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 悬空》叶朝闻

55、普罗米修斯（五）

　　安东尼奥看不清自己的心，他只清楚，他想要天使大人的眼中只有他自己。

　　与世无争，虔诚，悲悯，圣洁，安谧，疏离……文森在脑中一点点勾勒出天使的形象。

　　他成功了。

　　安东尼奥向他行了一礼：“很好，您可以出发了。”

　　“嗯。”

　　乘坐特慢飞船，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平民，他从不知道去普罗米修斯竟需要整整三天时间，在以前他只需要躺在睡眠舱睡个午觉就到了。

　　在这里，仅有最高级的舱位才配备一个简陋的睡眠舱，大部分只能坐在一排排的座椅上，身体和身体挨得极近，稍不留神就会碰到身边的人。

　　文森刚登上飞船，就被黑压压的人群压得喘不过气，在座的人有兴奋有悲伤有愤怒有得意有绝望，更多的是混沌的灰色，唯独没有第一星系的沉静，种种浓烈杂乱的感情让他一阵恍惚。

　　越过人群，文森上到最顶层，打开小房间的门，躺进睡眠舱。

　　席德和洛克的通讯先后接通，他们二人已抵达钻石区，目前正在为了突入做准备。

　　文森想起了军校的那次训练，安其罗到底从那份数据中获得了什么信息，带着这个疑问，他沉入了梦乡。

　　他做梦了，梦见了自己驾驶着机甲，冲进敌军武装之中，横扫千军，所过之处一片残破，那是一边倒的屠杀，明明敌军已经投降，他却没有办法停下。

　　他在笑，梦里的他在笑。

　　醒来的文森睁眼，猛地坐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一手的冷汗。

　　住所在钻石区的一家中档宾馆，由于时间不充裕，他的行程被排得满满当当，文森在简单的收拾后来到交通平台等待乘坐飞行器，赶一个小时后就要开场的酒会。

　　破破烂烂的飞行器上搭载的智脑显然不足以应对这里格外混乱的路况，所以普罗米修斯的飞行器都有一个司机辅助运行。

　　“去星辰酒店。”文森迅速带入自己的角色，温和的笑着。

　　“好。”刚上车，司机就问到，“您是第一次来这里？”

　　“嗯，怎么。”

　　司机叹了口气，然后提醒到：“建议您下次找人陪同，别去人少偏僻的地方，无亲无故的外乡人在这里很容易被绑架的。”

　　“这么乱吗？”文森故作惊讶，“一般这种事不是发生在女士们身上吗？”

　　“比这还乱，听说西北军在往这里调兵，等我凑够钱，立马带着妻儿离开，家产没了还能赚，人没了可就亏大发了。”

　　“别说女士们了，像您的模样，不愁买不上好价钱。”

　　文森嘴上应和司机的话，心里却想着该怎么和人贩子好好玩玩，捉弄恶人，听起来就是一项不错的娱乐项目。

　　在通过经过层层盘查后，文森才得以进入酒店，在侍者的引导下坐到钢琴前，等待宴会的开始。

　　他很快就找到了目标人物，对方是非法武装的一个中层领导，负责看守钻石区的研究基地，能坐到这个位置外貌自然不会太粗劣，但那种抹不掉的油腻感还是让他恶心。

　　按照剧本，在确定对方的注意到自己后，文森借着乐曲的节奏抬起头，看向他，微微一笑，又重新埋首于音乐中，接下来，他只需要等待对方上钩。

　　果然，到了宴会尾声不再需要他这个钢琴家的时候，目标凑了上来。

　　“你好，我是泰勒，泰勒·布朗，你是我见过最棒的钢琴家，可以有幸认识你吗？”泰勒行了一礼。

　　“安其罗·亨利，多谢您的抬爱。”文森回礼。

　　“安其罗？”

　　文森点头：“嗯，和洛佩兹家主同名。”

　　“挺适合你的，没人称赞你很像一个天使吗？”

　　“啊？”文森恰到好处的露出带着疑惑的笑容。

　　畅谈过后，泰勒送文森回住所。

　　文森笑着道谢，心里却想着该如何尽快把他从活人的行列中叉出去，所幸只需要他维持初步信任，不必过度接触，用异能窥探了一晚上，有用的信息没两条，看到的尽是各种肮脏的“风流”事。

　　翌日，文森开始了他的第一场慈善音乐会，还不忘借机慰问福利院，尝试接触另一个世界的生活。

　　说是慈善音乐会，可在座的大半听众既不是为了慈善也不是为了音乐，而是为了他的脸。

　　泰勒便是为了脸而来的代表，亲自带了手下前来捧场。

　　文森毫不手软，端着他的人设宰了猪头一笔，又顺带因猪头的满脑子废料狠狠的在小黑账上记了一笔。

　　钻石区是普罗米修斯首屈一指的城市，文森在这里连演五天，第三天，来了一位特别的听众。

　　衣着朴素的少年站在后台出口处，手中捧着一捧从乡间采来的野花。

　　“先生，我很喜欢您的月光曲。”少年送出花，用饱含期待的眼睛仰视他，“您真像个天使。”

　　“谢谢，花很美。”

　　少年得了一句谢谢，害羞的笑了。

　　第四天，少年鼓起勇气和文森多说了几句话。

　　第五天，少年又带着花来了。

　　这三束花改变了少年的一生，也改变了一段历史。

　　“先生，您可以雇我为侍童吗？只要给我饭吃就行。”彼时的少年心里只有这个小小的愿望。

　　文森蹲下来，看了一眼在一旁等着的艾伯特，轻声说到：“抱歉，我已经有侍童了。”

　　少年的眼神一暗，失落的低下头。

　　他从开始就注意到少年的衣服一直没换，天虽不算太热，但凡有点条件的人绝不会这样穿的，于是文森说到：“这样，我先送你回家吧。”

　　“不用不用，太麻烦您了。”少年连连摆手。

　　“就当谢谢你的花。”文森笑。

　　少年的声音更小了：“我家……可能有些不方便……”

　　从孤儿院的那些孩子口中听见文森的存在，亲眼见到先生高贵的仪态，少年认定文森是现在唯一有可能将他带出人间地狱的人，就算不能，他也不希望自己被天使一般的人厌恶。

　　“嗯？”文森没听清。

　　“没什么没什么。”

　　坐在飞行器上，文森问：“你叫什么名字？”

　　“雅各，雅各·戴维。”

　　文森站到了贫民窟前，房子东倒西歪的一个挨着一个，像古早历史中的露天垃圾场，房子像废旧纸壳，人像破烂箱子里的垃圾，街道里横溢的污水让他无法下脚。

　　(｀_ゝ′)艾伯特对着投来目光的居民，自动进入警戒模式，站到文森身前，大有谁敢对文森出手来一个揍一个的架势。

　　雅各双手交叠在一起，不安的来回搓着：“送到这里就好了，谢谢先生。”

　　“走吧。”文森伸手拍了拍艾伯特的肩，示意它安心。

　　雅各的家在长势过盛的灌木丛里，是由防水布和破木板搭成的帐篷，地上铺着稻草扎成的被褥，稻草上堆着各种零碎的破旧衣服，那种破旧不是中央星系叛逆少年们追求个性的产物，是真正的一团破布，雅各那身旧衣服竟是他最体面的一套。

　　环视左右，整个灌木丛中最值钱的是一本旧书。

　　雅各见文森的视线停留在书上，怕弄脏文森的手，拽了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才敢捧到他眼前。

　　文森接过书，是学生丢弃的老课本，大约是西北角综合学校的教材。

　　“我识字，想着以后多赚一点钱，吃饱饭以后送妹妹上学。”见文森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雅各鼓起勇气继续说，“先生可能不知道，能进福利院算是极其幸运的，福利院至少有不漏风的房子，有每天一顿的营养粥，在这里更多的跟我一样的黑户，为了活下去不得去找各种各样的出路。”

　　“有些人当了小偷，有些人加入了武装，有些人沦落风尘，可我不想，我知道昂首挺胸活着的滋味。”

　　文森弯下腰，平视着雅各：“我并不只是一个钢琴家，跟我走了，可能上一秒还与人谈笑风生，下一秒便死无葬身之地，你也愿意吗？”

　　过了一会儿，雅各才答道：“愿意，我相信先生。”

　　文森点头：“去跟你的妹妹道别吧。”

　　“嗯，先生能不能借我一点钱，我想给她买一束百合花。”

　　跟着雅各往郊外走去，文森看见了野花丛中的一座孤坟。

　　雅各轻轻的把花束放在坟前，用手擦拭着墓碑，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为生死相隔的妹妹祈祷。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门。”

　　艾伯特抱住文森的胳膊，眼巴巴的看着他，如果不是机械的身体限制了它，艾伯特此刻一定是泪流满面。

　　文森在少年的身上看见的宗教带来的安宁。

　　受神圣感影响，文森不知不觉的交叉双手为素未谋面的女孩子祈祷，他甚至将自己带入到信徒的视角叹息着。

　　回去的路上，文森问到雅各的往事，雅各本来生活在一个还算富裕的家庭，去年父母双双死于非法武装之手，他和妹妹侥幸逃离，怕被报复，只能带着妹妹东躲西藏，可妹妹毕竟太过年幼，没熬多久便去世了。

　　在艾伯特带着雅各下去洗澡的时候，文森脸上惯有的笑容不见了。

　　非法武装是杀人凶手，安其罗是杀人凶手，他们这些把西北角当做垃圾场的也是杀人凶手。

　　可偏偏每个人都是正义的。

　　艾伯特小声向文森汇报：“小雅各的身上都是伤哦，说是为了抢饭吃，营养不良还贫血。”

　　“知道了。”

　　“文小森准备怎么安排？”

　　“先放在身边好好养着，明年送他去学校吧。”

　　“文小森是个大好人。”

　　可文森只是在赎罪，恰好少年又入了他的眼。

　　到夜里，席德和洛克例行汇报进展。

　　席德：“属下根据对几位成员的定位，已确认了实验室的大致方位，请求艾伯特协助，可迅速突入偷取资料。”

　　言下之意是劝上司别玩了。

　　“系统提示：您已被该用户不小心无视并手滑拉黑。”

　　“……”席德对着消失的投影，一阵无语。

　　文森把雅各的照片发到家族频道中：“捡到一个有意思的小朋友，想要栽培他。”

　　艾利克最先回应：“你可以不祸害小朋友了吗？”

　　“你可以不抹黑我吗？”文森反问。

　　“这是事实。”

　　不一会儿，艾利克发来私聊：“今年家族宴会挺没意思的，伯特和安其罗在巡视中，你也回不来。”

　　“今年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了？”文森警觉。

　　“因为是我主持宴会，有备无患。”

　　“主持宴会？啧，居然被你比下去了。”

　　主持重大宴会是家族认可族中子弟的标志，在成年前达成，艾利克还是有些得意的：“也没什么，随便争取了一下。”

　　“嗯嗯。”文森敷衍，笑看艾利克的表演。

　　“等等，你跑到贫民窟里去了？”

　　文森直接发了一段视频过去：“哦？这么慢才发现，不愧是艾利克。”

　　艾利克：“你怎么把直接搞成这副鬼样子？”

　　“游戏而已。”文森双手交叠与胸前，“堕入人间的天使呀，洁白的双翼染上灰色，仍不忘凝望着天堂的方向，用仅剩的一点光晕照亮混沌不清的人间一角。”

　　“不知道哪个幸运儿这么倒霉，阿门。”艾利克嫌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