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又是这片海 ...
-
又是这片海。
一望无际的深色海水把视野占据得毫无间隙。头顶的天空广袤无垠,深不可测的暗蓝色和海水一脉相承,像是潜藏着一场狂风暴雨,潮湿又混沌,却始终在酝酿,落不下一滴雨水。
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天空和海水,远处的海天相接处在如出一辙的颜色下融混一体,于是显得天空和海平面这段距离碍眼突兀,像拿刀刻意割裂开的一道伤口。
纪期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做这个梦了,梦里的他站在晃荡的海水中央,四周全是望不到边的海水,头顶的天空沉默压抑。
每次的梦都毫无二致,一模一样的天空,一模一样的大海,天空没有天气变化,大海没有潮汐更迭,整个世界仿佛时间迟滞,季节停缓。
唯一有变化的就是海平面。
海水在持续不断地上升。每一次梦里的水位都不一样,时快时慢地在上升,有时候是肉眼难以发觉的几毫米,有时候是一目了然的十几厘米甚至几十厘米。
纪期在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海水只堪堪漫到脚踝,他尝试过在海水里走动,却发现自己的脚像被上了镣铐似的,紧紧地被禁锢在原地。
反正是梦,随便吧。
只是他起初就有一种莫名却强烈的预感,他始终觉得在这场奇怪的梦里,冰凉的海水总有一天会淹没他,而他动弹不得。
后来的梦也的确在一次次在验证这个预感,海水已经从脚踝晃晃悠悠漫到了胸口以上了。
这次梦里的海水上升得格外快,幅度也大,纪期随意地垂眸扫了一眼海水,重新把视线放回了远方混沌一体的海天交接处,像是在放空自己,又像是在专注地看着什么。
他的瞳仁里倒映着一个身高腿长的人,那人身量笔直挺拔,筋骨修长的手上在做着木匠的精细活儿。他一手拿着一块正方形的木料,另一手握着锉刀,两手配合在磨平木料的毛边。
傍晚的余晖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淡金色的轮廓,他脸上的神情专注又认真。磨掉的木屑落在在桌上堆成金黄的小山,在夕阳光线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在看清他是谁的时候,纪期瞳孔蓦然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尽管眼睛酸涩难当,他仍是没有眨一下。
有一滴眼泪掉了下来。
海水升漫到纪期的颈脖处才勉强止住,暗蓝色的海水衬得他修长的颈脖苍白又脆弱。海水停住了,瞳孔里的景象也像雾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
在景象消失的那一瞬间,纪期感觉到了突如其来的不适感,胸闷气短的难受感排山倒海似的向他压来,他连喘气呼吸都难以做到。
就像是晃荡在颈脖间的海水在刹那间有了实质的生命,不断地挤压着他的胸口和心脏。
汹涌又撕心裂肺的疼痛铺天盖地朝他涌来。
尽管纪期清楚这是在梦里,但这份不适感却真切得像真实存在一样。就在这份不适感快要跨过那个濒临窒息的临界点时,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拉力凭空出现,把他一把从海水里扯了出来。
“嘶。”纪期轻轻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好像还残留着刚才梦里的疼痛和窒息的感觉,他好一会才缓过来。一滴眼泪受重力和惯性从眼角滑落到头发里,然后消失不见,眼眶还残留着湿润的感觉。
纪期从办公桌上直起身,动了动因为午休被压得有些麻的手臂,伸手捞过一旁响着铃声的手机,应该就是手机的来电铃声把他叫醒了,也把他从梦里拉了出来。
他拿过手机,铃声却刚好停了下来,相应地在屏幕上跳出一个未接来电的显示。来电没有备注名,号码是一串海外号码,是认识的人还是打错电话?
如果是有事找他,一个电话没打通应该会打第二个,回不回电话都一样。如果是垃圾电话或者打错电话,回电话纯属浪费时间。
刚好办公室的们从外面被敲响了,纪期把手机随手放到一边,对门口道:“请进。”
进来的是张箐,原先的秘书小陈休产假了,张箐便顶上了这个空缺的职位,她的业务能力自不用说,能当上纪期的秘书,能力无论如何也不容小觑。
张箐是个三十出头的成熟女性,妆容得体,职业西装干练,蹬着恨天高却练就了走路不出声的绝活。她熟练地抱着一大叠文件进来,驾轻就熟地把那一叠厚重的文件分好日期和类别,简短精炼地对纪期说:“纪总,这些是需要您过目和签字的策划和合同。”
纪期微微颔首,伸手拿过一叠文件:“好,辛苦了。”
张箐看着纪期拿着钢笔的手,纪期手指修长,皮肤冷白。当他微微用力签字时,手背的淡青色血管在几乎白得透明的手背尤为明显,有一种脆弱又坚韧的美感。
也太白了,羡慕嫉妒。
她继续把目光从纪期的手背挪到脸上,纪总眼睛好像有点红,可能工作太累了。不得不说,纪总长得真是好看,太出挑了,也怪不得公司的小姑娘们天天惦念。
也不仅是小姑娘们惦念,她这个向来倾向独身主义的大姐姐也不是没惦念过。
刚当纪期的秘书的时候,她陪同纪期参加过一场应酬晚会。本着刚入职要好好表现的念头,她特地买了身华丽中带着些性感的晚礼服,凹凸有致的身材被勾勒展现,再化上精美妆容,在晚会里艳压了不少女性。
但也没少带来麻烦。
晚会刚开始没多久,纪期便被合作公司的老总邀约谈生意,张箐一时半会没什么事,便找了个离纪期不远的位置,拿了个小蛋糕慢慢吃着,打发时间。没一会,面前来了位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面白无须,笑容油腻,腆着啤酒肚朝张箐递过来一杯红酒,约她喝一杯。
多年的职场经验让张箐知道这杯酒并不简单,她委婉修饰了一下话语,拒绝道:“我酒精过敏,不好意思。”
中年男人也不放弃,神色暧昧地向前一步,伸手就要搂过张箐的腰,张箐快速闪躲,后退一步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中年男人没让她走,抓住她的手把她朝自己身上一扯,语气油腻猥琐:“别走啊,穿成这样不就是来钓人的吗?跟了我有好处!”
张箐眉头紧锁,想要用力把自己的手从中年男人手里挣开,可她难以敌过对方的力气,手腕仍然被钳制得死死的,她也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毕竟这里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她的身份也间接性和公司挂钩。
眼见着中年男人的手就要更进一步朝她胸口伸来,张箐气得不轻,抬起细高跟就要朝中年男人的小腿踢去。还没踢到实处,中年男人伸到半空的手就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纪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旁边,对中年男人冷冰冰道:“做什么?”
中年男人挣了挣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没挣开。他知道纪期,纪期的公司资本大,也是他们公司很早就想攀附合作的公司,他飞快权衡了利弊,赔笑道:“这不是看见姑娘一个人吗?怕她无聊,过来陪她聊聊天。”
纪期看向张箐,收了收刚才眼里的不善和嫌恶,用眼神询问张箐,他说的真还是假。
张箐自己惹麻烦没事,但是她不想带着总裁和公司一起惹麻烦,所以张箐闷声默认:“嗯。”
听到张箐的回答后,纪期眉头仍然紧锁着,也不知道是信了没信。倒是中年男人明显松了一口气,对纪期阿谀奉承道:“纪总,一起喝杯酒吧?”
纪期看也没看他一眼,声线冷漠道:“没时间。”说完便径直离开了晚会。
夜风有些凉,张箐穿得少,不由得抖了抖肩膀。纪期看了她一眼,出于礼貌,他绅士地把自己西装外套脱下递给她。
张箐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用了,我不冷。”
纪期没收回手,意思显而易见。张箐只好接过,高级定制的手工西装质感舒服,张箐本来不矮,但一披上纪期的外套,身高就显得很不够看了,纪期身材高挑,西装外套在张箐身上长了一截。
纪期先让司机把她送回了家,在回去的路上,张箐听见纪期轻声说:“再遇见这种事,不用给别人留面子。”
他的音量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很有力度。
张箐从下车到进家门,一路都是精神飘忽的,怎么会有纪总这么好的男人?纪总对她这么好,是不是喜欢她?完了,她快爱上纪总了。什么独身主义滚开吧,她现在只想谈恋爱。
但是经过张箐接下来一周的观察和试探,她发现纪总就是根木头,对她的风情万种和明示暗示无动于衷。
原来纪期对她没意思,但是她的示好难道也一点魅力也没有吗?她恨纪期是根木头!
还是独身主义好,张箐由衷感慨。尽管纪期有魅力还长得好,太能祸祸小姑娘了。
握着钢笔签完字的纪期感觉到旁边一道挥之不去的视线,一抬头发现张箐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视线盯着他,他以为有什么事,于是问道:“还有事?”
“唉。”张箐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转身往外推开办公室的门,“没事,纪总您忙。”
办公室门被再次关上,桌上的几叠文件排放整齐,在宽大的黑色办公桌上尤为显眼。明明该开始处理这些文件了,但是纪期却放下了签字笔,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前方虚空的一点,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到了刚才的梦里。
胸闷气短的感觉早就消散得差不多了,他最在意的也不是那份痛苦的感觉,而是那份感觉出现之前,他眼睛里看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