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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九 ...

  •   九月的第一天,惠风和畅,冯矫走在人生的康庄大道上,手里提溜着从小卖部里拿出来的塑料袋,里面是一支冰矿泉水、一包纸巾、一只手机和一张交通卡。

      他先拧开瓶盖,猛灌几口,又及时遏制住想要把瓶身贴在额头化暑的欲望。

      对于一个青春正茂的男高中生来说,脸上沾有疑似汗液的几滴水珠或许能凭添一些本不属于他的阳刚气息;但对于冯矫这样一个即将迈入三十的男青年来说,就只有隐隐约约的腌臜和不体面。

      虽然,那张发行于世博会其年并且保存至今的海宝纪念公交卡,已经暴露了冯矫确实不太可能是一个风流倜傥的富有人物,但这倒也没有什么可遮掩的。

      “应该都和人家把情况说清楚了吧。”冯矫一面这样想,一面把公交卡塞入不易察觉的长裤侧袋。他停下脚步,仰头一口气喝尽水。

      冯矫将空塑料瓶和塑料袋一起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再将手机放入另一只侧袋,随后抽出一张餐巾纸,仔细拭了拭人中周围,确保没有沾上水渍。然后站在斑马线的一端,等待着红绿灯再次转换。

      剩下的半包纸巾是他这几年的心得体会——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会随身带纸巾的人总不会太不靠谱,哪怕只是半包纸巾。冯矫作为一个对接下来的活动毫不上心的男青年,也不妨碍想要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

      他五官端正,衣着整洁,精神面貌良好,衬衫之下稍稍有发胖的迹象,所幸这暂时只有他自己能够察觉。

      冯矫是走在去往相亲的路上。

      不过很可惜,这次相亲注定会以一种任何一方都难以想象的惨烈失败告终。

      因为三分钟以后,冯矫就要死了。

      冯矫的死亡时间是九月一日,当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死因是由车祸引起的内脏大出血。他当时无用地挣扎了一会儿,最后在救护车上撒手人寰。

      若要更进一步地探讨这次悲剧,那么冯矫在过马路时忙着走神,考虑今天的裤子是不是有点卡裆也会是难辞其咎的原因(不然他或许可以躲开)。这件事为他的横死平添了一份淡淡的三流黑色幽默,只不过这一切都已经无人在意了。

      因为,冯矫死了。

      至少最后值得替他欣慰的是,在接下来还清醒的三分钟里,光线温和、气候温暖、温度适中,都是平日里最让他感到舒适的样子。

      就这样,三分钟后,冯矫度过了短暂又安逸的一生,这多么难得,他此生未曾为了生活交换出过多自我,也从未体会失去亲人的心碎。对于他这样一个毫无人生目标和野心的人来说,这突然的死亡,带来的“惊讶”甚至多过“不甘”。

      抛开身后事不谈,如果让冯矫自己评价他无趣又平凡的一生,他应该会愿意留下一个标准的游客照微笑,以表明对于有幸来人间走一遭的感激,甚至给阅读这段留言的朋友一份相当友善的自白——

      “我这辈子其实还行,短是短了点。但至少生理健康,心理健康。

      因为太短所以也没遇过什么大事,啥危机都没经历过,说实话也蛮轻松的。只不过如果我早知道自己会死得那么早就不去考驾照了,反正到死了也买不上车,浪费时间。

      一定要说什么的话,感觉还挺对不起家里人的。唉,撞上这种事也没什么办法了,有机会我在那边给他们保佑个平安吧。

      啊,完了,还有没删干净的——“

      随着冯矫被大货车撞飞,这段在两秒内想好的遗言被即刻摔出大脑,然后是他的躯体被砸在地上。每一个肢干都开始剧烈疼痛,每一件内脏都开始鬼哭狼嚎,像被人用榔头昼夜不停地锤了一万次,一种前所未有的支离破碎感由内而外席卷了他的身体。

      冯矫最后一个清醒的记忆是脸颊贴在柏油路的凉意,血液从身体流走,他开始犯冷犯困。他奋力挣扎,也想过咬舌清醒,不过很快就发现自己对这具身体彻底丧失了掌控权。

      一切的自救计划只发生在半分钟里,这半分钟的努力很快在大脑里烟消云散。冯矫终于抵挡不住困意,他合上眼,等待着他无力改变的未来。

      他要死了。

      冯矫的身下越来越冷,地面越来越硬。正在意识消失之际,他又倏地暖和起来,伴随体温的回归,柏油路像一块黄油一样在慢慢被他软化。冯矫感觉自己好像跌落进了一团棉花里,肢体的疼痛退却,连同精神一起舒展开来。他感觉自己的精神正多年未有的清爽,仿佛刚大病初愈一般。

      “还活着?”

      他放松身体,尽可能地轻柔,害怕任何一个小动作可能带来的疼痛。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了,意料之中的剧痛没有到来,甚至在他尝试着扭捏身体时,能感受到的只有床垫的柔软和肌肉的放松。冯矫认为他这样的情况不是麻药还没缓过劲儿就是彻底进入西方极乐世界了,可惜他既没有打过麻药也没有死过,暂时无法分辨到底是以上任何一种情况。

      于是冯矫停止动作,平躺着,内心天人交战,三个呼吸后,他准备睁眼。

      打断他做心理建设的是床边传来得手机闹铃。作为专业社畜,冯矫听到铃声的第一本能便是拿起手机,用最快速度在各种工作群回复“收到”二字,以及尽力让自己不要成为同事里最后一个拍领导马屁的人。巴普洛夫和狗,工作和冯矫,无一不是大自然中条件反射的优秀案例。

      冯矫脑袋一空,立刻一个左翻,从床头柜上抓起手机,动作熟练迅速。冯矫合着眼揿动home键,他现在甚至都不知道离那场车祸已经过去了多久,他到底伤得有多重,以及他到底有没有死。

      倘若冯矫没有刚刚经历过如此大的刺激,应该能立即分辨出,当在如此惨烈的车祸醒来时,身边的床头柜上放着完好的手机,并且手机还有电,并且还能响闹铃,并且自己还能拿起手机,这一几率该有多微乎其微。可怜冯矫惊魂未定的大脑尚且没法发现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疑点,于是他干脆两眼一闭,摁动 home键,绝望地盘算着等会儿手机上会跳出多少让他大呼小叫、措手不及的噩讯。

      一下,没反应。

      两下,没反应。

      连击三下,手机锁屏了。

      冯矫突然意识到手机会在车祸里和他一起负伤的这一可能,他不情不愿地把手机举到脸前,划开屏幕的刹那,冯矫虎躯一震——

      屏保上是一只弱不禁风的小奶狗,身上的毛毛只盖住了七七八八,它被一张柔软的天蓝色大毛巾裹着,正香甜得吃着奶,娇娇得假寐着,浑然不知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曾经冯矫救下了它,喂它照料它,然后在一周后的宠物医院里失去了它。

      如今再次见到小狗儿,冯矫只剩震惊,他曾经也是这世界上最无力承受心碎的一员,在失去小狗儿的三天后,他连带着屏保,抹去了一切与这只小生物的联系。冯矫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看见小狗儿了。

      他手上用力摁着home键,手机没理他。冯矫此时才发现这不是他熟悉的那部手机,甚至连同着这一整间房,都属于更遥远的时光。
      得益于多年陪亲妈沉湎狗血偶像剧的童子功,冯矫猛然反应过来,现在的情况是自己所有想象中最诙谐最荒诞那一种,他愣在那里,不禁大笑出声。

      他好像,穿越了?

      冯矫摁不开手机,并不因为车祸,是因为他正处在早已经失去的时间里。

      给手机录入指纹、在夏末的相亲和二十七岁,都是还没能抵达的未来。冯矫翻了翻日历,他现在很清楚自己没有死,如今的现状是比死亡离奇一百万倍的事件,车祸把他撞回了十年前的高中时代和前一天的八月三十一日。一共,十年零一天。

      “怎么穿越还有零有整的呢?!”

      冯矫在心绪中狂奔大喊,冷静过后,到嘴边只剩一句不带语气的轻叹声。

      ——“啊。”

      自此,他的生命被不由分说地开了倒车,回到了十年零一天之前。他人生中三分之一的经历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一切曾存在过的证据,仅是他脑海里一日更一日模糊的记忆。
      牙牙学语的记忆早已灰飞烟灭,中学时代也即将消失殆尽,青春期结束正慢慢步入成年那几年的回忆,粘稠暧昧、真假难辨。

      这样的讲法并非一种带有同情偏向的哀叹,而是一件铁板钉钉的事实——冯矫,若非意外回到了十年前,他便彻彻底底忘记了自己高中时代的模样。当他走到洗脸台前,打算冲把水好好冷静时,镜中年轻人的样子实实在在吓到了他。

      镜子里的少年比记忆中更黝黑更清瘦,十年的时光足够让一个人模样大改。眼耳口鼻的位置或许不会沧海桑田,但一个人的境遇、心神和过往,却会精准无误地反应在脸上。

      冯矫自认没有经历过什么大的变故,但也必须承认自己的心态已与此时此刻的少年截然不同,无论是主动或被动。站在洗脸台前,冯矫简直要认不出来,原来自己也曾有过长得像一匹将将要四蹄翻腾的烈马的日子。

      “原来当年长这样啊。”

      冯矫仔细欣赏了自己的模样,在稍稍的低落过后,顿时神采飞扬起来。他虽然还不怎么能搞清楚现状,但自己无缘无故躲开了车祸,且转眼间就年轻了十岁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比起命丧车祸,这怎样都应该算不上一件太坏的事。别说是老天爷的仁慈了,他觉得自己分明就是老天爷的亲生孩子啊!

      他又照了照镜子。年轻真好,两颊鼓起来好看,皮肉裹得紧紧的好看,连皮肤上偶尔旺盛的油脂都是在发光。冯矫从没有过哪一刻这样觉得自己这样漂亮。端详着自己青春的面庞,他的心隐隐也会有些不安。

      成人世界讲究等价交换,没有人可以不付出代价就得到好处。即使如此,这种天方夜谭居然会落到自己头上,冯矫心觉这是比天方夜谭本身更加怪诞诡奇。

      冯矫自认是最平凡的那类人,如果全世界人现在来做一百道二项选择题,那么他会一百次都选择更多人的那个答案。他和大部分人一样辜负了小时候的梦想,也和大部分人一样成年后疲于奔命对此无暇惋惜;他和大部分人一样上学、交友、恋爱、工作,遇到糟心事,轻易会心碎,付出希望又落空,偃旗息鼓或重起炉灶。

      他的后悔很多,密密小小的,对自己,对别人。若世上有后悔药那他一定会吃,同时他也明白自己,再来一次可能也不会做得更好。更重要的是,他非常清楚——如果这世上真的有重来一次的后悔药,他绝对不是最值得吃下得那个人。

      那么,为什么会是他呢?

      没时间想那么多了,手机里此时又传来消息提示音,打断了冯矫的沉思——

      消息人不是领导也不是相亲对象。内容言简意赅,语气毛躁激烈,只有简短的五秒。

      ——醒了没!返校收作业呐!戴斌叫你今天不来了也发个消息!

      手机另一端的男声年轻而高昂,名字陌生又熟悉。

      冯矫听完消息,终于有了实感。

      他真的回到了十年前、高中生、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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