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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巡使 我问那女孩 ...

  •   我问那女孩,你想要什么礼物?——作为冬巡节的庆祝?祝你冬巡快乐哦!
      此时我架着雪车,一个刹车漂移停在她前行的雪路上,虽说扯缰绳扯得我手上的伤口有点痛,但这次漂得还不赖。这架势看起来应该还挺帅的。
      ——如果我没有穿了一身看起来就很蹩脚的红绿死亡配色。
      我忍不住想,倘若我那贵族出身穿着考究的兄弟在场,看到我工作时穿成这副模样,那臭小鬼一定会肆意爆笑调侃我吧,笑到眼泪都要出来的那种。
      我原本的标配红色垮裤在临上雪狼车的时候一个没走稳,就被犬爪不幸划破。彼时我慌张得快要疯掉,这群傻乎乎的雪橇犬还吐着舌头看着我。那时想再要一件新的已经太晚了,雪狼车不可以迟到。于是我匆忙从备用衣服堆里找到一件能穿的深绿裤子,套上工作皮靴跳上了车。跳上车的时候我手掌抓到了雪车的冰刀,还给我留了一道不浅的口子,这个还算好说,套上手套就可以藏起来……但这急急忙忙套的衣服实在没法见人,我知道!但我必须硬着头皮上。
      我强掩饰紧张和尴尬,对着她挤出一个标准的笑。
      娇小的女孩从斗篷兜帽里抬起头打量我,我也小心翼翼低下头看她。她干净的脸上十分苍白,一双眼睛带着天真却还有过分的执拗,晶莹得仿佛在眼瞳深处发光。赤裸的通红的双足上有一道道石片或树枝造成的刮伤痕迹,看着实在很疼。她的白色斗篷被风雪打湿了一部分,里面也只是穿着勉强防寒的衣服,在她停下脚步后,斗篷边缘的红线花纹也几乎快垂进素银的地里。老实说,看起来就像血滴在雪上一样。
      而她在看到我后低头看了一眼我的雪车,吸了吸鼻子,顿了片刻后脸上写着毫无冒犯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关心说出了一击毙命的话:“你看起来好勉强哦,没问题吗?如果想要找兼职的话,就不要找这么辛苦的工作吧。”
      怎么可以暴露出我的业余!
      “不辛苦!……巡使是我的使命,才不是兼职。我为了给予你来年的幸福与平和而来。”我脱口而出。
      这是谎言,至少前半句是标准的谎言。但我必须至少要撑住场面。
      该死的是,她其实说对了。我是一个一个月前才匆匆忙忙找到这份工作的临时冬巡使,还被安排到了这个遥远又荒无人烟的飘着大雪团的北山深处,给这不知道为何要在冬巡节时在深山里行走的唯一的孩子发礼物。

      冬巡节是每个人都期待的,一年之末的终极节日。
      据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气候是终日温和宜人的。和煦的风吹拂大地,绿色的植被覆盖其上。直到有一个人违背了神的规则。那人是群族的首领,但他却因为微不足道的纠纷,一时冲动杀死了自己的家人,又隐藏起自己的罪行。这种离谱的行为惹怒了造物主。愤怒的造物主降下惩罚,将整个世界覆上了冰层,并且刮起狂风,终日大雪不停。人们并不明白天罚从何处而来,但为了在严酷的极寒气候里找到可以安居的地方,他们便不断地各处巡礼,一边祈求造物主给予仁慈,一边为了寻找生存之地而奔走。但无论他们去哪,视线所及之处也都是皑皑白雪。同时危险而漫长的移动导致了不断的减员。在最后人们近乎都放弃希望的时候,那个人把剩下的所有人召在一起围成圈,坦白了自己的罪行。他还向神忏悔,请求将惩罚交还给他自己一人。这是第一个犯下罪的罪人,但也是第一个向神忏悔的补救之人。神明接受了他的忏悔,在他们围圈的中心升起了篝火,冰雪也逐渐消融,转向了如今我们所说的春天。在所有人都被明亮的篝火与上升的气温所震撼时,那个罪人说,他已经听到了神的号召。神告诉他,尽管他学会了悔过,但这仍然不够弥补他的罪行,因而每一年的末尾都将是寒冬,用来警醒人们的忏悔之心。而这一天——冬日最冷的一天,则是冬巡节。如今的人们会走出家门巡礼,为自己一整年所犯下的错忏悔,请求神的宽恕。到了傍晚则回家,围在火炉边与家人一起享受一年最后的余韵。
      巡使的由来则是这个故事的结尾。罪人离开族群生活,成了独自外巡视保护群族的护卫。他离开部族,驱逐袭击的狼群,保护了迷失在外的同胞。唯一的例外就在每年冬巡节,他会在那一天带回兽皮、存粮,还有一些在巡逻过程中收到的神的启示。他的巡游持续到他死去的那天,人们就称他为圣巡使。在他死了之后又有一代代人接替了他的工作,一样负责在外巡视保护群落,每到冬巡节就会回来,带回满满的包裹。
      随着时代变化,如今的人们倒是不再需要在外巡游的哨兵,但冬巡节会有巡使送礼物的传统却保留了下来——并且逐渐规模化。
      现在的巡使是受雇来分发礼物的冬巡节特定娱乐职业,主教大人会指派数名巡使,他们装扮好,打理好礼物的库存,搭上会飞的雪狼车,飞向或近在城内三公里或远到边疆荒漠之地,送去礼物。
      说句题外话,雪狼车所驾的“雪狼”标配是六只艾赛博雪地犬。那是种非常可爱的狗,它们如成年男人胸口一般高,力气奇大,没有翅膀也能自由地飞在空中。而且性格温顺又欢快,有软乎乎的白毛和毛茸茸的尾巴,以及天真的笑容。据说圣巡使每次回来时都驾着他驯服的十二只魔法巨狼,拖着巨大的雪橇车满载而归。他把这些巨狼留了下来,教会人们如何驾驭他们。经过一代又一代的筛选繁衍,它们就进化成了拥有天真笑容的艾赛博雪地犬。
      我在一个月前在街上闲游的时候听说了这份兼职:巡使的队伍需要一名临时工顶替不幸被雪犬撞伤——没错,又是雪犬——的一名巡使。据说她在和雪犬玩扔球时一个闪躲不及被兴奋的大犬撞了个满怀,飞出三米远后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一般来说人们并不会在冬巡节将近时才选择放弃自己在冬巡节休息的机会,但彼时我心情不太好,看到这么一份高薪工作,想想又能搭着雪狼车飞去遥远的地方送礼物,就毫不犹豫地签了契约。而后我就被拽进了惨无人道的残酷训练之中,如何驾驶雪狼车,如何调查我们被分配的区域,如何妥善地表现巡视的行为举止,如何把想象力天马行空的难缠孩子的愿望合理化圆成我们能送的东西……还有就是最枯燥但是也最基础的,记下所有种类礼物的编号并且当机立断地把编号吐出来。
      虽说巡使是驾着雪狼车出来,但需要送的礼物并不在车上。雪橇车上带着的只有一个一人高的箱子,箱子以魔法连通着主教制定的巨大通用礼物仓库。巡使只要记下所有的分类编号,在确定自己需要送出什么后,朝着箱子低声报出序列编号就行了。有很多——或者说大部分巡使确实都是提前做好整个地区的调查,然后早早就准备好要送出去的东西。这时候他们就把准备好的礼物放进巡使名下的私人仓库就可以了。只要报出自己设置的暗语,就同样能把自己之前放进去的东西从私人仓库顺着这个箱子倒出来。
      当初记这个就是要求我在一周内背完一本整整七十三页的序列编号册子,枯燥到我几乎要发狂,但作为其回报,现在无论要什么我都可以迅速把所有的代号报出来。当然了,我还做好了一些准备,我名下的私人仓库也提前摆了一排东西,就为了给这单独一个孩子送出礼物。
      出发前我自信满满,觉得没有我搞不定的小孩。自信膨胀到甚至还和主教大人喝了杯茶。

      我准备好雪狼车后就去教堂找主教,途经广场时,听到了广场上的孩子们整齐唱起童谣。
      那是一首最近几年流行起来的童谣,说的是冬巡节趁着大人没注意,偷偷喝酒的小孩凯尔在酒窖里被漆黑的怪物吃掉。
      冬巡节毕竟是个忙碌的欢庆时日。中午会有教会主办的餐会在各个教堂举行,镇上的人都会前去,除了烤鸡,还会有大量酒供应。所以酒窖那时其实相当混乱,进货取货的人进进出出,各个商店卖酒也会卖的手忙脚乱。小孩子想偷拿点酒走并非难事,然后他们喝酒闹事,每隔几年就闹一次,搞得冬巡节后气氛都很差。冬巡节当然不能这么过,教会五年前追加法律,在冬巡节盗窃、抢劫、斗殴者加重罚。同时民间也出了相应的童谣,包含《冬巡凯尔》在内的黑暗童谣系列,一时间竟然还大受欢迎。
      小孩们还口齿不清,但是他们整齐地应和了起来:

      ——冬巡夜晚的凯尔躲进酒窖
      ——咕咚咕咚,咕咚咕咚
      ——他喝空了绿色的酒瓶
      ——咕咚咕咚,咕咚咕咚
      ——他喝空了红色的酒瓶
      ——格噜格噜,格噜格噜
      ——漆黑的怪物向他走来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什么都不剩下

      虽然有足够的教育意义,但我是真的不喜欢这种恐怖基调的童谣。我小步跑起来快速穿过了广场,直接走去教堂后室找主教。
      主教是个稳重又温和的优雅男人,戴着看起来就很重的大白尖帽子和看起来就很厚的白长袍,就算如此他也能稳稳地拿起茶杯,并神色平和头都不歪一下地喝下去。
      他负责冬巡日当天晚冬巡特定的布道会,理应会因为准备工作而非常忙碌。但是他每次都提前有条不紊做好所有安排,然后空出冬巡日上午的时间坐在中央教堂的茶室喝茶,允许下午就出发的巡使以及或者其他教会人员来和他闲谈。
      “你不必紧张。”我坐到他对面时,他说。
      “我没有紧张,我很好。”我捏着茶杯说。
      主教微微点了点头,但并没有听我说的话:“就算过了资格考核巡使也还是会遇到很多突发情况,所以如果出现差错也很常见。你不必紧张。“
      主教总在重复他说过的话。
      “我没……”
      “况且你选择去的是出现过神迹的北雪山,神会祝福你的。“他把茶杯放下,也许是看到我困惑的表情,补充道,“噢,是神典第十八章的记述。圣巡使最后一次回群族是在春夏之交,最温暖也最舒适的时候,无论哪里都是绿意盎然的生机模样。圣巡使回来说时他的人生已经到了尽头,现在足以回到神的身边……顺便一提,也就是那时候他把雪狼交给了人们,之后就有了可爱的艾赛博雪地犬。”
      我知道了,你们都喜欢雪犬。
      “然后他赤脚徒步走上了北方连山,随后人们看到大雪席卷北山,山被白雪覆盖,并且永久覆盖。自此之后无论季节如何,北方连山总是白雪皑皑。这是神带他回去了的证明。“
      这分明就是雪崩处刑,我腹诽。圣巡使之死这段故事我大约有个印象,听过肯定是听过,但我开始没跟我要去工作的地方对上号。
      主教温和地笑了,那是个就像他讲解神典时般,一贯无懈可击的笑。
      “无论如何,那都是切实出现过神迹的好地方。准备出发吧,你的确还会犯错,但不必忧心也不必慌张……”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一双坦直的双眼温柔地看向我。
      “神会祝福你的。”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事实证明业余工就是业余工。我甚至不敢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裤子。但我如果要继续这么站着,就必须低头去看这个女孩。
      所以最终我选择单膝跪下,这样就能正着脑袋直视她了。
      女孩绷紧嘴唇思考了一会儿,也许是不愿意拆穿我,她随即绽开一个礼貌的笑。
      “是吗?那就谢谢你。”她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原本安分地垂在斗篷两侧,现在交叠着放到了背后。她站得笔挺,还稍微清了清喉咙,维持了她的笑。
      “所以你想要什么礼物呢?因为这片山林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在,所以你想要什——么礼物我都可以送给你!”我伸展双臂,在她面前画了个大大的圆,用力地向她表示真的选什么都可以。
      我以为她会高兴的,但迷茫却出现在她的脸上。
      “我记得,礼物是由巡使来决定的?”
      “一般来说确实是这样。但我说了,因为只有你一个人在我负责的区域……我的意思是,这附近只有你,所以我们有时间——也有足够的礼物来让你选。不过小孩子不能喝酒哦。”
      你会想要什么呢?我兴致勃勃地想,心里滚了一遍可能会用得上的礼物序列号。在她说出任何请求的瞬间我就都可以对着我身后的箱子报出编号,从仓库中将它召唤出来。魔法是个好东西,无论大人小孩,看到礼物从箱子里突然出现的那一刻是十分惊喜的。
      我认识的小孩子们总是在心里捏着一张明确而多样的愿望清单。我试过,如果问他们想要什么,大多数会兴高采烈一字不停地报出一串心愿。就算是不擅长选择的孩子也会至少嘟囔出几个大方向。小孩子的天性十分有趣,他们总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比如我兄弟——那小家伙小我三岁,在我眼里就是个小鬼头——被问想要什么礼物时,竟然毫无犹豫眨着眼睛就说想要喝酒。哪怕在大人眼里是短浅甚至有害的,他们也会明确地把心中“想要的东西”这一栏填的满满当当。这点让我觉得羡慕。
      “不可以。”她似乎有些不满,耷拉着嘴角。“巡使的责任就是选择和分配。”
      “啊?但是难道自由的选择不好吗?……难道你会觉得选择困难?那、那你也可以把你心里有的选项都说出来,只要不夸张我就都可以……”
      见她表情越来越严肃我不禁有些慌张,一般来说的小孩不是都喜欢我全都要的选项吗?
      “不是这样。”她清亮的声音仿佛一柄短刀,切断了我的话。“巡使的职责就是要冷静地准确地作出决定。如果圣巡使只是问所有人想要什么,听话地满足愿望,那他就不会被封为圣巡使。他赎罪的路也毫无意义。你说选什么都可以,实际上只是在推卸应该背起来的责任而已。”
      赎罪这个词让我的表情有了片刻扭曲,至少我绝对感受到了我僵硬的面部肌肉,跟丢在雪地里冻了一天的面团似的。
      “你不理解吗?”她问我。
      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摸了摸跪在雪地里的右侧膝盖,寒冷穿透过我的衣服布料,像几十根针扎在我的骨头里一样痛。但是最不舒服的人一定不是我。我看向她扎在雪地里的双脚。她动都没有动过,大概是冷僵了。
      也许至少让她别在这里干站着,我琢磨着,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脸。我是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不过如果她想去哪的话我可以用雪车带她一程。那得先把她哄过来才行。
      “……我当然理解了。”于是我整理好心情,倾身拢住她的肩膀,翘起嘴角,试图模仿主教的那个轻柔安抚的口吻说,“我知道你想坚持的东西。你想不想休息一下?或者我带你一程。”
      “你真的理解我在说什么吗?”
      “当然理解。”
      你当然不理解,混账。
      圣巡使的故事所有人都耳熟能详。大概就是因为太熟悉了,巡使在我眼里只是在寒冷的下雪天里会出现的我有时喜欢有时不喜欢的礼物的象征,圣巡使只会让我想到教堂前的雕像或绘画中的肖像。所以愿望或者责任这种话,我只能过耳朵一听。但我想理解的态度我还是要表现出来的。
      而显然她并不接受这套。
      “……你要是再这样我会生气的。”她闷闷地说。她肩膀动了动,我猜是她在背后绞手。这个举动倒是终于让她和她的年龄契合了,“谢谢你的关心,但是我必须一个人走完这条路才行。”
      “那么至少可以上来休息一下?”虽说我实在想不出来到底有什么必要一个人赤脚在雪地里受冻。我抬起搭在膝盖上的手,向她伸了过去。
      “其实理应是可以的,因为神典里没有提过。”不过她依然没有动,干净的双眼只是浅浅注视着我又眨了眨,“但是你和我并不是同路人,所以不行。”
      我把手捏了回去。
      这话可真伤人。要是别的小孩我一定随便给她扔个箱子心里骂骂咧咧就逃走了,我兄弟那个当年的叛逆期小家伙,就算在跟我发脾气的时候也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这是什么意思?”为了掩饰尴尬,我装作只听到前半句,跪在雪地上的膝盖向后挪了挪。“‘神典里没提过’什么的。”
      “神典里没有说圣巡使在上雪山的途中有没有休息。主流的认知是他没有停歇过,但是也有学者说他应该有在路上修整。因为神典中戒律之三是要以修整完备的模样面对神,如果挂着伤破破烂烂地莽撞前行的话是不敬。”
      “神会介意外表吗?”
      “不是的。神并不会介意狼狈的样子,但是狼狈的人不仅有狼狈的样子,往往还有不通明的心。修整的意义是要在修整外貌的过程中,梳理出面对神的坦诚的心。”
      “……这解释还真远。”我是说,扯得真远。
      神典的开头传下的五条古久戒律。前四条我听着差不多,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最后一条是“不得杀人”。最后一条也最让人印象深刻,因为圣巡使——在冬季还未出现时,作为世上第一位罪人——就是破坏这条戒律而触怒神的。
      话虽如此,现在城中心教会不远处的牢狱里可关着不少杀人犯呢。也没见到神的天罚再卷一场大洪水来之类的。
      “五条戒律涉及人所行方方面面。它具有很大的深意。”她耐心起来,手掌向上摊开,抬头看向我时又轻轻握回拳,“听起来会觉得很简单,但是执行起来并不容易……尤其是人如今更拥有‘智慧’时。”
      她说在智慧这个词上有意无意咬了重音。
      “我想你指的是‘自作聪明’。”因为这个词更强调不足的意思,我也学着她咬着重音强调了一遍,“但我认为智慧是个好词儿吧。聪明人才能少‘犯罪’?我有过一个年龄小一截的兄弟……脑子挺灵活,在学院念书的时候成绩还挺不错,稳重还机敏又自律。那是个聪明小鬼,他自己并不会犯什么大错,就是因为他的脑子好使。”
      她的回应极快:“就像你提到弟弟,他再怎么聪明,他也需要引导和保护。比如你作为兄弟,有保护他的家庭义务,也有教导他的义务。如果弟弟不愿意听长兄的教导——除非长兄并不是教导而是夹着私心欺凌他,否则就是叛逆和傲慢。如果他倚仗自己的聪明就不愿意服从,就会犯错。”
      “……说弟弟也不太对。”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我们只是恰巧相识玩得来之后互称兄弟而已,那小子是个贵族出身的讲究孩子,我只是个长他三岁的街头平民。比起真正的兄和弟,我们更像单纯的玩伴。一起嬉闹也会起争执还打过架……更别说我引导他了。
      我挥了挥手:“不过这不重要,我大概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倒也不在意我的打断,只是歪头确定了我没有要补充的后就继续了:
      “人的情况中,弟弟有可能超越长兄,孩子可以超越长辈。但是人和神的关系里,人无论有多聪明都依然不足,比起神我们都非常渺小。一旦人开始‘聪明’地打破规矩、认为自己可以走不同神谕的道路,就会大概率会滑向傲慢之罪。圣巡使原本是群族的首领,他拥有比那时的人更清醒更智慧的头脑,但是一不小心就也因此犯下大过……还想要在神前藏起罪孽。这也是神会如此愤怒的原因。”她踩了踩雪地,向身侧伸手比划了她所走的路,“不过在这条终焉之路上,神最终接纳了他的忏悔,也把他带走了。”
      她说的话让我有点打瞌睡般的恍惚。有一部分原因是,这些都非常让我想到主教在日常布道时千篇一律的用词和论调,罪啊傲慢啊神谕啊比起神人类如何不足啊,甚至还有特别喜欢用家庭关系来比喻人和神这点也是。不过我捕捉到了在她话里的最后一条讯息。
      “喔,这么说,你想走一遍圣巡使的路?”
      我是好奇很久了。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在雪山里赤脚行走,驱动着她的绝对是某样巨大的动力。比起这些布道套句,最后这句话可让我更有兴趣。这是我从出发前就最想知道的——到底是什么驱动着她一直在这天寒地冻的雪山林中前行,甚至说,到底是什么驱动着她前行本身。我非常好奇。
      至于其他的,赎罪也好,神意也好,我都没有兴趣——或者说,我不想知道。
      “嗯,我也想要从神身上求得答案。”她干净地回答。
      “什么答案?”
      我注视着她的双眼。
      “……”
      沉默片刻后,她只是低了低头,略带寂寥地轻笑一声,并不回答。那双眼睛看似毫无回避、正直地应对着我的视线,我却知道,她并没有真正把我放在眼里。她是认真的,无论说我不负责还是说我们不是同路人,所以她始终是尽力客套地对待我。就算我与她交谈,她的眼睛里实际上并没有我的存在。
      ……她似乎确实是这样的人。我干笑了两声。
      我感觉到跪在雪地里的膝盖逐渐麻木。原本带着自信和调侃的一头热被她这么一笑打停了。
      随着交谈,开始的从容全都被莫名其妙地缴械。我不知道我做了这么久的准备是为了什么,我甚至开始在想,也许从我接过那份巡使兼职的单子开始就是个错误。
      从更早开始就是。
      这一切都是。
      我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准备回车上抽个礼物给她。
      嘶啦。
      呼啸的风从我耳边穿过,我听到了风的间隙中有雪团摩擦的声音,让我想到临行前给雪狼车的车道铲雪的时候。
      “说起来,巡使先生。”
      飒飒——
      那模糊的风声并没有退去,反而越来越明显。我身后的雪犬吠叫起来,但我打算稍后再理会——因为她仰头张开嘴想要跟我说什么。我掩饰着情绪,漫不经心低下头看看她。
      “在你……”
      隆——!!
      异常轰鸣彻底吸引我的警觉,我错愕抬起头。远方陡峭的山坡上,素白疾流随着轰鸣倾泻,仿佛喷发的浓稠岩浆一般滚动而下。皱缩的雪面承载不起那力量,它所及之处顷刻间随之崩滑。
      那是雪崩。我踉跄往后退了两步。
      上古时代的人类族群在神罚的暴风雪中死去。从小时候听到这个故事时我便想,如此一来,雪其实象征着神的制裁。神的冬日制裁了人类,折磨那个最初的罪人又留他活了下来,最后以暴雪埋葬了他。因犯下过错而受到风雪折磨的人,就算穷其一生行善,最终还是要被风雪埋葬。
      以雪崩一定是神选中的刑罚。
      制裁的神罚。
      我本能看向我身前唯一的人寻求意见,她睁大眼睛看着冲来的雪流,随即却释然地垂下头。她喃喃说了什么,话淹没在风与轰鸣之中,我无暇顾及。只是见她没有反应,我就抓起她的手,抓住雪橇车的栏杆蹬脚跃上车,却又被反拽回一个踉跄。因为她并没有动——就算被我拉动着歪了歪身子,她也仍然没有挪动双脚。
      之前被冰刀划破的手掌又被扯得一阵开裂的疼。我不解又暴躁回头瞪她。
      “抱歉,”她露出了淡淡的歉意的笑,在我的目光中挣开了手,“谢谢你,不必管我。”
      “你在说什么鬼话?!”我沙哑的咆哮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这就是答案!”她在雪的狂躁轰鸣中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却仍然不带情绪,她大声讲话只是为了让我听清——不管我到底有没有必要听清。那双执拗到破碎的晶莹的眼睛,不知为何第一次认真凝视着我,“所以神的答案是带我回去!”
      我有些无措,手僵在空中。我在她眼里看到了平静,甚至还有涌动的欣然。还有什么?
      我在短暂的一刻,也许持续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凝视着她的双眼。那是双漂亮的眼睛,晶莹的,明亮的,带着几乎不带人性的坦然。但是还有什么?
      ——还有浓厚的,静静停滞在那双眼后的绝望。满注入杯中却正好不会溢出的绝望。
      我熟悉这种绝望,在地牢里,那个教堂西边不远处的牢狱里。被判死罪的人都是那个表情,混合着释然和绝望。
      她是真的认为这雪崩是给她的回应和答案。
      ……那可真是、大错特错。
      我痛苦地闭上眼。

      ——漆黑的怪物向他走来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如果这真是神意……”我睁开眼,咬牙切齿怒吼道,“这也是给我的,跟你没有关系!——你别就这么会错意死在这了啊!!”
      这是给我的惩罚。惩罚我的自以为是,惩罚我亲手杀害了我兄弟的罪过。我杀了他——仅仅因为一场粗浅的争执,被我的激动和我偷来的酒精催化。
      但如果要制裁的话,抹杀我一个人就够了。这么个说话张口闭口都是神典和神谕的小孩怎么可能会被制裁,难道只是因为我来到了这里吗?就像圣巡使犯的罪会连带着其他人类在寒冬里去死一样。
      我不接受。这该死的规则。
      “该死的……!!”我咆哮。
      随即我抬手劈中她的侧颈,趁着她短暂的晕厥,我一手圈起她的身体夹在身侧,而后扭身伸出手一把握住雪车。
      ——真他妈疼!我在心底破口大骂,手套里满是被血浸透的湿润手感。但是这种疼痛倒是让我有了不少力气,我咬紧牙,用力一拉跳了上雪车。
      雪崩逼近,我握紧栏杆稳住重心,用手肘把她压在我怀中。我咬住圈成环的双指,在轰鸣的雪崩中用力吹了一声哨。洁白的大犬整齐划一地开始飞驰,片刻后它们一跃而起。我低下头,视野中崩散的银白大地越来越遥远。
      我有些虚脱,靠在雪车上。
      “漆黑的怪物。”
      我不着调地哼唱起来。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什么都不剩下。”
      我眯起被强风吹到干涩的眼睛,移开视线,呆滞地注视着皮质手套里渗透的血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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