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心动》回龙观勒卡雷

3、第3章 初识

　　年度策划会议后，向远确定了下一年的工作重心要向剧本版块倾斜。一方面，国内一直有优秀的青年导演和演员成长起来，只是苦于当下的“流量为王”而无法在职业生涯早期及时地进入片方与观众的视线，向远基金会可以帮助他们达到这一目的，只要挑中了人选，接下来的工作更多地是帮助他们，为他们的事业起步创造良好的环境。另一方面，原创作品则是完全不同的情况。无论是电影还是电视剧剧本，正越来越多依赖网络小说的改编，职业的剧本创作在国内业发展得良莠不齐。同样是受资本与市场的影响，无论是网络小说还是编剧作品，内容都极端趋同，什么热，大家就一股脑儿都写什么。好的原创剧本越来越少，发掘和培养都十分困难。

　　沈一宇意识到了这是向远过去用力不够的地方，但现在发力并不晚，甚至如果方法得宜，完全有可能成为一匹黑马，带来意想不到的收益。毕竟，现在是一个版权的时代，只要你掌握最好的内容，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他下决心要从今年开始，在这方面做出一点成绩。

　　然而，只有决心对于他而言是远远不够的。别的不说，只一个陈飞南就给他找了好多麻烦。当年沈一宇在他刚回到沈家不久就去了英国，回国的这两年也不怎么见面，但只要碰到一起，陈飞南就会让他不痛快。平心而论，陈飞南比他更早接触日新的各项业务，凡事都更熟悉，并且他处事一向稳健、周全，不仅在集团内部就是在整个行业内，也是颇受好评。他给沈一宇找的那些“麻烦”，说是有意难为，好像也谈不上，可又的确和他一贯的风格有些出入。起初，沈一宇还要在嘴上逞强扳回一些，要么在家族饭桌上，要么在集团会议上，总是找机会捉弄陈飞南两句。到了现在，他早就不屑于搭理陈飞南的那些手段。

　　他早已不恨陈飞南，但这辈子也不会喜欢他。他有自己的野心，那就是通过向远打造自己理想中的新的影视圈生态。那必然和沈定所创建的以及陈飞南想要接棒的日新帝国是不一样的。是把陈飞南手里的抢过来改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还是做大以后单飞出走，沈一宇没想好。在没想好之前，他不想太过激怒陈飞南。毕竟，现在还没到真枪实弹上阵的时候。

　　向远的重心转移计划在集团层面遭到了以陈飞南为代表的一众骨干的质疑，在运行机制、资金支持包括预期收益方面，这都不是一件说变就变的小事。沈一宇虽然内心坚定自己的选择绝对正确，但面对一个个比他年纪大、资历老的业界精英，仍是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勉强过关。

　　这是星期五的傍晚，按说他终于可以暂停下这段时间以来的忙碌，放松一下了。这关过了，也就意味着未来两到三年他都可以比较顺畅地带领向远实现自己的计划，至少集团方面不会有太大的压力。26岁的他已经来到了自己事业第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如果这次项目重心的转移战略成功，那就距他心中的蓝图迈近了巨大的一步。

　　沈一宇看着窗外的夜景，静静地享受了一根烟的时间。抽烟是他刚到英国时学会的。那时的他内心承受巨大痛苦，想要做一切能够伤害自己也伤害沈定的事情去报复他对家庭的不忠，抽烟当然也是一种。不过沈一宇的这段迟到的叛逆期并没有维持太长的时间，或者说他只是将其转移得不那么容易被人发现了。抽烟也是，他从来没有迷恋过，更别提上瘾了。到了现在，他只会在内心特别烦躁或者特别安静时才抽上一根，主要是为了静静地和自己待上一会儿。母亲走了，父亲早已成为一个支离破碎的存在，少时好友也因长期分隔早已陌生，大部分时候，他的烦恼与喜悦只能和自己还有一支烟分享。

　　烟抽完，沈一宇便吩咐董秘让司机备车送他去“华府”，S城有名的老牌饭庄，专门接待沈一宇的祖父这样的政界人物。虽然，他也很想在这样如释重负的周五下班后回公寓好好洗个澡，然后喝上一杯，但是还有个饭局在等着他。这饭局不得不去，沈一宇的祖父虽然早已从位置上退了下来，但政商两道总还有许多朋友需要不时联络照顾。这样的场子之前总是沈定陪着的，可这两年因为陈飞南的一些手腕越发老道，外人不知晓内情，沈老爷子却不大看得上，也牵连着对沈定气不打一处来。这任务便落到了沈一宇身上。沈一宇也乐得多认识些人，他本就比陈飞南在这方面落后了些，现在能这样积累起人脉，总归对向远日后的发展有帮助。

　　因为堵车，沈一宇到得有些晚了。他一进包间还没落座就先向爷爷告饶，直道自己恨不得丢了车一路跑过来。他难得这样在人前撒娇求饶，又笑起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沈老爷子也拿他没办法。沈一宇也知道这种场合不需要他扮演霸道总裁，好好做一个爷爷的乖孙子比什么都重要，如果再适时表现出爱学习的模样，在座的各位叔叔伯伯就更开心了。他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嘴角的笑容还没有落下，就看到了坐在他对面的夏春。

　　沈一宇笑不出来了。准确地说，如果不是现在这个场合，他可能都要控制不住自己发出一声冷笑了。为什么她会在这里？这种饭局不是没有人带女伴，但要么是家里的正主名正言顺陪同出席，要么就是上不了台面的女伴逢场作戏。她是哪一种？这位夏老师，她不是出版社的编辑吗？她好像没认出自己。或者，她认出来了但只是不想和他打招呼。毕竟，他们虽然在一桌吃过饭，却从来没有正式说过话。那一顿晚饭，夏春在那一桌只是一个再不起眼的小透明而已。

　　今天却大大不一样了。能坐上这桌的都是沈老爷子愿意帮一把的人，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很多人想尽办法来到这里了。眼前的她看似好像比上一次费心装扮了一些。沈一宇只看到她上半身穿一件长袖V领黑色对襟针织衫，露出瘦削的锁骨，戴一条细细的玫瑰金素链，头发盘了一个简单的圆髻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耳垂上安静的珍珠耳钉。依然是淡淡的妆容，只是画了眼线，口红也认真地涂了，显得嘴唇更加饱满。手腕上还是那只大大的黑色腕表，只是，她涂了暗红色的指甲油。衣袖卷起一截，露出洁白的手臂。

　　这个女人，沈一宇心想，倒是知道怎样打扮能刺激人的视觉。就在他决意不再去纠结她此时的身份和目的时，一位和沈定要好的伯伯就把紧挨着她坐的一位没见过的中年男人介绍给另一位在司法系统工作的人。沈一宇听下来才知道，原来那男人是她的叔叔，经营着一家不大的通讯公司，结果不久前因为资金链断裂，被债务人告上了法庭，现在已是走投无路。原本这样的事是他们这桌的人根本犯不着去管的，但是她叔叔早年和这位伯伯有过患难之交，便想在这个饭局试上一试，行不行就看他的造化了。这位伯伯将两人互相介绍完，又忽然示意沈一宇：“这位是夏叔叔的侄女，现在在国内最大的文学出版社做编辑，小宇你们基金会说不定还和他们出版社有业务往来呢，还不快认识认识。”

　　沈一宇一头雾水，认识就认识，有必要显得他像会有事相求于她吗？从坐下来看到她，他下午的好心情就一扫而光，此刻更是差到极点。沈一宇不痛快，可也不好对着长辈发作，正要假模假样地和她打招呼，就见对面的她忽然朝他笑笑，又落落大方地说：“是沈理事长吧？我是夏春，华文社的编辑。我们其实见过的，之前我陪陆老师代表华文社去开过向远的年度策划会议，可惜当时也没机会向您请教，以后工作上有不足之处还请您多多指导。”

　　这一番话说下来真是滴水不漏，把沈一宇听得都给气乐了。她只说开会的事情，却只字不提那顿晚饭，明明就是不想让在座的人误会，毕竟一个普通的编辑是不可能在那种晚宴上和他同坐一桌的。还向他请教？沈一宇确定她心里现在想的就是以后能避他多远就避他多远。上一次他只发现她会讲话，这才又领教了原来她还有这样玲珑的一面，可惜，她好像用错了地方。不过，她的名字还挺好听的。夏春，她是春天出生的吗？

　　夏春不知为什么眼前的男人刚刚落座时明明很高兴的样子，却在看见她时好像十分不满。她当然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向远的理事长，却到这时才知道原来日新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只是纯粹的商业巨头，其后还有沈老爷子以及更久远的政治背景。今天是叔叔央求她陪着参加这个饭局，显然他也不知道夏春的工作会和这里的人有交集，只想着有个在文化圈工作的侄女作陪，或许可以在从政之人的圈子里能多些话聊。

　　沈一宇刚刚还阴郁的眉眼突然舒展开了。他也朝夏春笑了笑，认真地盯着她说道：“夏老师客气了，向远的事就要靠你多费心了，以后咱们得常见面呢，我年纪也不大，就别您呀您呀的了。”

　　夏春总觉得他的话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出来具体是什么。这种场合下夏春不愿与他过多纠缠，可也不能过分公私分明，总归是来求人的，该放下的身段必须得放下。于是她再假装自然不过地笑着回沈一宇：“理事长年轻有为，我只顾着表达尊敬之情了。那我也申请就叫我夏春吧，我才30，离老师还差得远呢。”

　　很好，沈一宇心想。这顿饭吃得真有价值，除了名字，连年龄都知道了。她是不该称呼自己“您”，因为该喊“您”的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