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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边城、刀客、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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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东土地自古以来辽阔野性。
健马长嘶,骑手狂放。关东刀马,天下无双。
万马堂便以最好的刀马扬名天下。
这个沙洲外的边陲小城,以万马堂为中心,是个名副其实的驼马运来的城市。每年来此求骏马者,经商者,不计其数。城外黄沙肆掠,戈壁接天,却丝毫不能影响这座城市的繁荣。因为万马堂在此!
萧别离的无名店是城里最大的销金窟。主人如此之懒惰,这成片的产业竟连一个像样的名字都不愿起。但这丝毫不影响它的滚滚财源。
刚结束一天劳累的男人们所想做的事情,似乎都可以在这里做到。
它的前厅有边城最好的酒和肉,偏厅有边城最好的龙骨色子,后院有边城最好的客房。当然最好的还是店里的姑娘。
她们住在后院上好的厢房中,那馨香温暖的怀抱,能给予在沙漠和马背上吃尽苦头的浪子旅人们最迷醉的慰藉。
一夜温存,价值千金。
但这些被尘世经久磋磨的男人们都是心甘情愿去换的。
一人从无边际的戈壁中走来,他沿着连通沙漠,贯穿边城的长街一路晃晃荡荡。
街上的客商来来往往,叫卖吆喝不断。
可能是觉得萧别离店门口的台阶最合他心意吧。他紧走两步,一屁股坐到台阶上,随意的抬起脚。脚上的靴子底已经破了一个大洞。
这是大漠上的牧人们惯穿的靴子,本是十分结实的。他摇摇头,颇觉有趣似得笑起来。脚也被磨破了,但他不甚在意。站起来拍拍衣裳,往台阶之上的门里看。
竟然有酒!
他昂首挺胸大步上前,撞进店去。
一进门就看见了傅红雪。
傅红雪和他的刀。
衣是黑色的。黑色的衣,衬着苍白的脸。
手是苍白的。苍白的手,衬着漆黑的刀。
傅红雪和他的刀!
把自己鞋底磨破了的浪子笑了。他走到傅红雪桌前,问道:“你不喝酒吗?”
傅红雪没有抬头,也不回答。他的面前只有一碗素面。他专心的一口一口的吃着面,吃的很慢。即使在吃东西时,他的神情也依然肃穆。
当然,他面前的东西真谈不上好吃。
他右手拿着筷子,左手一直握着刀。傅红雪从不放开他的刀。
爱笑的浪子又笑了,笑的阳光灿烂:“朋友,请我喝杯酒吧。”
傅红雪顿住筷子,将嘴里的面悉数咽下,才慢慢开口道:“我没有朋友。”
他讲话之前都会仔细斟酌,他不愿意讲错一句话。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
对方却是个喜欢说话的人,他飞快又随意的开口道:“就当我是朋友,请我喝一杯?”
傅红雪不再回答。他脸上全无表情,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他不会请你喝的。”
店内楼梯旁小隔间里,一人突然搭腔。是萧别离,这家怪店的怪老板。
用纱帘搭出的完全算不得隔间的隔间内,摆着一张小桌。萧别离好像永远都坐在桌后的大椅上,一个人,一壶酒,一副骨牌。店内客人来来往往,他从不关心。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请我喝?这么肯定?”浪子两步跨进隔间来。
“我会占卜。”
“哦?占些什么?”
“好事,坏事,”萧别离看着骨牌:“和你的事。”
“我的事?我的事是好事还是坏事?”
萧别离道:“是让你烦恼的事,令人痛苦的事。”
浪子自来熟的坐到萧别离对面,拿起他的酒壶为自己斟上酒。摇头笑道:“那真是怪事,我叶开一向都是开开心心的!”
“叶开?”萧别离抬头。
“树叶的叶,开心的开。”
萧别离笑道:“真是人如其名!在下萧别离。”
叶开轻轻皱眉:“木叶萧萧的萧,离愁别绪的别离?”
“阁下是不是觉得我的名字有些不吉利?”
“那倒不是,只是听罢叫人有些惆怅。”叶开的脸上并无惆怅之色。
萧别离轻笑。他已经年过四十,不再年轻,人生的许多事情,都有经历过了。他淡淡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人生本就难免别离。现在我们坐在这里,可你我也都会离开。这样想想,我这名字真真普通的很。”
对面的年轻人一振,眼里终于有了些认真。
萧别离又道:“其实人生之中最叫人黯然的不是别离,而是相聚。”
“相聚?”
“若无相聚,那来别离呢?”
叶开愕然大笑。举杯往前一送:“此间主人真是有趣!如此高见,当浮一大白!”
却听后面响动。转头一看,是傅红雪已经吃完了素面,站起身,沉默着往店门去。
他走路比说话更慢,而且很奇特。左脚先迈出一步,右脚才从地上拖着跟过去。
整个店的人的目光都被这怪异又可笑的样子吸引了。傅红雪却只是低头往外。
叶开却没觉得这走路姿势有多可笑,他看着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
沉默,跛脚。
苍白的人,漆黑的刀。
傅红雪的映像在他眼里成形。
真是个有趣的人呐!
这时只听得门口传进来一阵清脆的笑声,紧接着,一个身着淡绿云裳的女子颠颠儿得闷头奔进门来。
“掌柜的!快——嗷!”
门不宽,她这么急,便刚好与出门的傅红雪撞了个满怀。
“不好意思!”她脚步一换,立刻稳住了身形,并且下意识的顺带扶住了面前人的小臂。
她应该是撞到了头,另一只手揉着脑门,一边龇牙咧嘴得道歉。
不过黑衣刀客下盘出人意料的稳当,一撞之下依然四平八稳的垂头直立着。看来这一扶倒多此一举了。
女人收了手,眨眼打量着傅红雪。好奇道:“我没见过你,刚来边城的?”
这少女行动举止大方自然,毫不扭捏。一双盈盈桃花眼,开口便带出三分笑意。动起来细柳腰儿裙儿荡,使人移不开眼。
傅红雪没有搭话,垂着头,左腿迈出,右腿跟上。走出店门。
女人却也不恼。一般的美人——不只是美人,大部分长得好看些的女人,若是被男人忽视了,漫说不悦,甚至还会生起气来。
可她只转头看了一眼傅红雪的背影,明显并不放在心上。又三两步跑进店里,向楼上冲去。“小二!小二!醋鱼和飞龙汤!再来屉四喜饺子!快点快点,饿死我了!”
这都是些南边的名菜,整个边城只有萧别离的店里才能吃到。味道自然不可能地道,价钱却贵的吓人。
在这里干了十几年活的老掌柜忙从高高的柜台后转出来,追着楼上喊:“翠浓姑娘,这些真要?记您账上?”
“你们萧老板请客!上次打赌他输了!”美人早已窜上楼去,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老掌柜只好无奈的转头看向店主人。萧别离苦笑的摇摇头:“就记我账上吧,我欠她三次呢。”
叶开目光流连着早已无人的楼梯,他可不是不懂欣赏美人的木头。问萧别离道:“这位姑娘叫翠浓?”
“她叫墨子。”萧别离却如此纠正道。
“墨子……真奇怪的名字。”叶开点点头。又是一个有趣的人。
他看了眼门口,转而起身。抱拳道:“萧老板,又到了该别离的时候了。叶开告辞!”
萧别离亦笑道:“请!”
建在荒漠绿洲上的边城是个十分理想的聚居地。外面扬沙千里,可城中是一点也感觉不到的。叶开走街串巷看人做买卖,和面馆茶摊的老板们聊天。他好像对什么事都极有兴趣。
突然,一匹火红的快马扬起尘沙,箭一样的冲过长街。马上人柳眉高扬,穿着华丽的衣衫,灼如桃花。她扬鞭娇喝:“让开!快让开!”
路上的行人摊贩纷纷避之不及,唯恐那赤火神马踩中自己,也生怕那烈火美人手中的长鞭。
叶开还懒骨头得晃在路中间。
马儿沿着街直冲过来。胭脂马上的人扬起黑鞭,喝道:“别挡我路!让开!”
话未落,鞭已到。
马鞭裹挟着风声,狠狠得向叶开抽下去。路人纷纷叹息,这位大小姐的一鞭下去,黄牛皮都得裂三寸!今天这一鞭若实了,小伙子可不只是破相这么简单了。
可叶开一抬手,鞭梢已牢牢在他手中。
马芳铃只得勒住缰绳,停下奔马。她的脸已怒得像天边红霞,无论再怎么用力,她都抽不回自己的鞭子。她怒道:“你想干什么?还给我!”
又一个美人!还有匹骏马!
叶开捏着鞭梢,得意一笑:“想不到一个小小边塞之地,女孩子却都如此出色!莫急,小子我只是想和姑娘你说几句话。”
马上人娇横道:“谁要听!滚开!”
“不想听也行,但你这样的大美女要是从马上跌下来的话,可不太好看咯!”叶开坏笑着,手上使劲。扯得马芳铃身子向前一扑,趴到了马背上。
烈火美人的脸已经气白了,她又气又惊,咬唇叫到:“有屁快放!”
叶开斜着眼乐道:“这么凶做什么?大美人凶起来,可就变成母老虎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低低窃笑。
“说完了?放手!”马芳铃几乎咬碎银牙。
“还没有,”叶开笑眯眯的:“遇见美人如果不知道名字,就像路遇英雄却不知其人一样可惜——敢问姑娘芳名啊?”
“混蛋!”打听未出阁姑娘的闺名是十分无礼的。美人恼羞成怒,狠狠瞪着眼前生的一副好皮囊的小流氓。
叶开却乐呵呵的在马下看着她。
突然她眼珠一转,道:“好,我告诉你啊,我姓李,叫姑姑!松手!”
“李姑姑……”叶开松手:“这名字……”
身边人与马已急急冲了出去,一声响亮的鞭声炸起:“我就是你这王八蛋的姑奶奶!你给我等着!”
“姑奶奶?”叶开懒洋洋的抱着胸,自言自语道:“可我还不知道姑奶奶的名字呢。”
“她叫马芳铃,”
面对去而复返的叶开,萧别离微笑着一脸了然,为他解疑道:“她是万马堂堂主马空群的女儿。”
“马老板的女儿?”万马堂的赫赫声名,叶开在关内时便有耳闻。“怪不得这么刁蛮任性。”
萧别离说:“边城有两大美人,可以说是全边城男人的烦恼。其中一个就是马大小姐。”
“那另一个是谁?”叶开少年风流。若知美人而不得见,他便心里痒痒的难受。
萧别离露出一种过来人的目光,看着叶开笑道:“你小子很有运气,刚来边城便两个都见过了。这另一个便是我们院后的墨娘子。”
“墨娘子……”想起那一掐水儿的腰,叶开不禁心神荡漾。
“墨子比马大小姐难对付多了,你可别自讨苦吃。”萧别离劝道。
叶开脸上浮出灿烂的笑容:“我就想试一试。”
萧别离说:“从我这店后院的窄门出去,直通她的花叶楼。但我肯定你见不到她。每天想做她入幕之宾的男人可以从阳关排到大漠,但几年下来没几人有这荣幸。”
“那是她没遇见我。”叶开自信满满。手里把玩着一握足金豆子。
“光钱财是打动不了她的。”萧别离轻蔑道。
叶开正色,说:“见她这样的女子若只用金钱,岂不是看轻了她?我叶开不是一个肤浅看人的人——她可有什么特别喜爱的?”
萧别离说:“故事!她一直在搜集江湖趣事。不过你就算知道一些奇闻,也不一定能入得了她的眼。”
叶开说:“若我能让墨娘子对我另眼相看怎么办?”
“那我就出三十斤上好高粱酒,在这等你!”萧别离道。
“好!”叶开大笑,转身就走:“那你就备好菜,等我回来下酒吧!”
“多给你提个醒。你要去就今天,明天十五,她从不见人影。”
萧别离四平八稳的坐在椅上。看着叶开的背影,摇头自言自语:“他若知道要见墨子并不难,那姑娘其实每天都在城里乱晃,只是最讨厌别人上门。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唉,个个都想得美人青睐,个个都不得得要领啊!”
这边叶开出得萧别离门,迎面上来一个白衣人。头戴银丝冠,腰悬鎏金剑。身后十余人神情肃穆一字排开。街上寂静无声。
“叶公子,”白衣人上前一礼,他面如冠玉,温文有礼:“在下花满天,受马老板所托,邀请公子明日夜里万马堂小酌。”
叶开奇道:“万马堂?马老板为何邀请我这种无名小卒啊?”
花满天道:“马老板盛情,邀请所有刚到边城的英雄到我万马堂做客。”
他成英雄好汉了?
叶开笑。
开口念道:“天皇皇,地皇皇。刀断刀,人断肠。一入万马堂,休想回故乡……”
花满天脸色急变,生硬道:“阁下从何处听来这首歌?”
叶开面带微笑说:“来时的路上听见这歌在大漠里回响,却不知歌者是谁。”
花满天恢复了温润的样子:“想必是哪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叶公子请不要害怕。”
“不怕!”叶开大笑道:“听说万马堂藏酒十万,有酒的地方就有我叶开!有酒的地方怎会让人害怕呢?”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花满天道:“马老板要款待所有刚到边城的人,不知有没有邀请一个黑衣的年轻刀客呀?”
花满天说:“你是说傅红雪傅公子吧。”
“哦,他叫傅红雪?”
一直彬彬有礼的花满天此时面露苦笑,道:“已经请过他了,他是不肯去的。花某人怕是完不成堂主交与我的任务了。”
叶开神秘一笑,道:“怎能让‘一剑飞花’花大侠为难?他会去的,就交给我吧。你只管明晚备好酒等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