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下只角情愁录》王獾

4、1.3 阴

　　阴云密布，远方偶有闷雷，是暴雨前兆。一些刚出校门的学生又折返回来，来拿他们存放在教室后个人柜的折叠伞。离开班级的学生疾步走下台阶，从校门口四散开来。

　　“你听错了吧。”，冯矫加快脚步，“包里有伞吗？看样子快下了。”

　　冯矫和李本渝走到自行车车棚，开学第一天，没有几个人骑自行车来上课，他俩的车就停在离教学楼最近的拐角口。

　　李本渝在学校没有锁车的习惯，他一脚蹬上车垫，在车棚里来回骑着车等冯矫开车锁，悠哉地说：“没伞，雨披就一件。你还是等会儿骑快点吧。我肯定没听错啊，你看他今天早上英语课，不是还拿着面包在啃吗？”

　　“或许是人家从家里带得呢。”，冯矫回道。

　　“他自己说是早上买得啊。”

　　“都说了是你听错了。”

　　两人一路走一路有一句没一句的扯着，校园里不允许骑自行车，他们扶着车把往校门走。

　　冯李二人的家离得不近，可高中时代他们也常常一起回家。照冯矫往日的骑行路线，穿过两条步行街，三条大的横马路，过一座桥、一间寺，最后再随当日心情，转几个弯，绕一些远路，这样才到家。
　　冯矫不知道李本渝喜欢走哪里的路，也早忘了他俩一般是在哪里分道扬镳。他想张口商量，又怕这样被觉察出生疏不自然，正当他踌躇之际，李本渝早起身蹬出了十步多的路。

　　他们俩一路骑一路笑闹，说着无用的废话，就这么心思轻松得向前着。骑过樾锡桥时，乌云突然全部散开，刚才的远方的闷雷像是一场笑话。一轮红日铺入河水，桥下波光如练。

　　冯矫低下头抽了抽鼻子。他的动作很小，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突然有些感伤。

　　他们从下桥后的的第一个拐角就分开了，李本渝一路向前骑，冯矫朝东拐弯。两人没有挥手作别。

　　向东走的冯矫会路过一条繁荣的商业步行街，不务正业的高中生情侣会在放学后来这里饮茶谈情，还有三三两两团在一起的女高中生堆。被充满活力的人们围绕着，在其中形单影只的人就显得格外明显。

　　比如孔泱。

　　冯矫发现她时，她正站在一家街边古早面包店的橱窗前。两排花篮之间，偏左一点是售卖橱窗，排队长龙停靠在这里，孔泱那个没有参与其中，她眼睛盯着橱窗，用运动鞋尖踢着地上花花绿绿的彩带纸。

　　冯矫经过一整个上午才发现，自己身边的这位老熟人、新同桌，不仅仅是位在自己记忆力默默无闻的家伙。事实上她应该在任何一个同班同学记忆里都只是块背景板，她在学校里似乎没有任何一个说得上话的朋友，各科学习成绩在“平平无奇”和“还算可以”之间反复徘徊。如果他人的记忆能被提取成画，那么在她那一块应该会全盘涂黑。
　　“每个人学生时代都会遇见的那种无名氏。”冯矫内心为孔泱写下判词。

　　于是，此时的冯矫打算直直地骑过她，和其他任何人一样，默默地经过她，不和她打招呼，留她一个人在那里。看她的小蛋糕，踢她的彩带纸。

　　然后冯矫就被抓住了。

　　抓住他的不是孔泱，是屈凑川。

　　屈凑川长腿一迈，刹停了冯矫的自行车。笑眯眯地凑上前，把手上拎得两盒古早味蛋糕一边一个，挂在冯矫的车柄上。

　　“送你两盒。”

　　冯矫不解，“这么大方，这店是你家开得？”

　　“不是啦。”，屈凑川弹了弹袋子里的蛋糕盒，“本来几个学妹一直说想来买，有两个人今天临时有事提前回去了。我不吃甜的，你带回家去吃嘛。”

　　“我也不爱吃，这玩意儿都是给小姑娘吃得。”冯矫伸手要递回袋子。

　　“那孔泱同学要么？”，屈凑川没理冯矫，“过来拿一盒吧，也不用排队了。”

　　原本一直在自我放空的孔泱，仿佛大梦初醒般，惊讶得看着身旁两人。

　　她不会一直没发现我们在这儿吧，冯矫心想。

　　“啊？不，不用了。谢谢，我不用了。”孔泱看着屈凑川的脸有些结巴。

　　然而造成面前这位女生紧张的屈凑川，毫无自觉地把笑容扬得更灿烂，“不要客气嘛，蛋糕我们也吃不下。学妹她们一直说这里人气很高，你也拿一盒回去尝尝。”

　　孔泱的睫毛下扇，她把眼睛移开不看那张漂亮的脸。孔泱显然是那种不怎么被男性献殷勤的类型，冯矫想起早上分早点时她的泰然自若，不禁暗自诽腹果然还是帅哥吃香。
　　只是这位帅哥全然不是什么至善至美的好好先生。

　　“真的不用了。”，孔泱连手都要挥起来了，“屈同学你自己吃比较好吧。”

　　“欸，可是我看你在这里站了很久啊。我们聊了这么久，再去排队天都要黑了。我们聊天要是害你买不到蛋糕，那我多不好意思。”
　　屈凑川故意摆出为难的脸色。

　　这小子果然在耍人玩。

　　“真的不用的。”，孔泱脸都红了。

　　她接下来说得话更像是羞怯下的口不择言，“你要是送给别的女生的话，学妹一定会伤心的。这是她的心意。”

　　果然是完全没有异性相处经验的女高中生啊，还属于认为男女出来玩就是谈恋爱的小学生阶段。冯矫看见屈凑川在努力忍笑。

　　“你误会了，只是和几个学妹来买蛋糕而已。不是什么约会。”，屈凑川拉来在一旁听了半天的冯矫，“喏，刚才学妹还说可以把剩下的蛋糕送一份给他。”

　　“他刚才是有要送我。你快拿拿一袋吧，我们两个男的也不吃这种东西。”，冯矫说道。

　　“学妹会这么说是因为冯矫是男的。她知道你把蛋糕送给女生的话一定会生气的。”，孔泱继续说，“她一定是期待今天期待了很久！期待和屈同学约会！”

　　“她是期待了很久是没错，不过是期待蛋糕吧。”，屈凑川说，“今天和我来的那个学妹经常说这里的蛋糕有多好吃，原本也是三个人要来的。她说她们经常来买。”

　　冯矫自己无法想象同时和三个女生一起逛街是什么感受，他脑子里闪过一张步行街上四人成一列的开路剪影。屈凑川站在最中间，笑得花枝招展、艳光四射。

　　“我想她是稍微撒了个小谎。“
　　“她不可能之前来过。“

　　孔泱脸上原本的红晕已经褪去，夕阳又往下了一点。三人的身影被渐渐拉长。

　　冯矫惊讶于孔泱的笃定，在他的构想里她不应该是会如此胸有成竹地凭空说出判断的类型。

　　孔泱继续说，“店门口有许多庆贺的花篮不是吗，那是只有刚开业的店才会摆得。”

　　冯矫开口，“不一定，大部分新开业的店家为了吸引注意，会把庆贺花篮一直摆到花束枯萎为止。”

　　“是这样的。但还有别的证据。”，孔泱往后退了几步，展露出她刚才一直在自娱自乐的东西，“地上有开小礼炮时的彩纸条，这种东西风一吹就散了。只有在开业当天才会有。”

　　她话音刚落，一阵清风自此经过，地上散落的彩条随即向更远处飞去。对于孔泱的推理，冯矫和屈凑川都无言以对。这一切都如此合情合理。

　　“但是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看屈凑川的脸色，他显然是接受了孔泱的推断。只是这更让他疑惑，“那为什么要三个人一起来约我买一家排队排老久，自己都不知道好不好吃的店啊？”

　　“不是三个人。你自己刚才也说了吧。”，孔泱又低头，“是“原本有三个人要来的。她说她们经常来买。”，从头至尾，都只有一个人在和你说蛋糕好吃，一个人在说女生们经常来这家店买，一个人和你说有三个人想和你一起来买蛋糕。”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她应该也只想和你一个人来买蛋糕。另外两个提前走掉的女生，或许是她照应过了的；或许，她们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

　　天已经要开始黑了，他们三人一起走出步行街的临街口。离开这条街，屈凑川就已经到家了，而冯矫和孔泱还有很长一段路是顺路。
　　他们并肩走在树荫下，冯矫的车把儿上还是挂着两盒蛋糕。

　　在分别之前，屈凑川很少见的一再坚持自己的提议。他说自己没办法收下如此沉重的礼物，即使那两盒蛋糕当时是花他自己的钱买得。

　　“麻烦冯矫你拿回去吧，你妈不是经常会拍照烘培作品发朋友圈吗，她一定喜欢。”
　　“我当时还说什么多买两盒蛋糕，明天拿给没来的那两个学妹。现在想想，她当时一定特别希望这两盒蛋糕立刻消失。”
　　“孔泱，虽然我还是觉得你的推理大部分都是胡诌……”

　　“那就当我是胡诌吧，当成是我不想接受礼物的推辞就好。”

　　树影绰绰，两人继续回家路。
　　冯矫突然问孔泱，她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你不会从他刚开口就想到这些了吧？”

　　“没有。”
　　“我本来打算买蛋糕的，只是看见排队的人太多了，天这么热，不想人挤人。”，孔泱说，“所以我想，在这种时候还愿意来买蛋糕的高中生，一定是为了别的东西。毕竟哪个学生会特别喜欢吃这种老式口味的古早蛋糕啊，一般都会去甜品店咖啡馆吧。”

　　孔泱戳着车把上的塑料袋，“能费尽心思，用开业第一天排长队这种方法，只为和喜欢的人多待一会儿的女生，应该不太擅长面对异性。说谎的时候，她也很胆怯吧。”

　　——你不也是一样。
　　冯矫吞下了这句吐槽。古早蛋糕的香味已经吵得他大脑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