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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消灭遗憾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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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不是没做过这么梦,但是以前的梦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股痛觉,也没有出现过那个人,梦里只有海水在不断沉默上升,其余什么都没有。
但这次并不一样,在海水如常上漫的时候,他却看见了早被他放在记忆深处的人。他们已经快十年没见了,尽管这个人在这些错开的时间里,从未消散在他的记忆中。
他刻意不去想,却也刻意去想。
他对梦里的地点并不陌生,是以前去过的一家手作文创店,但他并不知道那个人也去过,梦里的整幅画面是从未出现过的。
纪期从来没像这次一样重视过这个梦,只当它是个有连贯性的、比较特别的梦,或许等海水漫过他,这个梦也就走到了尽头。
但这次他却有了不寻常的感觉,他没由来地觉得,这场梦并像他之前想的那么简单。等到海水淹没他,带来的真的是梦境的结束吗?
今天中午的梦里,海水已经弥漫到了他的脖子,然后出现了景象和那股不适感。
景象似乎不是投影出来的,而更像是凭空出现在他的眼里,他的脑海里。而不适感也不像是外界产生的,虽然像是海水挤压,但其实海水依旧波澜不兴,更像是身体内部自己产生的疼痛。
那这些东西,或许和海水水位有关?
或许等下一次做这个梦就知道了,可能是在今晚,也可能是在不知道多久后,毕竟这个梦他做了快十年了,出现频率不定。
尽管可能伴随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和淹没的未知,但是如果还能在梦里见到他,那请这场梦快一点到来吧。
时钟的指针轻轻划过十点,晚上的微风绕着办公室的窗帘轻轻打了个卷儿,纪期合上笔盖,随手收拾了一下桌面,拎着外套和车钥匙离开。
晚上的车流少,纪期一路畅通无阻地停在红灯前,手指随意轻敲着方向盘,等着信号灯切换。面前驶来一辆右转的跑车,车型挺酷,价格高昂,纪期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喜欢这种车,但是后来考了驾照且有足够的经济实力后,却因为很多原因,一直搁置着买的想法。
路上挺少看见的,反正在等信号灯,闲着也是闲着,纪期便随便多看了两眼。
车右转行驶,车前身从纪期面前开过,车窗开到三分之一的高度,透过车窗可以看见驾驶人的脸。
纪期随意瞥了一眼,却一下子被吸引去了全部的注意力,他手指猛地一缩,条件反射似的握住了方向盘。
他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一张熟悉的侧脸,但是时间太短,怔愣的瞬间,那车已经开出很远的距离了。
信号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绿色,后面传来的尖锐汽车鸣笛声把纪期的注意力拉了回来,纪期仍然有些心悸,他机械地踩动油门,驶过路口时往右看了一眼,已经没什么车影了。
怎么可能看见他,肯定是看错了,中午那个稀奇古怪的梦的后遗症吧。
等到纪期回家洗漱完之后,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十二点了。纪期生活作息规律,睡眠质量很好,躺在床上没一会就睡着了。
在滑落梦境边缘那一刻,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声音在脑海中凭空响起。
「遗憾海平面数值远超正常水位线,消灭遗憾计划即将启动。」
什么东西?这是以前没出现过的声音和情况,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梦?纪期眉头轻皱,没听懂这话想表达什么意思。
下一秒,做过许多次的梦再次出现,他又出现在海水中央,海水在他脖子晃悠不止。
海水?遗憾海平面线数值?
纪期迅速将两者联系起来,准确抓住了重点,遗憾海平面数值和海水涨幅应该有关,那为什么叫遗憾海平面?还没等他多做思考,颈脖间海水的动静就将他的注意力拉去。
纪期觉得这次的海水有些异样,但是具体是什么异样,他也说不上来。海水缓慢地擦着他颈脖晃荡了一下,然后开始上升。
随着海水上升,纪期眼前又出现了动态场景。
上次的场景是在一个手作原创文创店里,而这次不是。
这次是在敞亮宽阔的机场大厅里,来来往往拖着行李箱的人们拿着登机牌脚步匆匆,机场的广播在提醒乘客登机,想来是某一班航班的登机时间到了。
其实纪期对机场登机口的印象并不好,尽管后来经常飞到全世界各地出差,和机场也成了老熟人,但这也丝毫没能改变他不喜欢机场这个事实。
他刻意不去看登机口,眼神在到处都是人的机场大厅里漫无目的地飘着,却始终没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难道这次场景里没有他吗,纪期抿了抿唇。
机场的广播再次重播,字正腔圆的播音女声提醒航班登记,当纪期听到航班号那一刻,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像是有一只粗糙的大手凭空出现一把攥住了他的心脏,不断挤压拉扯着,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刻意忘记了快十年的记忆从大脑最深处被连根拔起,动作利落又不留情面,带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难受。
纪期用力咬住下唇,铁锈味的血几乎是立刻出现在唇内侧,控制不住乱飘的思绪被他强行扯了回来。
有什么好在意的。
他深呼吸了一口,这才朝检票口看去,却像耗费了巨大的勇气,因为用力而绷紧的面部线条足以可见他的僵硬和抗拒。
他没花费什么时间,几乎是视线一落到检票口处,无关紧要的匆忙旅客们就被自动忽略,他一眼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已经检完票了,但是他并没有急着走,他好像知道纪期在哪里一样,眼神隔着人潮和距离定格在纪期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很轻地朝他笑了一下,然后嘴唇动了动。
发出声音了吗,纪期不知道。
他们的距离让他听不见一点声音,又或者是那人根本没出声,只是无声地说了一句话。然后那人朝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他们隔得太远了,远到纪期连看口型都觉得吃力,模糊得像蒙着一层水雾,等到他的身影消失的时候,一滴眼泪才肯从纪期眼里倔强地砸掉下来。
纪期好像看清了口型,但当他把每一个字组合起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看错了,怎么可能是这句话,看走眼了吧。
唯一看清的可能就是因为这是自己的梦,所以他才能篡改事实,让一切没发生也不可能发生的事在他的梦里成真。
连续两次出现的梦里的地点都是纪期熟悉的地点,但是景象却全是纪期没有见过的,没见过他磨平木料,没见过他走进检票口。
虽然都是自己的梦,但是能再见到,也挺好的。
眼前的景象再一次消失,冰凉的海水挟裹着咸湿的气味已经漫到了纪期的下巴。
那种不适感又来了,甚至比上次更剧烈,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带刺的藤曼刺入了脉搏血管了,尖锐细长的枝条在不断抽紧收缩,他在剧痛之下根本喘不过气。
这剧痛给纪期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似乎并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早早地就以温吞却不容拒绝的姿态存在了许多年,他怕痛但扛痛,所以也能做到不动声色地假装无事发生。
然而此刻这股剧痛突然放大了数百倍,席卷强势地朝他冲来,像一根巨大尖锐的刺,他做不到不动声色了。
海水还在源源不断地上漫,森冷的海水泛着暗色的光泽朝他的口鼻漫涌过来,冷漠又不留情面,像是冲着他的命而来的。
那个机械的声音又出现了,说的话却和刚才并不一样。
「消灭遗憾计划启动倒计时开始。」
还挺好笑,自己的梦蛮别致,还能启动计划。
消灭遗憾,人生里到处都是遗憾,怎么消灭,谁来消灭,超能力啊,幼儿园小孩过家家都不玩这种游戏了。纪期忍着疼痛苦中作乐地想。
想是这样想,幼稚也的确觉得幼稚,但是要是真有这么一个机会能消灭遗憾,别人想不想要他不知道,反正他是挺想的。纪期嘴角扯了扯,自嘲的笑了下。
如果遗憾的海淹没我,如果消灭遗憾计划启动的倒计时数到零,我就能再次遇见你,那么再快一点淹没我吧。
飞往异国的飞机倒回起点,考试的成绩单还给老师,画满涂鸦的笔记本字迹消失,小卖部阿姨家的花猫把抓住的老鼠从爪子下放走,分半的双棒儿冰棍合成一根,木棉树开得正艳的花重新合拢成花苞,从后往前,溯回时间。
这么好的事,谁不想。
但是怎么可能。
难以忍受的晕眩和疼痛在疯狂又剧烈地旋转混杂,纪期撑不住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