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拥抱 （小小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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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嘉！”安妮紧紧地搂住我，她的拥抱就像七月的天气一样热烈，让我一路以来沉郁的心情好了几分。
这一路上，几乎没认出这是我来时的地方。如果这片尘土飞扬的地方是伦敦，如果十几步就能看到一幢房子化为废墟的地方是伦敦，那么从前古老美丽、热闹祥和的伦敦难道才是一场梦吗？
街还是那条街，路还是那条路，商店还挂着营业的木牌，小贩还会在推车边叫卖，可是人们都像随处可见的躺在地上的断垣碎石一般，安静得不同寻常。夏日里湛蓝的天仿佛在不断下沉，重重地压到他们单薄的肩膀之上，他们沉默地挺直腰板，如同往常一样行走，买卖，微笑，内里却被压得窒息。
他们试图丢掉恐惧与憎怨，可是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毫无盼头，再乐观的人都抹不平灵魂里的颤栗，于是决定套上一层平静的外壳，苦苦维持最后的一点体面。
散落的一张伦敦日报上刊印了一张笑着的一家三口的照片，上方配以大大的标题“微笑着的决不服输的英国人”。
是啊，微笑很能鼓舞人。我扯起嘴角，试着给自己一个微笑。
可惜没成功。
毕竟目睹了这一切，并且还要在这里度过两个月。
安妮的怀抱非常的柔软，我回过神，坐在许久未见的小铁床上。哦，这才注意到她高耸起来的胸脯。
“一年不见，你有了很大的变化。”我指了指她变化最显著的地方，“尤其是这里。”
“尤利嘉！”她的脸颊两侧染起了红晕，又戏虐地看着我，“不用太羡慕，你也会长大的，我保证。”
相比胸前的大小，我更在意伦敦当下的情况。虽然安妮说城里已经一个多月没被轰炸了，但德军的飞机还是时不时会来。呼啸而过的它们是另一种威吓，它们放肆地悬在空中，像是在告诫英国人他们永远会笼罩在德国的羽翼之下。
每次德军飞机一出现，就会响起刺耳的警鸣声，人们条件反射般地重复一系列动作：出门，小跑，前往防空洞。
这一趟流程曾在安妮身上上演过近百次，所以当我第一次听见警鸣声的时候，她有条不紊地带着我往外跑。
我们出来的时候，街道已占满了一半人，年轻的母亲拉着孩子的手，年迈的老者被搀扶着臂膀，人群朝着一个方向涌动而去，除了偶尔的咒骂声和咳嗽声，寂静到生出了几分萧杀，小跑的人群如同一支和谐无声的军队。
但这毕竟不是军队，仍有慌乱或是不守规则的人。一对嚷嚷着“滚开”的男女从后面向前挤过来，孔武有力的男人奋力扒开前面的人群，梳着精致盘发的女人在旁边尖声推搡着身边的人。男人穿着得体的西装，却狰狞得好似一头野兽，生生地往前冲，他一个大力把最左边两个人撞向了路边的花架。
路边的花架细长高挑，筑造有道，连大风也难吹动，却抵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嘭”得一声，是人的身子撞上花架的声音，也是花架上的物品散落的声音。
所幸这年头没什么人买花，除了最上面一层，下面全都摆上了报纸，反倒阴差阳错地成了倒下时的缓冲物。
但这高高的花架最上层摆了一盆紫菀花，此刻，小小的紫色花朵正连着陶瓷花盆浑然不觉地向我们砸过来——更准确的说，向我们左前方一点。
那里，可以看得见里德尔的后脑勺。
我从未这么灵活过，侧着腰绕过左边的一位女士，敏捷地跳到里德尔的身旁，猛地把他我这一拉。
他猝不及防地被我带到怀里，可因为他比我高了快一个头，看起来更像是我撞进了他的胸膛。我们确实离得极近，我的目光正对他光洁的脖颈和衬衫口分明的锁骨，耳边传来他轻微的喘息声，似有似无的热气夹顺着风从耳根窜上脸颊。
我伏在他的胸膛里，窥见几滴汗水从他尖尖的下颚一路滑向颈间，在锁骨处打了个转儿又落向衬衫下看不见的深处。
但他的身上没有丝毫的汗味，也没有霍格沃兹常见的魔药味，而是有一股属于夏日的灼热气味——像是火炉里噼里啪啦燃烧着的糖丝，给人的第一感觉是满满灼烧的热气，却在后来嗅到一丁点甘甜。这藏在灼灼火焰身后的甘甜着实酥麻而诱人，我几乎有点发软。
这差一点就成为一个极为亲密的拥抱了。
在我们如同陌生人般的关系面前，它太不一般了。
记得年初圣诞节假期结束后，我和里德尔再也不会一起看书，不会一同交谈。碰见他的次数本就不多，没等他走近我便默默地绕开了，而且也没再有过近距离的意外会面。
我也许久未曾近距离看过他了，目光一路向上，却正好对上他温怒阴沉的眼神。
被这么猛得一拉他一定很意外，甚至会有点疼，他可是个连被槲寄生小果子碰两下都会生气的人——不知道为何我对他的事情一向记得特别清楚，现在被我这么大力地拉扯他心里会气成什么样？
可他那次威胁我时的力道可比我这下大多了！这么一想，我觉得拉这么一下还真是不亏。
紫菀花连盆带花砸到里德尔的脚边，碎成满地陶瓷片。原本神采奕奕的小花朵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混着星星点点紫色的泥土软瘫瘫地散落在地上。
他皱眉望向残败的花叶时，我松开了他的手，退回到安妮的身边。
刚刚冲向他的电光火石间我忘了考虑一个问题——我到底为什么要拉他？
为了不死心地挽救一下我们破碎的关系？为了那么一丁点的斯莱特林同学情？
还没想出个答案，我便被人潮拥着带走了，越来越多市民的涌入让人群变得拥挤不堪，我们不算大的块头只有被人潮连拖带拽往前带的份。
安妮曾在十月的来信中提起防空洞里的景象，这里和她描述的差不多——黄褐色的砖瓦之间残留着粗粝的水泥缝隙，它们严实地捂成一个巨大的半圆，隔绝开我们与外面的天地。
但也有和她所言不一样的，人们并没有拥挤地站着，也没有惊慌地哭泣，我眼前的他们有的是站着的，有的是坐着的，大多长久地维持着自己的姿势，就这么沉默着，像一只只迟钝僵硬的木桩子。
大概是长久以来成了习惯，已经没有了太多的紧张感和惊恐，有的人甚至生出了几分无所谓的大胆与懒散，还能面不改色甚至激昂地大声聊天。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自如地半躺在地上，这一切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睡觉；街头卖艺的吉普赛女郎盘腿而座，平日里叮当作响的那串金银镯子正服帖地堆垒在手腕上；微胖的富商夫妻小声地探讨生意上的谋划，他们昂贵的西装外套上也避不了飞扬的尘土。
正是这些形形色色的人组成了复杂又富饶的伦敦，而现在哪怕是一生都不可能有交集的人们，都奇异地置身在同一片屋檐下。因为在群体的战争面前，没有人能够豁免；在残酷的死亡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拥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