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合》花阱

33、第 33 章

　　苏和到底还是陪江云承跑了一趟西郊废品厂。
　　大概是因为江云承去过一次带上了那里的味道，出门前阿瓜若有所感地拖着伤腿跟他到玄关，狗本性里聪明的那一面占据上风，那么大个狗可怜巴巴地用鼻子顶江云承小腿，试图让他带上自己，回到熟悉的家里。
　　江云承本意是让阿瓜好好休养，不宜再奔波，何况他们这次是坐地铁，宠物也带不上，只能狠狠心把阿瓜留在家里，由外婆照看，他还吩咐小小宝不要那么霸道，照顾好临时室友。
　　脾气凶悍的小猫冷漠地喵喵两声，看似不屑一顾，却几下扒拉到阿瓜背上趴好，享受起了狗毛猫窝，阿瓜一动不敢动，老实地驮着跋扈猫咪，湿润的眼睛瞧着江云承，老实巴交的样子让江云承直捂脸。
　　“让你不要欺负阿瓜。”江云承蹲下用食指戳小小宝额头，猫脑袋一颤一颤，身体却趴着一动不动，翘起的猫咪嘴巴似乎在说“愚蠢的人类能奈我何”，当真气人。
　　不过阿瓜在小小宝顺着屁股攀爬的时候就配合地趴在地上，后腿倒是没什么负担，背上压着小小宝这座“五行山”，江云承省了点事，起码阿瓜不会轻易跟着跑出来了。
　　他这才放心地出门找苏和汇合。
　　七月的太阳炽盛如火，炙烤着行人，这样的热度让空气几乎肉眼可见的扭曲，地表蒸腾的热意让人觉得脚踏上去会滋滋作响，犹如上了煎锅。
　　从地铁终点站出来，还要再走个一公里还多，偏偏西郊名副其实，偏僻空旷，植被稀疏，连个遮挡都没有，想借着阴凉赶路都得趁偶尔经过工地隔墙板时溜边走。江云承第二次来，很有先见之明地换了件轻薄的无袖背心，也依然走得大汗淋漓。
　　主要是他们并非轻装上阵，而是负重行进，买的狗吃的狗粮人吃的米面，江云承一肩抗一袋的架势，跟赶集的农民工一样专业，苏和也拎了十斤鸡蛋十斤肉，俩人这行头堪比进县城采购年货的山村老乡。
　　嗯，都是江云承掏的钱，苏和当时看他这阵仗，只觉得这人真是实诚。
　　要不是因为西郊动工路不好走，约车都不好约，他估计江云承能干脆买一车物资送过去。
　　挑狗粮的时候还净就着国际大牌挑，苏和不得不提醒他那是一院子的土狗，没宠物狗那么矜贵，相对好养活，他这一好吃好喝供上，就两种结果，要么吃坏狗肚子，要么从此养出挑嘴的毛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人如此，猫狗也一样。佟奶奶那样拮据的条件，江云承总不该把人家的狗给养刁了。
　　江云承这才作罢，选了个质量过关的平价牌子。
　　另外，他怕苏和中暑，还带了瓶藿香正气水在身上，结果身边人走得步履从容，手上重量不轻，顶多在手酸的时候换换手，走了许久中途也没停下，虽然脸上带着薄汗，却连气息都没乱一下，耐力相当好，真是把心静自然凉的境界发挥到极致。
　　苏和金棕色的发丝在阳光下异常鲜艳，仿佛被镀了一层金边，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衬得人也更白了，他还爱穿浅色、冷色，江云承觉得他整个人都亮得晃眼，几乎到了灼人的程度。
　　这一被迷花了眼，差点没听见苏和的话。
　　“什么？”
　　苏和怀疑他是不是被热晕了，放慢语速重复一遍：“是不是那边有牌子的地方？”
　　他指着的是一处独立院子，周围尽是被围起来的待开发土地，项目因为手续还没落实停工了很长时间，也许正因为这样那处院子才得以保留。院外用垒起的砖头固定着一块应该是从旧家具上拆下来的白色门板，他们说着话又走了一段，能看到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字——“废品回收”。
　　非常醒目，于是苏和的问题也没了回答的必要，显而易见这就是目的地了。
　　随着他们走近，院子里的情形也明朗起来。
　　成摞的纸箱木板，堆积成山的塑料瓶子，靠墙放置的老旧沙发衣柜，还有一片杂七杂八的零碎物件。墙根并排放了三个坑坑洼洼的铁盆，里面分别放着水和部分残羹剩饭，大概是用来喂狗的器皿。
　　院子中间，一个身材瘦小的老婆婆佝偻着坐在马扎上，正整理着一堆废旧书籍，约莫有十几只形色不一的狗围绕在她身边。
　　也正是这群嗅觉敏锐的犬类率先发现了靠近的陌生人，一个个从地上站起来，聚集到朝门的方向，警觉地盯着来人，似乎为身后的主人建起了一道防御护壁。
　　“佟奶奶。”江云承拉着苏和站在离狗群两米远的地方，喊了一声。
　　佟奶奶似乎有点耳背，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眯着眼看过来。
　　“是上回的小伙子？”
　　“是。”江云承把东西暂时放地上，友好地朝面前的狗伸出手，让它们回忆自己的气味，“我带了朋友一起帮忙。”
　　“诶，你有心啦，我这也没什么要你们帮忙的，别沾那个手了。”佟奶奶放下手里的书本，腿脚艰难地站起来，狗群立刻分散开来，以免挡住老人蹒跚的脚步，“阿瓜还好吧？”
　　“放心吧奶奶，阿瓜很好。”江云承过去搀扶佟奶奶手臂，没让老人家多走，“这里活儿这么多，别跟我们客气。”
　　佟奶奶听见“我们”这个字眼，也看见了那个没见过的漂亮孩子。
　　苏和见老人注意到自己，也亲善地说道：“佟奶奶，我们就是暑假出来做社会实践的，您不用担心耽误我们时间，帮了您，我们回学校才好交报告。”
　　江云承朝他竖拇指，觉得这借口找的真好，合情合理站得住脚，太稳了。
　　佟奶奶果然信了，问：“哦？是学校作业呀？”
　　江云承连忙应和：“是作业！不做毕不了业！”
　　反正怎么严重怎么说，不怕奶奶拒绝。然而苏和却无语望天，心说江云承个呆子，懂不懂什么叫过犹不及。
　　佟奶奶一听差点急了，生怕好心的年轻人在自己这里耽误事儿，忙说：“那可不行那可不行，你们要弄啥，尽管弄，兹要是不嫌弃这儿乱得慌。”
　　苏和觉得手酸，可鸡蛋猪肉又不能跟米面袋子似的直接往地上搁，于是朝佟奶奶示意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奶奶，这些东西先给您放到屋里吧。”
　　佟奶奶一看这又是粮食又是蛋肉的，还有见都没见过的什么狗粮，哪里能接受，想都没想就摆手拒绝。
　　江云承这回聪明了，顺着苏和的瞎话往下编：“这是社会实践送的，不要钱，您收着就行。”
　　佟奶奶不信：“哪儿有给人干活还倒贴东西的，你不能骗奶奶。”
　　还是得苏和出马：“奶奶，没有骗您，为了答谢提供社会实践机会的单位和个人，学校会回馈一些赠品，是互利互惠的呀。”
　　“哦，那，不是白拿吧？不然可不能收。”佟奶奶似懂非懂的，“但是这太多了，你们把这、这拿回去。”
　　佟奶奶颤巍巍指了指，几乎没打算留什么，江云承见状也不多说了，扛着东西就往屋里窜，老人家腿脚不利索，哪里追的上他，哎哟叫着手足无措。
　　苏和只得一边暗骂江云承冒失一边安抚老人。
　　江云承没一会儿跑出来，问奶奶现在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佟奶奶犹豫半天，挑了个最轻松的，让他俩帮着敛瓶子分类，塑料的一堆，玻璃的一堆，加上易拉罐一堆。
　　佟奶奶给了他俩一个木板凳和一个旧马扎，让他们坐着干。
　　江云承按了按板凳，觉得两边的板凳腿高矮不一，坐下去得歪着，把马扎给了苏和。他俩一人一边，分坐在那堆瓶子山的两侧，隔山看不见人。
　　佟奶奶也过来，和他们一人捡一种，还是有点心疼孩子，“这可不少，你们两个捡几个意思意思就得了，别累着。”
　　江云承扒拉着玻璃瓶往身边的麻袋里扔，叽哩咣啷的一顿响，说：“不行，奶奶你不能教我们偷懒，干完用不了多久。”
　　佟奶奶叹了一声，没再拦着，说给他们去倒点水解渴，进屋去了。
　　苏和问：“不是说还有两个，人呢？”
　　江云承抹了把汗，结果蹭了一脑门灰，还在无知无觉地回答：“可能堵车？”
　　他看了眼临近正午的毒辣日头，从屁兜里摸出发烫的手机拨号，苏和朝他打了个响指，在他看过去时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江云承不明所以，一边把手机贴到耳边一边皱眉疑惑地看着苏和。
　　苏和无奈道：“脸，脏了。”
　　江云承哦了一声，抬手就擦，得，这下真成了花脸，脏污汗水混合在一起，面上一片狼藉。
　　于是宋扬这边电话一接通，就听见江云承在说：“我看不见，帮我。”
　　又听见另一个带着嫌弃的声音：“我手也脏，你看着办。”
　　他不禁打断一下：“喂喂喂？哪个打了电话又不吭声晾着爷啊？”
　　江云承这才想起来还有个他，搭理了一句：“怎么还没到。”
　　宋扬憋屈的够呛，酸溜溜道：“您二位是一道同游了，怎么没想想我跟刚子多不顺路，我们骑电车来的！”
　　江云承懵了一下，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从宋扬和赵一刚住的区到西郊距离，没心没肺地说：“你们家电车续航能力不错，给劲。”
　　“给你妹！”宋扬气个仰倒，“你以为我们为啥晚了？还不是中间电瓶没电找了个地方临时充！正要重新上路呢。”
　　这时候赵一刚正搬着一桶桶装水往电车上放，一看见坐在后座闲打电话的宋扬就来气，喊了他一声：“差不多得了，快把水桶放好赶紧走。”
　　宋扬比了个OK的手势，又叨叨了两句放下电话，问：“后半截我骑？你歇会儿。”
　　赵一刚才不信他这么好心，一脸看穿他的表情道：“你是嫌后座窝得慌，水沉压裆吧？”
　　宋扬嘿嘿一笑，小跑到车前抓住车把就坐了上去，“刚哥，请上座！”
　　赵一刚翻了个冷漠兼具鄙视的大白眼，坐上后座，然后把脚边的一桶水横放到腿上，两脚踩在地面保持着平衡，捶宋扬后背一拳。
　　“你先下来，帮我把另一桶弄上来。”
　　宋扬这才想起还有这么回事，嘱咐着让赵一刚坐稳了把车立住，才下来搬水。
　　就这么着两个人三桶水一辆车，前头两脚间别着一桶，后面腿上叠着两桶，维持着一个艰难的姿势慢悠悠骑上了路，如此负重，难怪耗电快走得慢，千辛万苦总算到了废品厂。
　　江云承被他们这样励志的造型镇住，愣愣地伸出大拇哥点了个赞。
　　水是他拜托俩兄弟送的，上回来他发现因为施工，附近水质不太好，佟奶奶院子里的水管出来的生水杂质多，不煮沸喝着铁定有损健康，但这大夏天的总花时间等开水自然凉也不是个事，遂想着弄几桶纯净水来存着。
　　事情他是交待到了，怎么达成是被托付人的事，然后他们就等来了电瓶车运水的二位仁兄。
　　三个人一人一桶把水抗进去，苏和还在拣着瓶子跟佟奶奶聊天，效率还不错，三堆不同材质的废瓶子都已经初具规模。
　　宋扬看着苏和熟练地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瓶子里挑出易拉罐，捏扁扔进麻袋，再去拿下一个，动作规律挺有节奏，跟流水线生产似的干脆利落。
　　他叉着腰搓搓下巴，工地监工的工头一样品头论足：“干活像模像样的，行家啊。”
　　江云承一巴掌糊上他后脑勺，“又嘴欠，干活。”
　　赵一刚观察了一下在场的狗子们，问：“这些狗都打针没？”
　　佟奶奶还在为小院子里又多了俩人高马大的小伙子有点惊吓，听此一问也不太懂，反问：“打什么针？狗还用打针？”
　　苏和在一边轻轻解释了一下动物卫生，佟奶奶听罢嗐了一声，道：“农村养狗的时候也没打过针，土狗不娇气，不讲究那个。”
　　看来除了干体力活，给佟奶奶普及健康常识也成了重点待办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