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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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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天擦黑,傅红雪才出现在长街的一头。他的身上积满沙土。脸,依然白的没有血色;手,依然握着他的刀。街上泥泞脏乱,他慢慢的拖着脚淌过。
从万马堂到小城这段距离,他一直走到现在。
叶开一大早被马空群叫走了。午时,慕容明珠带着他耀眼的随从们骑上了来时的马。乐乐山和飞天蜘蛛向万马堂借了两匹快马也上路了。
只有傅红雪是走回来的。
能走路时他一定会走路,大概因为他的脚不适合走路吧。
一支棺材队从他身边驶过。领头的是个驼背老儿,带人拉着十具柳木大棺材往城中去。傅红雪没有理会,他虽然精神十分充沛,但身体还是有些疲惫。他现在只想先回屋,喝口水。
傅红雪回到租屋的窄巷,已是家家户户掌灯时。他来到自己屋前正要开门,突然顿住了——从里面传来一丝香味。傅红雪心里一动,一掌推开门,跨了进去。
屋里点了灯,香味来自桌上的两三碟菜,饭已盛在碗里。
那个叫墨子的女孩坐在灯影中,正百无聊赖的玩着衣带上的络子。看见他,招招手笑着说:“抱歉,擅自进来了。”
她歪着头,明亮的眼睛在灯光下水蒙蒙的,“不过,你出去都不锁门的吗?”
“是你!”
傅红雪握刀的手松了些,拖着脚走过去,站在桌前。
“上次说了请你吃饭的,”墨子瞪起眼睛道:“你不会忘了吧?”
傅红雪不说话,他把眼移到刀上。
墨子叹了口气,跟这人说话真的容易冷场。她笑起来,无奈道:“你站着做什么呀?这是你家!”
傅红雪将刀交左手,坐了下来。
他握着刀,面无表情。她提壶倒酒,嘴角翘翘的。
傅红雪不喜欢笑,也不喜欢别人笑。但他并不讨厌这个女孩的笑容。
她的笑真诚平和。
你不需要见过多少人也能知道,很多时候,人们对自身都难以真诚。
墨子把一个白瓷酒杯放到傅红雪面前,“葡萄美酒夜光杯,夜光杯没带,不过这美酒是真美。”
“我不喝酒。”傅红雪冷冷道。
“哦?”墨子十分惊奇,“江湖浪客还有不喝酒的?”
她甩甩头,又觉得眼前这人不喝酒也合乎情理。放下酒杯道:“不喝酒那就吃饭吧,饭菜分量绝对足,我也还没吃晚饭,一起吃!”
年轻刀客看着手里的刀,没有动作。
墨子眼睛忽闪着,噗嗤一笑道:“小傅啊,你不会是怕有毒吧?”
傅红雪沉默,摇头。
他识得几百种毒物,会一百二十种毒的解法,自然辩得出这桌喷香的菜只有美味没有毒。
墨子给他盛了碗汤,自己也捧着碗喝着。她倒是吃的心满意足又自在。
她的善意是因为什么?为什么要接近他?傅红雪不解。他不习惯这样。
傅红雪握着刀沉默着,他可以无视旁人,可以对敌人挥刀,但他应该怎么处理眼前的情况?他看着手里的刀。其实他只要叫她出去就行了,可对着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他不知道怎么说。
“有饭吃,还愁眉苦脸的?”一个人影忽然闪进门来,是叶开。
他大模大样的直接跑到桌边,深吸一口气,叹道:“好香啊!我可听萧老板说墨子姑娘对吃极有研究,跟着她吃一准没错。傅红雪你好口福呀!”
叶开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咂嘴:“好酒!这酒果然在什么杯子里都是好酒!”
墨子目瞪口呆,“你从哪冒出来的?”
叶开大马金刀的跨坐在桌前,抽了双筷子:“我来不得?今天这儿的不速之客又不差我一个。”
傅红雪终于抬头,看向叶开。“你还没死?”
叶开道:“我为什么会死?”
傅红雪沉声:“多管闲事的人一般都死的快!”
叶开大笑:“没办法,我天生就好管闲事,改不了了!”
他举着筷子就瞄准了桌上的一碟小牛肉。随即眼睛一亮,赞道:“嗯!辛而不冲,微微偏咸。佐这葡萄玉酿最适合不过了!中午喝酒都没见你拿出来!”
叶开忙着给自己倒酒,控诉墨子。墨子无语的看着他。
叶开不尴不尬地吃了两三口,才抹抹嘴转向傅红雪。“你回来了,别的人呢?”
傅红雪道:“不知,我走的慢。”
叶开道:“走的慢?”
傅红雪垂头抱刀。“嗯。”
叶开默然,忽笑道:“他们走的到挺快!”
墨子咬着筷子插口问:“是慕容明珠他们?他们没回去?”
叶开点点头,又摇头,道:“你可知最先回来的是谁?”
墨子问:“谁?”
叶开道:“一个死人!”
傅红雪微微抬头:“死的是谁?”
“飞天蜘蛛。就在不久前,尸体被人用棺材运到城里来了。”
墨子感叹:“走的这么快?”
傅红雪眼中露出讥诮的笑意:“所以他先到!”
叶开看了眼傅红雪,“可乐乐山和慕容明珠都还不见人影。”
墨子问:“知道他们在哪吗?”
叶开摇头:“不知道。”
“飞天蜘蛛谁杀死的?”
“不知道。”
墨子有些扫兴,她拿手巾擦擦嘴,收拾东西。
叶开看着她道:“这就要走了?不再喝两杯吗?”
墨子道:“今天喝的酒已经达量了,再喝会醉的。”
叶开惊叫:“喝酒怕醉?”
“我不喜欢醉酒。”
叶开激将道:“只有小孩才不喜欢喝醉!”
墨子耸肩,高冷道:“小酌越品才越有趣,大醉只会越喝越伤心,那就失了饮酒的乐趣了。不喝!”
叶开奇道:“你不是说美酒不可辜负吗?自己又不喝了!”他怨念的看了眼坐在那里冰雕一样的傅红雪。“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对着这个不喝酒的闷葫芦甚是无趣啊!”
墨子双手撑在长凳两边,歪头看着傅红雪。嘴角微翘,轻声慢道:
“美酒赠与美人饮,便都圆满了。”
叶开无语的看着她,“他又不喝酒!”
墨子不理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走了。小帅哥——后会有期啦!”
叶开笑着挥手。
女人扳着门,瞥了叶开一眼,“告辞!”这才是给这油嘴滑舌的家伙的话,前一句是给正正经经的小哥哥的。
……
屋内油灯“毕剥”一声,傅红雪站了起来,解下斗篷扔在床上。“你还不走?”
叶开看着他,一改刚才的嬉笑,答非所问:“今早马空群带我去了个地方,还和我说了件事。”
他把玩着酒杯,“这件事和你这把刀,有很大关系……”
傅红雪:“什么事。”
叶开露出“我就知道你想知道”的表情,道:“他带我去看了神刀堂白天羽兄弟的坟墓!跟我说十九年前梅花庵血案。
他说当年白天羽死的极惨,身中数刀,鲜血流尽而死!尸体的头都不见了踪影,死无全尸!”
他看着傅红雪,他侧对着他,一动不动。手上紧紧握着刀,手指关节突出发白,脸上更是没有一丝血色。
“他还说,白天羽从不离身的兵器也在那晚之后不见了踪影。那是一把天下无双的刀,一把黑色的神刀——和你手上的一模一样!”
叶开凑近傅红雪。
“你的这把刀到底是从哪来的?
——是不是你爹杀了白天羽后,捡回来给你的呢?”
傅红雪厉声:“你不知道的事,最好别乱说!”
“你叫我别乱说,那你跟我说,事情到底怎样的?”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傅红雪凝视着叶开,一字一字道:“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开一口喝干杯中酒,晃晃头道:“我除了叫叶开之外,我也很想知道我是谁啊。”
他是个孤儿,从小被师傅养大。师傅只告诉他,他的亲生父亲用的就是一把黑刀。
受邀的五个人中,马空群单独对他说了些陈年旧事。叶开不知道马空群为什么要对他说,应该是在试探他。
马空群告诉他:白天羽英勇盖世,被一众宵小暗害,生前用的就是把黑刀。
黑刀!
傅红雪手中也是把黑刀。
当年血案后,黑刀究竟到了谁的手中?是被凶手拿走了?自己与白天羽是什么关系?与傅红雪,又是什么关系?
“出去!”傅红雪开口。
“别这么大脾气嘛,”叶开又吃了几筷子小牛肉,端起酒壶为自己倒酒:“我又没得罪你。”
傅红雪按住酒壶,吐出两个字:“出去!”
叶开一怔,放下筷子,“走就是,告辞!”
被傅红雪赶出来的叶开徘徊在街道上。他倒不是无处可去,街上人影寥落,边城的夜十分静溢,这样的夜里,他能思考很多事情。
他当然不会全然然相信马空群的话,也不指望傅红雪能把他的秘密说出来。不过在万马堂,傅红雪看向马空群的那一瞬间,叶开在他眼里看到了仇恨。
尽管傅红雪一直低着头,只看过马空群这一眼。
但叶开还是看到了、看清了这一眼里滔天的恨意。
叶开知道,不用傅红雪告诉他,自己只要静心等待,答案自然会有主动揭晓的那一天。
可他真能做到事不关己的等待吗?
那把黑刀,他的身世,这一切看似与他全然无关,又息息相关。
还有他的新朋友:做着声色生意,又一心证天问道,编写江湖趣闻的墨娘子。她在这一切中又是个什么角色?
叶开只觉得她神秘而有趣。
同样有趣的,还有无名店的萧老板。
叶开站在无名店的窗下,二楼那间燃着灯,那是萧别离的居所。叶开想起白日时,萧别离好像永远都坐在店里玩骨牌,那现在呢?他也在玩骨牌吗?
窗上忽然映出三个人影,屋内的人站起了身,但也只是一瞬,人影便离开了窗。有三个人在上面?萧别离和谁?
叶开抑制不住好奇心,他提气纵身,足尖一点,像一只暗夜里无声的蝙蝠,倒挂在了二楼外的横梁上。屋里只有两个人,正对门坐的是萧别离,另一个人却是个驼子,穿着极其富贵的金线绣华衣。
叶开一眼看出来,他就是先前将装着飞天蜘蛛尸体的棺材运到城里来的那个驼子。只不过当时他穿的像个破烂的乞丐。
桌上的菜肴十分精致,驼子吃的却不是很满意。萧别离举杯笑道:“早知道你是个难伺候的,特地借了别人的整套水晶杯来。你却还是这副样子。”
驼子道:“酒是波斯好酒,杯子也非凡品,只是菜欠火候。”
萧别离点头:“边陲小城,顶级的厨师自然是难求的,你将就将就。”他又失笑道:“我认得一个人,对吃方面蛮有研究。”
“哦,看你这表情,是个女人吧?有趣!”驼子浑浊的眼里露出一丝精光。
萧别离道:“何止有趣,简直奇妙!”
驼子道:“为什么不找她来陪我们喝酒?”
萧别离摇摇头:“你想请她来陪酒?你请不起!”
驼子道:“还有我出不起价的女人?”
萧别离道:“请她喝酒要花出最贵重的东西。”
“什么?”
“记忆,过往,秘密!”
驼子一声冷笑:“如此,还不如你我坐在这里好生吃喝。”
萧别离道:“是啊,这才是聪明人。”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世上还真有种蠢人,放着好酒好菜,情愿在屋梁上看人吃饭自己喝风呐!”
被抓了个现,叶开心里一惊。他此时正头朝下倒挂在窗户外,不禁也觉得这姿势挺蠢。叶开大笑:“说的对!我也觉得自己很蠢呐!”
话毕身形一闪,人已稳稳的坐到了桌前的空椅子上——第三个人的椅子。
可那第三个人哪去了?
萧别离为他倒了杯酒,叶开接过。再熟悉不过了,杯子是他午时用过的杯子,酒是他在花叶楼与傅红雪处都饮过的酒。
第三个人是墨子?可窗户上一闪而过的分明是个男人,而且听萧别离二人刚才的对话,也没有女人同桌过。
他举杯,对驼子一敬:“丁前辈,久仰!”
驼子道:“你认得我?”
“金背驼龙丁求,江湖第一的暗器高手!晚辈有礼了。”叶开恭维道。
“后生仔眼力不错,”丁求放下酒杯冷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话想问我。到这儿来做什么?为什么送棺材过来?又怎么和萧老板有交情的。”
叶开抱臂,“我问你,你就会答吗?”
“不会!”
“那我问它干什么?”
丁求冷笑道:“你不问我,我有话问你呀!”他凑近叶开:“有些人说我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带着暗器,你听说过没有?”
叶开道:“听说过。还有人说你同时还可以发出七八种不同的暗器来。”
丁求道:“十种。”
叶开叹道:“好快的出手!”
丁求那双老眼像黑暗中的厉鬼:“所以无论我问你什么,你最好如实回答出来!”
丁求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是不是有人请你来这里!”
叶开道:“不是。”
“你该知道这地方能赚钱的机会并不多。”
丁求眼睛里渐渐也发出了光,忽然道:“你杀人的价钱是多少——最贵的一种。”
“三万。”
丁求道:“好,我先付一万,事成再付两万。”
叶开眨眨眼:“杀谁?傅红雪?”
丁求冷笑:“他还不值三万。”
丁求道:"杀马空群!"
萧别离静静地坐着,好像完全没听见两人的交易。
丁求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叶开。
叶开终于长长叹出了口气,笑道:“原来要杀马空群的是你们!”
萧别离品着酒,笑道:“跟我可没关系。”
叶开好奇道:“你们跟他有什么仇恨?为什么一定要杀他?”
丁求手上夹着银票,冷冷道:“你想不想赚这三万两?”
叶开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拿走了丁求手上的银票。
丁求又道:“你最好去找一个帮手。”
叶开扫了眼丁求,不动声色:“你要我去找傅红雪?”
丁求点头。
叶开摇头,“你怎么知道我能收买的了他?”
丁求道:“你们不是朋友?”
叶开苦笑:“他没有朋友。”
丁求道:“一万五千两足够交朋友。”
叶开哼笑一声,站起来,不置可否。
他正想告辞,忽一转念,看向萧别离:“墨子姑娘是什么人?”
萧别离道:“我就知道你会对她感兴趣。”
叶开道:“能说吗?”
“她八岁就来了边城,跟着我后院的姑娘们做事,那时候她还叫翠浓。不过她一年前回到边城时,已经叫墨子了。”
叶开问:“回到边城?”
“六年前,她杀死了一个南方来的恩客后,逃跑了。那个男人脖子被咬穿,又生生被手指撕开扯断,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当场死了,血喷地天花板上都是。”
“怎么,对她不放心?”萧别离笑着看向叶开。
……
谁还敢放心……
萧别离接着点头道:“你接了丁老板的生意,当然要谨慎些。不过她在这边城也只是个做生意的人。”
“哪种生意?”
“只赚不赔的生意。”萧别离凑近叶开:“天上地下,江湖各界,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消息,都可以去问她。”
他笑的十分神秘:“只要你出的起价,她就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
叶开问:“什么价?”
“看她心情。”萧别离晃着酒杯:“有时是金银黄白之物,有时是某种要求,有时是你的秘密。”
叶开眸光闪烁:“哦?她出过什么价?”
“她有过让王孙公子为她砍柴担水,伺候沐浴更衣,以来换取政敌的消息。也会让乞儿给她百金,来买富贵腾达的机会。”
萧别离笑起来,慢慢说:“她是个想知道什么就会知道的女人。就看她想不想知道,或是想不想告诉你。”
叶开垂眸无言。
萧别离放下酒杯:“其余的我就不清楚了,你与她交好,你可以去问问。”
看着要走的叶开,萧别离笑道:“这么急?多喝两杯吧。”
叶开扬扬手里的银票:“手里有钱我就想花出去,而且有人说的对,今天我实在是够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