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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年少(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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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早已经过去,秋也走的快,没过多久,就已是冬日。
没了些酷热烦躁,在冰冷的日子里,沉浮的内心渐渐安定下来。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了小半年,两人还是同往常一样,朝出夜归。
相伴无事。
在外人眼里看来,两人还是同以前一样,出入形影,相于莫逆。
只有两人知道,他们还是不一样的,虽然身体隔得很近,但内心却隔了千万里。
左右相两位空出,而后又有人顶替了上来。
苏逢陌,乃是“鸾珮相逢桂香陌”(注:李贺大大的《梦天》)
出身平淡无奇,父母已早逝,身边无一人。
18岁时才华显露,初露锋芒,早被眼尖的人瞧了去。
自古道是英雄出少年。
而后,安雁孤便推荐了他来。
传闻,苏逢陌为人平淡,柴油不进。说他待人有礼温和吧,可是没见过他发怒起来的样子,说他疏离没人情儿味吧,可是那股温文尔雅的劲对谁都是。
清高孤傲,淡雅如莲。
只是不幸染了顽疾,夜晚咳嗽不断。
像是有什么怪癖,明明是百官之首,府里只有几位侍女,小厮才不到十人。
这偌大的邸府,零零总总才二十来人,未免显得清净些。
半年来,朝廷内风云莫变,转了风向。
开始对百官之首的苏逢陌满脸轻蔑,嗤笑不断。
见到苏逢陌清俊淡雅,眉眼垂着病弱的脸时,意味深长地相视一笑,由不得在心里更鄙夷了。
而后,苏逢陌果然在治理国家上,建议新颖,针对每一条都做出了充分的说明。言语犀利,一针见血。
东南之地的赈灾拨款,百姓渐渐安定下来。暴民也少了些,虽说治不了本,但还是安分了些。
赋税减少,兴修水利,朝堂也同意开放粮仓。
小半年来的功效便显露出来。
皇帝龙颜大悦,赏赐苏逢陌良田千亩,丝绸万丈。
那些眼红的老臣们闭了嘴,毕竟人家政绩摆在那里,纵使又千般不爽,也不敢再说他的不是了。
朝堂内早就被人默默地换了血。
到处都是安雁孤的眼线,前后都是他的人。
苏逢陌算是其一了。
可以说,苏逢陌就是被安雁孤安插在朝堂中的又一个棋子罢了。
江楚寒皱眉看着信函,火光下,眉眼忽明忽暗,鼻梁被火光勾勒出一道黑影落在脸上。
许久,叹了口气,将信函扔进了火盆里。
颇为烦恼得揉着太阳穴。
从前也没听过苏逢陌,但如今看来,此人并不简单。
藏在暗中的“暗客”才是最可怕的。
也不知道安雁孤是怎么让他为自己所用的。
呵,好一个苏逢陌,给他名字取得倒是好。
苏逢陌,相逢却陌.......
许是近来压在心里的繁琐事情多了,脑子里有着说不清楚的凌乱。江楚寒低低低喘了几口气,胸膛微微起起伏伏的。
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虚弱无力了下来。江楚寒心里一沉,左手紧紧握着桌沿,指尖被压得泛起了白。
额角已经被冷汗浸湿,脸色愈发愈苍白。心像是被掏空了,漏了风一样,无力地跳动着。
江楚寒暗自咳了出血,猩红的血喷在了桌前,染到了些纸页。
江楚寒想到了下午安雁孤送来的小酒。
带着微微血迹的嘴角,轻笑起来。
这又是何必呢?
这又下了什么药,竟叫人咳出血来,他可真下的去手。
只是不知道这一晕,是多久。
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倒在了桌椅上,脑袋沉了下来,“叩”得一声靠在了椅背上。
快要眯眼时仍是征征地看向窗外。
微光浮动,人影斑驳。
不过,他已经看不清楚了。也不知道安雁孤给他喂了些什么,竟是这般要命。
闭眼前,隐隐看见从窗外翻来的人影,环住了自己的腰身。
安雁孤见到已经倒下的江楚寒,脸色苍白虚弱,唇边被血染的发红。
江楚寒合眼睡去,安雁孤抿了抿唇,伸手轻轻擦去他额角上的冷汗,情不自禁地用唇碰了碰还带着血腥味的薄唇。
愧疚,抱歉,难堪又从心里浮现出来。
安雁孤横打地把江楚寒抱起,轻轻盖上床边摆放的被子,弯腰低低得呢喃着:“楚寒,对不起。”蹭着江楚寒的眉眼,“我,真想把你藏起来,谁也不知道。我......可是我又不能,你是翱于九天的,你是自由的,你,也是要强的。”
用尽温柔地擦碰着江楚寒的手,“等你醒来后,大概也就完了。我也不求你记恨我,只要不要忘记我。”
“不要忘了我.......”低沉温柔的声音在江楚寒耳边不断地回荡着,江楚寒感到熟悉却又陌 生,情不自禁地在睡梦中皱起了眉。
安雁孤依恋地亲上江楚寒的额,握紧了手中的那块暖玉,摩挲着玉上雕刻着的花纹,又珍重地系回腰间,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像是给柔软湿润的内心安上了一把锁,所有的温柔都藏于此。却又不得让人窥见了去,只有在外漂泊流浪想念的时候,悄悄开了锁,偷窥其中的温暖,思念千回百转。
求不得,爱不得。
郎月已经藏匿在溪云之中,天空一片暗沉,只有几点灯火在夜色之中隐隐发着光,乌鸦在房檐上长吁了一声,转而扑哧扑哧翅膀,向着黑暗飞去。
只差最后几步,他不能输。
忍辱负重的六七年,终于要结束了。
江太尉对外称病修养。
皇帝的身子也渐渐病了起来,卧床不起。朝中大大小小事务都由苏逢陌掌政。
事情已到了这种地步,还有谁能不猜的到这位太子殿下要做什么?
朝堂已经被人不动神色地换了些血,连御史大夫都未曾想到,几周下来,自己身后的党派已经被消减了不少。
而苏逢陌又是安雁孤的人,结局已经是一目了然。
皇帝当然知道,只是却任由着安雁孤去放手做,谁都猜不透皇帝的心思,毕竟虎毒不食子。
可身在帝王家,哪里又有骨肉亲情呢?都是踩着手足的血与肉上去的,权高位重的位置上是无数人的血与骨高高堆积而成的。
无情最是帝王家,前一脚跟你谈笑风生,后一脚毫不犹豫地诛了九族。
皇帝一双鹰眼仍是生着光,虽然已经到了暮年病弱,仍是同当年一样,凌厉的眉眼勾勒着单薄的身子。
眉目之间的杀伐之气已被祥瑞之气冲淡了些,还是可以看出当年皇帝风姿不减的模样。
双鬓上还夹杂着白发,细细碎碎的被人细心地梳理了去,嘴唇上血色已无,每次欲咳嗽时,用帕子唔住,都要参着些血。
安雁孤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瘦骨嶙峋的身子不断地弯下腰来,宽大的明黄色衣襟显的老人更加的痩小。一抖一抖着。咳嗽声不断,从喉咙里咳出还能听到浓痰的声音。
什么时候开始的?
皇帝早年征战,踏破铁骑,早已染上了顽疾。只是到了晚年才用药吊不住了,垂垂暮已。
安雁孤淡淡的神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哪怕眼前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扶着帝王身子的宁贵妃,僵硬着身子看向安雁孤,安雁孤就像活脱脱的黑白无常,前来索命的。转而回过神来,又伸手轻轻拍拍皇帝的肩膀,拿起帕子给皇帝擦拭着。
安雁孤依旧冷眼看着咳嗽了许久的皇帝,负着手站在床前,冷言打断道:“演够了?”
皇帝咳着咳着突然停了下声来,抬手拿开掩在唇边的手帕,瞪着宁贵妃,宁贵妃吓得不敢动了,丝丝凉意爬满了后背,宁贵妃下跪着:“臣妾不敢。”手中紧紧握着手帕,指甲已经狠狠的插进了手心里。
冬日里的地暖也掩盖不住屋内的寒意,皇帝窝在被子里,仍是靠在床后,“你要如何?”
“不如何,把属于我的,一点一点夺回来。”
“你!你可知我.......”
“知道啊,安纪平。”丝毫不怕得直说皇帝的名讳。
“......”皇帝脸色沉了下来,知道已经无可奈何了。许是到了耄耋,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道了声:“阿雁。”
“别这样叫我。”安雁孤像是逼极了一样,不再向往日一样的,与皇帝周旋着,直逼主题:“我来,只是告诉你一声。”
转身走出门外。
皇帝愣了一会,想到了什么一样,渐渐笑起来,越发越大声,在寒冷的冬日里显的更加的孤寂。
平日里伪装出来的温柔也瞬间消散殆尽,眼里的锋芒毫不犹豫地流露出来,摇了摇头,笑道:“真不愧是我儿子。”
虽是坐在床上,但帝王之气仍是威震在那。
“可是,阿雁,你也是这样的。”
安雁孤停下了脚步,仍是没有回过头来,侧着头,嘴里意味不明地说:“是吗?”
皇帝不理会安雁孤的话,依旧是自顾自的说着:“到底还是一样的。”
“滚。”
“阿雁,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的母妃,我也从未把你当人看,只是没想到,我费尽心思培养的皇子,竟都不及你半点聪慧。没有想到,你还是最像我的。”
“薄情,阴狠。看呐,你也是这样的。”
安雁孤意味不明地转身看向还在自言自语呢喃着的皇帝,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多岁来,将死之气笼罩着全身。
“可我不会像你一样的。”安雁孤恶心地瞥向皇帝,不愿再多听皇帝几句话,消失在月色中。
皇帝愣愣地看向安雁孤离去的背影,又同记忆里的人儿重影起来,如清玲般的笑声充斥着耳边,皇帝敛下所有的锋芒,嘴角不由自主地笑去来,眼角上的皱纹越长越大,眼里的污浊也清了些许,那个藏于心底里的少女也在如今拨开云雾见天明,只是,再也不见了。
以前每日每夜担心的事情来时,心却平静得很。
多年未见自己不认可的儿子,终于看到他越来越长大,没了十几年前的对他的厌恶。
即使是亲生儿子要置自己死地时,也全都是自己的咎由自取了。
未曾想到,昔日的不起眼的小兔子也开始同野狼一样嘶鸣嚎叫。
“我对不起他的。”
如此想来,百年之后,不过是黄土一捧。
天气太寒冷了,皇帝缩了缩身子,渐渐完全的淹没的被子中,闭眼时,满眼都是妙龄少女的笑意,陪着他走过漫长岁月。
湿润的泪水流过眼角,无声的落在枕头上。
“阿玉,莫怕了。”
“纪哥哥来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