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吟》七十七颗糖

2、第二章

　　玄女走后的一个多月里，林寒吟几乎把弟子房搬进了藏经阁，勤学苦读，不分昼夜。
　　夜以继日读着曾经那个小师弟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卷帙古籍。

　　倒也不是他求知若渴，而是想了解更多有关这个世界的信息，了解更多身边人的来历背景，学一些有用防身的法术。要不然凭他这三脚猫功夫，下次再遇上这种事，到时候被哪只小妖怪吃了都不知道。
　　况且，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找出回到现实世界的方法。林寒吟并不是很想在这个一不小心就会死掉的世界呆太久，毕竟多一分钟就多一份危险，。

　　师尊和玄锦之州的师兄弟们倒是对小师弟开始认真修炼这事甚感欣慰，以为经历过这场意外他终于开窍，明白了好好修习功课的重要。

　　这天，林寒吟在密密麻麻的书架上翻找着，无意间从堆叠的古籍卷轴中翻出一本《九州大事纪》。
　　这书封壳已较为残破，泛黄的纸张多多少少蜷起页脚，其中的书页也有些缺损。
　　林寒吟用指腹摩挲书的首页，轻轻翻开。
　　书里记载的是数千年间修真界与鬼界的恩怨情仇。
　　所谓鬼界，远古时期曾是蚩尤族的一支旁系。他们天生能够操控尸体，擅长将尸体炼成无知无觉的人形武器。被炼化的阴兵力能扛鼎、暴虐无度，且只听从蚩尤族人的命令。
　　蚩尤死后两百年，蚩尤族意图再次挑起神魔之战，为首领报仇。却被当时玄锦之州的首代掌门梧云尊以一生修为为代价，用蚩尤刀虎魄将蚩尤族人连同炼化的阴兵一起封印，以涿鹿山为界。
　　自此，蚩尤族与阴兵成了鬼族，结界内便成了鬼界。
　　那一场大战后，梧云尊修为尽失，不久后飞升成仙。

　　除此之外，让林寒吟印象最深的，还有百年前的另一场大战。

　　据说百年前一位鬼王在骨池炼化阴兵时，池中的血肉突然沸腾起来，黑色的戾气盘踞在骨池上方，经久不散。
　　那鬼王直觉骨池里有什么不寻常之物，派鬼卒下池寻找，可下去的小鬼却一个也没能上来。鬼王只得亲自下骨池清查，最后竟让他在骨池中心找到一柄断刀——正是梧云尊用来封印鬼界的蚩尤刀。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上古神武，即使残缺也依然有破天斩地之能。有了这蚩尤刀，何愁打不开鬼界结界！
　　鬼王用虎魄斩开结界后，率领十万阴兵直攻云雀丘。毕竟当初若不是玄女相助，首领蚩尤也不会战败而亡。出了结界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冤有头债有主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玄女族虽能战善医，但架不住虎魄的狠戾，族人几乎被鬼族赶尽杀绝。
　　黎晴云作为梧云尊的唯一弟子，自然有继承师尊衣钵之责，如今是哪里需要哪里搬。
　　当时的黎晴云已入大乘之境，修出一身仙骨。神体纯净，趋自圆满，修士之中难有对手。
　　可即便如此，他也无法制服虎魄天生的凶煞之气。眼看玄女族就要覆灭，情急之下，黎晴云竟活生生抽出自己五根肋骨，制成骨鞭向虎魄挥去，虎魄忌惮这骨鞭，凶气暂时被压制住。
　　黎晴云借机重新封印虎魄，又支撑着浸血的身躯将结界牢牢加固一道后才失去意识。

　　这场大战后，黎晴云沉睡十年。
　　太虚幻境中，黎晴云得知自己渡劫成功，已超脱生死轮回，跻身仙列。
　　但黎晴云心系苍生，不愿离世，拒绝飞升后再次回到尘世，继续当他的辰星长老，扶危济困。

　　林寒吟合上书，脑海中黎晴云制骨鞭的画面久久不肯散去。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曾露出痛苦的表情吗？
　　“好狠一男的”林寒吟轻不可闻地叹息。心中有七分敬佩三分疼惜。

　　时光如流水，匆匆而过。林寒吟已经接受自己变成男子的事实，也把这个世界了解的七七八八，可就是没找到回去的办法，只得将回去的计划暂时搁置，一门心思研习术法符咒。

　　“师尊，师尊，这套炎泉剑法的第五招和第九招我总使不好，师尊能教教我吗？“
　　一日在启明阁前的院子里练习时，林寒吟缠着黎晴云问道。
　　在一旁练剑的鸡蛋师兄见小师弟愿意好好修习，十分欣慰。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后将剑收回，走到林寒吟身边指点招式要领。
　　“法由理出，势由法生。
　　运柔为刚，以柔克刚。
　　提膝直刺，转身云剑。”
　　姬澹一边念着剑诀一边放慢速度为林寒吟展示着剑法。

　　“师兄，我基础没学好，你讲得我听不懂啊。”林寒吟一脸茫然，转头继续向坐在桌前看经书的黎晴云撒娇，“师尊，你就给我演示一下嘛～”
　　“师弟，还是我来给你演示吧。”
　　“不行，你舞的没有师尊清楚。”
　　“......”鸡蛋师兄表示很心碎。

　　黎晴云微微抬眸，看着两个弟子斗嘴，心中蓦地涌出一份温柔。

　　十六年前的一个寒冬，他云游四方斩妖除魔。路过涿鹿山时听见山脚的一片血枫林里传来婴儿的啼哭。黎晴云走入枫林，发现在一株老枫树下放着婴儿襁褓，阵阵撕心的哭声正从襁褓中传出。
　　也不知是谁家这么狠心，将孩子扔在这荒无人烟之地。
　　他不忍看这婴儿冻死在冰天雪地里，便带着他上了玄锦之州，养在身边，取名林寒吟。
　　林寒吟自小便生的粉雕玉琢，小时候圆圆滚滚的一团，活像那门上贴的年画娃娃，招人喜爱。
　　玄锦之州的师兄师姐们都喜欢这个小团子，凡事都让着他。若是谁下山带了什么好吃的回来，必定有他一份。
　　不过小团子天生贪玩，不喜修行，常常因为贪玩误了功课。为此没少领师尊的罚。

　　可林寒吟也不知跟谁学的，从小练就一身撒娇耍宝的好本领。
　　每每师尊罚他罚的重些，他便乖乖拿着经书到启明阁的小几旁坐好，边抄经书边嘴里嘟囔：
　　“师尊～师尊～弟子知错了，弟子日后定好好修习功课，再也不贪玩了。”
　　“师尊，弟子的手抄的好痛痛，寒吟好累，好困，寒吟想休息。”
　　“师尊，弟子见山门外的杜鹃花开了，红得喜人，明日给师尊采些来摆在案头可好？”
　　说着说着，头就挨上桌子了，抄经书对林寒吟来说真是比催眠咒还好使。可即使迷迷糊糊的，林寒吟还是一刻不停叽里咕噜地念着什么。
　　黎晴云摇摇头，俯下身将这小团子抱起，打算扔到床上去。
　　刚把林寒吟抱入怀中，就听他嘀咕：“师尊，寒吟不是故意要惹您生气的...弟子不喜欢那些枯燥的法术，可弟子又想让师尊开心，所以总想下山寻点新鲜玩意儿给师尊。”
　　“师尊不要生气好不好，弟子也想像师兄一样被师尊夸奖...呜....呜呜....”
　　不知在梦中又受了什么罚，林寒吟说着说着竟小声抽泣起来，眼角划过两行晶莹的泪珠。
　　“看来真的对他太过苛刻了。”黎晴云伸手替团子掖好被角，心中柔软，又有几分歉疚，深刻反思了一下自己带孩子的不周之处。

　　之后几年，素来以严苛著称的辰星长老显然处处给林寒吟放水。引得其他长老的弟子又羡慕又嫉妒，更别说姬澹这个同门师兄，可也无奈，毕竟姬澹大了林寒吟三岁，平时就像个小大人，总不能胡乱吃师弟的醋。
　　直到林寒吟十三岁那年。
　　有一回林寒吟下山去玩耍时见山下农户的红薯长得正好，便想挖几个烤了吃，不料却被农户抓了现行。师尊知道罚他去后山竹林里练习一种对当时的林寒吟来说难得很的法术，练不好就不许吃饭。
　　林寒吟从日头西沉练到皓月当空，依然毫无头绪。
　　肚子已经饿得快没有知觉了，还不知何时才能吃上饭，就算能吃上饭堂里肯定也只剩些残羹冷炙。林寒吟烦闷至极，一掌挥出。
　　没想到，这一掌过去直接挥折了一棵一人粗的大树。
　　林寒吟有些愣怔。
　　躲在暗处的黎晴云也被这一幕惊到，小小年纪几乎没什么灵力的一个小孩，怎么可能一掌拍折一棵树！

　　当天晚上，待林寒吟入睡之后黎晴云就探了他的灵根。
　　却没想到这孩子已经结成金丹，灵力充沛。更为古怪的是，林寒吟虽然有充足的灵力，却始终被体内另一股凶邪的力量压制着，善恶相抵，是以从来没人能看出这孩子的不同。
　　果然并非凡人！

　　黎晴云不是没有想过玄女说的问题，但是他相信寒吟这孩子天性良善，只要多加教导，定不会入歧途。
　　不过自那以后师尊又变回了原来那个严厉的师尊，任凭林寒吟如何耍赖，师尊也没再纵容过他的错误。
　　林寒吟：就当是一场梦，醒了很久还是很感动，还是很想.......

　　十六年过去，当时拾回来的小婴儿已经长成品貌不凡的少年。剑眉星眸，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唯一不变的是那欢脱的性子。

　　这是黎晴云眼中的十六年，也是林寒吟眼中的前半生。
　　那日玄女离开后，林寒吟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吞下瓶里的死生丸，之后一头栽倒在床上昏睡起来。
　　他做了很长一个梦。
　　梦里，他看到了林寒吟的前十六年，醒来后，他与曾经的林寒吟情绪共通，能感受到他的感受，体会到他的心情，行事习惯也开始向从前的林寒吟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