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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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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个女孩。”
陈舟的声音回响在寂静的空气中。
跟“我有个朋友”一样老套的开场白,曾楷墨却并未感到不耐,因案情而焦急的心情竟也随着这句话一起沉静下来了。
“她生在一个条件不错的中产家庭。父母都是高等教育出身,睿智而开明。自小受熏陶的她,伶牙俐齿、思维敏捷,喜欢发表与聆听观点、和别人辩论。”
“父母精心呵护她的心灵,使她虽在激烈的竞争中长大,却依旧泡在蜜罐里,见过太多的美好、太少的丑恶。她对生活充满热情,总是很容易地同情他人,且嫉恶如仇。即使长大后学习了各种复杂的思辨、背诵了无数的理论,她还是一如既往,简直说不上是单纯还是一厢情愿。”
说到这里,陈舟笑了笑:
“10岁生日那天,她许愿说:她想成为一名记者。”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她只是觉得那些电视上潜入各处隐秘、揭发真相与丑恶的叔叔阿姨们很酷,很符合她对自己未来的设想。”
“为了实现梦想,她很努力地学习,小学、初中、高中,都是重点里的重点、尖子中的尖子。她如愿以偿地考进大学,拿到最棒的新闻专业毕业证书,进了一家很大的新媒体网站。”
“一连串的成功使她自信,她一直很自信。在她的认知里,只要努力就能成功,只要钻研便能证明自己的正确,她乐意与任何人讲理,因为她认定自己是对的。”
“成为记者后,她遇到了很多人:聪慧的、迟钝的;热情的、冷淡的;温文的、粗鲁的;相见恨晚的、不可理喻的,但见识的扩展并没有动摇她的观念。她是如此信赖自己认知中的那个世界——她的父母、她的朋友、她从出生到现在的经历,无一不佐证着这一点。”
“她以真实为指引,正义为标杆,像铁头娃一般地工作着,虽然常被批‘少年意气’,但成果不错,她的文章甚至意外获得了一批支持者,获准拥有了自己的专栏。”
“她觉得自己正走在职业理想的康庄大道上。”
听着她状似平淡的讲述,曾楷墨脑中逐渐勾勒出一位白领精英的形象:年轻、自信、受人追捧,意气风发。
陈舟吐了口气:
“铺垫这么久,该有个转折了。”
“四年前,她开始跟踪调查一个案子。”
“那是一起在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灭门惨案。一家四口被潜入屋内的凶手陆续虐杀,只有因故迟归的小儿子留得一命。凶手极度凶残,杀害女儿后竟蹲守在屋内,等待其余人归家,用相同的手法虐待并杀死了那对年逾五十的夫妻,之后甚至用女孩的手机询问她弟弟什么时候回来——也许是这一举动让男孩警惕了,他侥幸在凶手的袭击中逃了出来,并报了警。”
“这案子在网上掀起了轩然大波——凶手很谨慎,没留下多少痕迹,光凭男孩的目击印象根本摸索不出什么。且警方很快将这一案子与过去的记录联系起来,通告犯人很可能是一名连环杀手,与多起入室杀人悬案相关。”
“在此之前,相关案情的报道数量和关注度,都只能以惨淡来形容。”
那是你们媒体反应太慢,非得闹大了才来一窝蜂。我们可是查了这人两年多,还让民警到处贴布告……曾楷墨不禁腹诽了一句。
“得知案情的她,恐惧过后是强烈的愤怒。被选作目标的多是和她年纪相仿的白领女性,辛苦一天下班回家的夜晚被尾随进家,在难以想象的痛苦与绝望中死去。她是那么的想查明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但她说到底只是个游走在事件外侧的小记者,做不了什么。”
“不久警方调查陷入瓶颈,多数媒体见没有更多新闻也很快散去,但她一直利用周末继续走访追查,企图有所发现,久而久之甚至成了一个习惯。”
“就这样过去了大半年。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警方的朋友给她透露了消息:又一桩案子发生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凶手终于留下了可以追查的痕迹。”
“在排查案发地点附近监控时,他们发现了疑似凶手提前踩点的身影,并估算出他的大致活动范围,接下来就是广撒网采集DNA比对……我是不是没必要讲这么详细?这方面警察应该比我懂得多。”
曾楷墨张了张嘴,但终究没说什么。
“总之,他们靠着这种大海捞针似的排查,真的锁定了犯人。接着恐怖的巧合出现了,在追问嫌疑人情况的过程中,记者惊讶的发现,那名‘凶手’正是几周前自己走访名单中的人。”
“不仅如此,虽然只聊了十几分钟就被不耐烦地赶走,但她的的确确保有当时的采访录音!”
“对一个记者而言,这是难以想象的幸运。她是那么的激动,因为漫长的努力终究还是得到了回报。她把这件事告诉同事,大家立即策划起一个专题报道——亲身接触未被逮捕的连环杀人犯,这经历实在是再好不过的素材。”
“警方很快实施了抓捕,过程很顺利,他们甚至在那人住所附近的草坪里找到了此前某案的凶器。犯人是个四十有余的颓废中年人,年轻的时候曾因□□、盗窃等罪多次入狱——可惜那时候还不采集DNA。”
“事件亟近解决,她的文章随之出炉,里面详细讲述了她所了解的杀人案始末以及自己偶遇真犯人的过程,附上了采访记录和对案情的想象还原。”
“这是大型媒体对这起案件的首次‘完全报导’,毫无疑问地一炮走红,因其性质之恶、戏剧性之强,在网络上获得了巨量的阅读与转发,甚至于登顶热搜。从此往后,所有人都使用她起的名字来称呼这一案件——”
“铂市连环杀人案。”
听到这个名词,曾楷墨眼中闪过一丝冰冷。
“听起来是个励志的好故事。”他不无揶揄地说。
“或许只是因为还没讲到高潮?”陈舟状似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只清了清嗓子。
“凶器、体型、DNA、行踪都对得上,所有人都觉得结案已经是板上钉钉,包括她。”
“那些日子里,她常常在各种社交平台上刷着相关的讨论,满足于自己搜集的素材被用作他人分析案情的工具,满足于阅读潮水般的愤慨之声,这冲刷了她半年以来的无力感——尽管只是微乎其微的贡献,她确实参与到了真相的昭雪。”
“所以刚得知嫌犯拒不认罪时,她是嗤之以鼻的。”
“那人主张自己的无罪,过一阵又改口说只是入室抢劫。他像案板上的鱼一样挣扎着,倾尽不多的积蓄找来律师,求所有认识的人帮他,但杀人的罪名实在太重,那些‘朋友’嘴上委婉的拒绝,转头便在网络上发文嘲讽、博取眼球。”
“包括记者在内,没人会去选择相信一个□□、盗窃的惯犯。他的顽抗反而激起了网民的怒火,个人信息被暴露,律师账号被爆破,家人遭受谩骂,更有甚者,围堵在押送途中,企图对他实行‘制裁’。”
“无数人引用记者的语句,高喊着复仇与正义,攻占着一处处或公或私的话语平台。在她发觉场面已然失控的时候,一切都迟了。”
“庭审当天,男人在中场休息时,从法院的五楼一跃而下。”
“没人来得及阻止他的自杀。他的行动毫无征兆,仅仅十分钟前还面色如常地向律师借用手机。”
“但记者几乎能猜到为什么。他在上半场庭审竭尽全力地证明自己的清白,此时打开手机,也许只是想看看众人的想法有没有改变。”
“而那些新闻底下一如既往的恶毒诅咒,或许就是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舆论就此炸锅,法官草草结案,无数证据依旧指向他,因而他还是落得个畏罪自杀的骂名。”
“事件的结局虽不够完美,但没人觉得自己错了。毕竟凶手还是他,该死的人从头至尾都没有变过。”
“记者却陷入了极大的自我怀疑中。掀起舆论风暴的,是她的文章;人们在网络上攻城略地时,引用的是她的语句;她因此一役受人赞扬,是别人口中‘记者的榜样’。她曾骄傲、曾沾沾自喜,直到男人的死一巴掌打醒了她。”
“她终于发觉……是自己杀了那个人。”
最后那段话陈舟是一口气说完的,仿佛只要停顿下来便没有勇气继续下去。吐出最后一句话后,她望着对面摄像机的目光却逐渐坚定起来:
“她发现自己开始抗拒写作,恐惧在公共空间发表观点——这对记者而言是致命的。她尝试以‘那是个罪有应得的杀人犯’麻痹自己,但每当她提起笔,她还是禁不住去想象坠楼的画面,以及那个人生命最后绝望的十分钟。”
“她不再写稿,转而专注一线的调查采访,这件事成为她不愿提起的黑历史、抹之不去的阴影。”
“但命运的玩笑并没有结束。”
“一月前,又一起虐杀案出现。经过调查,凶手符合‘铂市连环杀人案’犯人的全部特征。”
“恶魔依然逍遥人间。而三年前的全民审判和她的文章,都成了一个笑话。”
“而她操纵舆论逼死了一个无辜者。”
“她杀了人。”
“我……杀了人。”
随着话音落地,“咔吧”两声,镣铐打开,带着铁链哗啦啦滚落在地。
陈舟怔怔望着骤然轻松的双手,突然笑了。
先是小声轻笑,然后越笑越开怀,越笑越难自抑,气喘不过来似的。
两行泪珠划过脸颊。从某个临界点开始,笑声变成了抽噎的哭泣。她的脸埋在双手之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压抑数年的感情。
曾楷墨沉默地聆听着。懒得读空气如他,也未在此时出声打扰。
他知道,她的故事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