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
-
1.
“这中原人都道扬州七秀坊舞技天下一绝。只是大娘观我一舞，再做决断不迟。”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姑娘名字是？”
“舞倾城。”
“一舞倾城。好一个舞倾城。”
六月的那个雨夜，她终于寻到了这中原的扬州城，扬州城内的七秀坊，见到了那七秀坊里的公孙大娘。
那年的扬州城，这个来自大漠的女子，得公孙大娘准允，在那忆盈楼上，舞了一曲那来自异域的舞蹈。
自此之后，扬州舞倾城，一舞倾城。江南之内，再无人不知。
2.
他端起一旁的茶杯，只轻抿了一口，皱了皱眉，便放下了茶杯。
雨后新茶，本是极好的。但这茶的滋味，即使过了这么久，他还是不习惯。
他瞥了与自己隔有一张桌子的那人一眼，便挪开了视线。“邓老板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对面那人贼眉鼠眼八字胡，脸上呵呵赔笑，“唐少爷见笑了，邓某就是想请唐少爷赏脸一起喝个茶。”说完兀自在心里擦了把汗。
商场上混的，都道这蜀中唐家的少爷最是不好对付。他暗中观察数日，只道也不过泛泛之辈。只是今日一见，才触上这少年的眸子，他手心里已出了一层冷汗。
这唐家少爷较之前几日，确是有些不一样。
被人唤作“唐少爷”，他不自觉看了眼桌边那杯茶，却再没有喝上一口的打算。他将目光移至不远处跳着西域舞蹈的身影上，敛眸而视，不再说话。
台上那人一身异域风格的白色舞裙，或有红色相间其上，外层轻纱若流霞。奔放张扬的异域舞蹈，女子眸中却无脉脉风情。
只有淡淡的冷，似乎置于众人视线焦点的人并不是自己。
因着女子那眼神，他多看了一眼。
“唐少爷可是也看上了这扬州第一名伶？”邓老板显然因为他这多余的一眼，暗自猜测他是对台上的伶人有了兴趣。
扬州第一名伶？他闻言挑了挑眉，若他所记无差池，这扬州第一的名伶，自然就是那“一舞倾城”的秀坊舞倾城。
她就是舞倾城？他又看了一眼台上的人，恰时那人也在看他。四目相对，他冷笑着移开了视线。
“这茶唐某也喝了。邓老板你若无事，唐某还有要事，可真的难以奉陪了。”
邓老板一愣，“唐少爷，这……”支支吾吾却是半天也没说出什么。
“唐某手上有的不过是那些，邓老板有什么心思唐某自然也能猜出一二。但是唐某这里并无捷径走。”他把语气放得客气，语意里却半分客套也没有，“唐某是个商人，开不出唐某中意的条件之前，丝绸这条路，邓老板还是不要想了罢。”他是个商人，再客套也改不了与他交易的价钱和规矩。
他行至门前，恰是乐音止。他下意识看了眼台上，果是没了那身影。
不出一刻，此地必生变故。
他无意再多做停留，径直便出了门。
3.
她敛去一身光华，垂首站在一众伶人的前排。
宴席首座上的男子用冷冷的目光审视着她。
“扬州舞倾城。”男子随意把玩着手中的玉佩，语气冰冷，“这儿可不是扬州，本公子可不记得请过你这等人物。”
她依旧垂首而立，并不答话。
“你到底是何人？”
见她依旧不为所动，男子似乎没了耐心，正思考如何处置她。她看着那似高高在上的男子，眸中陡然生了冷意，环臂而抱的双手微曲。
“你若不老实交代，今儿可就走不出此地了。”男子语气又冷了几分。
交代了怕是也走不出此地罢。她暗自冷笑一声，耳畔却突然传来一声叹息。她下意识摸到绑在臂上的短刀，手却被人按住。
她心下一惊，那人却将她打横抱起，寻了自己原本的位子坐了。
“我早就与你说过，这大理不比江南，你若想跳舞，回了扬州随你跳便是。你却是淘气，总也不听。这回竟跑来叶公子的宴会上嬉闹。若我不在此处，百口莫辩，你当如何？”那人似惩罚般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将谎话扯得煞有其事。
首座上的人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脸上又换回了之前宴席之上与人谈笑时的笑容，“原来倾城姑娘是唐少爷带来的人。叶某失礼，失礼。”言罢自己斟了酒，要自罚三杯。
她闻言抬头看了搂她在怀的人：一双眸慵懒微眯着，薄唇微勾，眼角含笑，五官线条冷硬如锋，配合得恰到好处。眼前之人确实相貌不凡，再配上似笑非笑宠溺又无奈的语气，确实能将不少姑娘的魂儿都勾了去。
但这样的姑娘，显然并不包括她。
她有见过眼前之人的印象，但仅仅只是隔着人群远远一眼。这样的人她遇到何止千万，并不多谁一个。她不认识他。
她不做声，背脊僵硬的维持着倚在男子身上的姿势。她不喜这种亲密的动作，但她也知道这人是在帮她。那个所谓叶公子她略知一二，她心里清楚得很，若她表现出丝毫可疑，今日可能真的走不出此地了。
就这样一直到宴会结束，他抱了她离开，至了暗处才终于放开她。
她依旧是敛了光华垂首而立，心下认定他是有目的才帮她的。她在他转身时抬起了头，语气冷冷的：“一命之恩，不知公子要倾城如何报答？”
他却是不再看她，头也不回走出数步，又停下来道：“我可不需要一个杀手的什么报答。”
她听到“杀手”二字陡然一惊。
他却道了声“后会无期”，转眼便消失在了她视线中。
4.
这是唯一一次，她接了护送一个人的委托。虽然她接了这样的委托，可是毫无疑问，她是个杀手。
扬州舞倾城，是个杀手。
当那个看起来十分沉稳并自称唐染的男子找到她，希望她能接护送自家少爷的委托时，她原本是不想见的。但唐染说，他是蜀中唐家人。
唐家？少爷？
她一愣，终是见了那人，接了委托。
数日之后，扬州第一的茶楼里，她见到了那所谓的唐家少爷。她随着唐染进了一雅间，一眼瞧过去，就见那唐家少爷坐在桌前，喝着一壶上好的新茶。
唐染一进门，就恭敬站到了唐家少爷的身后。“公子，这位舞姑娘，就是护送你回去的人。”
那人听了这话，便抬头看了她，却还抱着原本的茶杯。“为何是个姑娘？”
姑娘？她闻言一愣，虽然气质无半分相似，但眼前这位唐少爷的样貌，确实与自己记忆中那位分毫不差。她依旧淡淡笑着，“唐少爷当真看不出倾城的实力？”
“舞姑娘莫要说笑，姑娘实力，习武之人尚且难辨。我家公子不曾习武，又怎能看出。”
唐染刚说完，唐家少爷却立刻惊讶道，“舞姑娘，倾城。你是那舞倾城？”
她闻言皱了眉。他当真不认识自己？再细细端详一瞧，唐家少爷的表情却又不似伪装。这世上真有两个样貌如此相像的人？她看向那男子，“你家少爷，当真是扬州首富？”
“正是蜀中唐家的大少爷，扬州首富。”男子看着自家少爷，垂首立在一边，只答她的问题，并不多言。
唐家少爷确是皱着眉，“倾城姑娘，若非我不信你，只是，此去路途遥远，你一个姑娘家，又是如此天人之姿，风餐露宿着实是有些不太好……”
“唐少爷，你家这护卫之前与我说，此番你回蜀中，不得引旁人注意。你唐家寻了倾城，无非是倾城的身份可避人耳目。”她盯住眼前人，“唐少爷你是信不过倾城的信用，还是信不过倾城的能耐？”
不等人答话，她已一个闪身掠过十余尺，至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气定神闲地。“倾城的能耐，唐少爷现在可有瞧见？”
“倾城姑娘好身法……”对面人眸中一亮，“姑娘也不必叫我什么少爷了，叫我唐青便好。上路之前，不知倾城姑娘可否随我去见一个人？”
“谁？”她看着眼前人。
“一个老友，告个别。”
她看着唐青的眼睛，并不像是谎话。
于是她淡淡笑了笑，“好。”
5.
一身戎装的年轻男子推开门，便看见唐青一脸笑容坐在桌边喝着茶，也便寻了位子坐下。
“唐青，你这是定下回蜀中的日子了？”
唐青笑着看了他，“定了定了，明日就走。今儿就是来跟你辞行的。”说完喝了手中杯里的茶，又抬起头看他，“无俦，你当真不同我一起去看看？蜀中的风光，那可也是顶好的。”
男子不回答，沉默看着自己腰间的玉佩，眸中忽明忽暗，不知在想什么。
唐青见此叹了口气，又兀自喝着自己的茶了。
这时门又开了。唐青抬头看了一眼，来人正是一身白色衣裙的舞倾城。
那边男子闻声看了一眼门口，见来人步履轻盈中带着稳重，显然是个练家子，猜想八成是唐青回蜀中的护卫。但见是个女子，本有些许诧异，待他看清女子相貌时，眸中却多了戒备。“是你。”
舞倾城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是我，又如何？”
唐青疑惑看了两人，问道：“无俦，倾城姑娘，你们两个认识？”
男子敛去眸中戒备，对上唐青的眼神时只剩下笑意，“扬州舞倾城，一舞倾城，扬州城里谁人不知？”
舞倾城看了唐青一眼，语气依旧是淡淡的：“李将军客气。倾城名气怎及将军。”
这戎装男子，赫然正是那年纪轻轻就身居天策府副统领一职，被加封为三品云麾将军的李无俦。
李无俦却是不看舞倾城，“唐青，那蜀中风光，我思来想去，还是想去见识一番。”
唐青闻言面上一喜，“无俦你决定了？”
“倾城姑娘武艺再高明，终究是个姑娘。我若随你同去，倾城姑娘也能省点心。”李无俦瞥了舞倾城一眼。
舞倾城倒是似乎没太在意李无俦这若有深意的一眼，只径自寻了地儿坐了。淡淡道：“李将军放心，倾城是言而有信之人。”
李无俦心里暗道“言而有信最好”，却是没说话。
眼前女子是个杀手，他清楚得很。他也知道杀手最讲信用。但一个杀手做护卫，本就奇怪。唐青手无缚鸡之力，又是他至交，叫他如何不防？
而舞倾城显然也知道他知晓自己的身份，只又看了一眼唐青，并不多说什么。
三人一行。似乎就这么定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