没有，不闷。我很喜欢看书。”怕季烜不信，谢瑾又补了一句，“这还是我第一次接触到这么多书，简直让人看花了眼。”说着还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季烜知道这孩子是懂事惯了的，虽辨不出他话里的真假，但一个人坐那肯定是不自在的，“以后应该不会像今天这样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了，如果以后还有这种情况的话，你就自己先出去逛逛寻点事情做。”
季烜有心想让谢瑾也加进来，但这时代对哥儿女子的要求就是如此，就算他们能放下对哥儿的偏见，谢瑾也不一定敢挑战世俗，他也没必要要他承受这些。
“好，我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每次无论他说什么便是记住了，只是下一次做的是又是丝毫不敢逾矩。季烜有些烦躁，
有着这样明媚面容的少年不该如此驯服。
“季大哥，我真的没什么不自在的，你不用太顾及我。”谢瑾素来善察言观色，季烜面色没变，但他还是能感受到周身气压的变化。
若是换了旁人，谢瑾一定会认为是他哪里做得不好才引人生气，但身边人是季烜，是这个莫名其妙说要做他哥哥的人，也是不知缘由对他好的人。好好回忆刚刚做了什么，才两句话而已，又想到季烜曾今与他说过的，立刻想清了症结所在。
“我虽然识字，但家里很多书都是不准我碰的，经常都是拿着几本书翻来覆去的看，这一次能随心所欲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我高兴还来不及，哪还能有什么不自在呢？”
谢瑾这话也有几分真心在里面，这里虽清苦，他却在得到了多少人都望之不及的自由。无论什么关系，从来都不会有人喜欢哥儿女子看多了杂书，移了性情。也只有他，会问他喜欢什么，想要哪个，然后毫不犹豫的买下来。
感受到袖中的触感，心中又有暖意流过，这是一本游记，只因他多翻了几页，季烜便不顾他的反去买下来——虽然最后由掌柜送给了他们。
“那以后你要是有什么想看的书或想要的东西就直接说出来，可不要像今天这样使劲拒绝了。”
“好，我知道了。”
这次却是连记住也没说，季烜就知道他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也懂得循序渐进的道理，没有逼着人一下子就转变思想，只是一路上见到一些吸引人的小玩意都会询问一下少年的看法，害得谢瑾连目光也不敢流连，就怕他又一件件的买来塞他怀里。
“贵人，行行好，收了小狗子吧。”
两人都对镇上一无所知，打听着地方办完正事后就只是随意闲逛，这次才来到菜市场口就听到了一老人的呼求。
老人穿着脏旧的麻衣，一蓬灰白的头发与胡须，脸上沟壑纵横，脚边摆着一个由破布遮着的篮子，坐在一块不知由哪里寻来的石头上，一人一篮只占了极小的位置。
老人已经在这儿苦等了半天，只是仍不肯放弃微薄
的希望偶尔呼喊两句，却真的等来了两人的驻足。
“老人家，您这是在卖狗吗？”
“是哎，是呀。”见有人过来，老人立刻弓着身子站起来，掀开篮子上的布，“贵人您看，这狗虽瘦了点，但这种是顶好的。”
“福贵啊，最慈善不过，从来没咬过人，它生的崽子都像它，吃的少，捉起老鼠来一逮一个准。哦，福贵，就是狗崽子的娘。”
见季烜他们什么也没说，又怕又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您先看看再说，看看再说。”
季烜和谢瑾被老人拦住顺着蹲下来，篮子里的狗崽子瘦瘦小小，几根杂毛参差不齐，看着比老鼠也大不了多少。安安静静的坐在篮子里，见陌生人过来也丝毫不怕生，乖乖巧巧的睁着湿漉漉的眸子。
“已经满月了，断了奶的。很容易养活的，剩饭剩菜您要是愿意就赏它两口，如果没有的话它在外面随随便便也能寻点东西吃，饿不死的。”老人也知道这狗崽子瘦得过分，生怕两个“贵人”走了，急急为它辩解。
“贵人，您就行行好，把这狗崽子带走吧，给它一口吃的就好，养不了多久就能看家护院，捉耗子了。”
老人垂着肩，眼中的光明明灭灭。谢瑾看向季烜，本来只是习惯性的询问却未想到他居然说“全由你做主。”
谢瑾推辞，季烜却说什么“你也是家里的一份子”“何况这只是小事而已。”当他再问时，果真一言不发，全然不管的模样，谢瑾只得独自和老人交谈。
谢瑾与季烜在那商量，老人就一直用期盼的目光望着他们，见两人商量完了，立刻季烜央着他们买下来。
“老人家，您别这样，您别急。”谢瑾从来没有被人这么低下对待过，何况是一个年级如此大的老人，瞬时全身都不自在了，他只能低声安抚。
“您为什么要卖了它呀？”
“福贵，也就是狗崽子她娘，生了一窝崽子，还没满月就死了，其他的崽子都没养活，就剩下这么一只。老头家里实在穷，连自己都养不活，让这崽子跟着我也只是受穷罪。”
“唉唉！贵人，这崽子吃的少，顶好养活，会捉耗子，您就收了它吧。”
谢瑾有些动情，蹲下身子轻轻地揉了揉它的小脑袋，柔软的舌头舔过他的指尖，那触感能柔软到他的心坎去，心中的怜惜也越来也多。
“您在这里等了多久了？”
“从天亮等到现在有大半天了，这风吹得狗崽子都冷了。”
今年较之往常还算暖和了，半月来还未落过一次雨，只是风力越发强劲，只在这停了一小会，谢瑾就感受到了凉意，更何况只穿了一件薄衣的老人。
老人搓了搓手，哈口热气，脸上显出几分笑容来。
谢瑾早就注意到了老人龟裂苍老的双手，又生出几分叹息。
少年的眸子盛满了清露，带着些许恳求，“季大哥，家里晚上老是有老鼠，吵得人不得安睡，我们买了它吧？”
“说好了由你做主，你要是喜欢就买下来吧。”季烜本来就不打算插手，更何况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无需思考就答应了下来。
“好，谢谢季大哥。”
老人的目光一直追寻着少年，见季烜答应了，心里的石头顿时落了地，又酸胀得很，见谢瑾转过来，抖着嘴唇，除了“贵人”，什么也没抖出来。
谢瑾见老人迟迟没有说出些什么来，便主动开口，“老人家，这狗您怎么卖？”
“贵人，您肯要它已经是天大的恩情，哪能再要您的钱？”
“贵人，您愿意要拿走就是，不能给钱，不能给钱……”老人连连摆手，说到后面宛如叹息，脸上眼里是满满的无措与慌乱。
“老伯，从来没有白拿别人东西的道理，我买你家狗，您收钱是天经地义的，您为什么不要钱？”
“福贵，福贵陪了我几十年，现在就剩这么一只崽子了，我怎么能卖它？我，我不能对不起它……”
“贵人，只要你给它一口吃的就成。”
已经等了很久了，没有人肯要狗崽子，嫌它小，嫌它弱，好不容易有愿意养它的人，他求的真不多，只要给口吃的就行，能让它长大就行。
听着老人粗粝沙哑的话，谢瑾微微红了眼眶，忍不住问道：“既然您舍不得它，我给您一些钱，您把它带回去好吗”
“不成，不成，要不得，不能拿你们的钱。”老人连忙拒绝，眼中浊泪涌动，“贵人，这事要不得。老头子活不了几天了，狗崽子跟着我也只有苦吃，跟着你们还能活下去，我要它跟着我做什么？”
老头身上没几个钱，开始也想着要能换几个钱就更好了，但真正要被人买去，想起福贵来，立刻不忍心了。
福贵陪了老头几十年，说走就走，留下那几只崽子，却只活了这么一只。狗都是贱命，老头扣扣索索也能省出一两口来，这次下定决心把它送出去，一是不忍崽子跟着他受苦，二是老头自觉活不了几天，崽子跟着他，等他死了成了野狗到时候就只能被人打死了。
谢瑾有些恍惚，想起往事，脸上出现几分郁色。
“阿瑾，我来和老伯说吧。”见少年好一会儿都没能出声，季烜拍了拍谢瑾的肩，自然的拿过他手里的碎银子
“你担心的无非是狗崽子到我那儿受到不好的对待，但人向来对没有任何付出就能得到的东西毫不珍惜，我花了钱后就不会轻易丢弃。”
“老伯，你把这钱收下吧，阿瑾他心善，最见不得人受苦，你要是不收这钱，怕以后都会时刻挂念着。”季烜说着把钱强硬的塞到了老人的手里。
手上沉甸甸的，老头立刻想还回去，却被季烜躲开了。
“使不得，使不得，这也太多了。”老头把头摇得更厉害了，满满的慌乱。
季烜提溜这狗子的后颈，放在手上打量两圈，淡淡道：“不多，我觉得它值。它的颜色很好，回去只要好好养养皮毛一定不差，家里的老鼠已经祸害了不少东西，只要能把老鼠抓了，花更多的钱我也觉得值。”
谢瑾整理了一下情绪，附和道，“您就收了吧，拿着给家里人任添点东西。”
老人仍是不依，最后季烜强硬的扔下一句“你不收我就不要狗”老人才红着眼眶千恩万谢的收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狗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