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祸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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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守，长相依，故人识，故人曲
寒冬十二，街上来往之人步履匆匆，像是无法忍受冷风拂过。有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提着花篮站在风口叫卖，希望能有人带走她的花。
“这枝杏花多少钱？”“十文钱。”女孩子抬起头看着问价的客人，是个黑发盘束，鹅黄绣金纹碧色滚边衣袍的少年，少年交付了钱取走了之前询问的那枝杏花。往后每日都能看见那个少年前来买花，姑娘知道他是神都最近声名鹊起的大将军，他得胜归来的时候她曾经在人群里见过一眼。想起曾经听说过的公主东皇雪和他的传言，这样的人来买花，应该是要送给公主的吧。见他和善，姑娘就和他打趣了这件事，皇剑孤臣面上一红，急忙解释。
一来二去皇剑孤臣与卖花的姑娘也熟了。春日的时候皇剑带着她一起去看花，小姑娘提着裙摆蹦蹦跳跳的走在石阶上，“我希望睡上一觉，醒来就六十岁了，这样人世间的苦就都吃过了，只要安心等死就好了。”皇剑拉住了她的手，“你要先活到十六岁，因为我会来娶你。”
素沅芷醒来，神色有些茫然，她有多久没梦见过这段过去了？从她进宫成了后妃，她就再也没有梦见过了，算算时间都已经八九年了。慈后死的那一年，她十六岁了，皇剑本来想娶她的，却因为慈后的国丧搁置了，等国丧过去他又出征了，等他回来，街口风里卖着花的姑娘已经不在了，后宫里多了个拂希夫人，皇剑在回廊下与她远远相望一眼，心下便知出了何事。
东皇天下为了东皇雪那点小心思，强硬的逼着素沅芷进了宫，做了个有名无实的拂希夫人。为了解除后患，东皇天下还设计了个局叫素沅芷以为她入宫是皇剑同意了的。
又是一年春景，素沅芷回到了她以前和父亲一起居住的小木屋。这里已经破败不堪了，父亲是个嗜酒的赌鬼，母亲是个老实人讲究三从四德，即便父亲每日醉酒之后都会毒打她，她也没想过要离开。只是日复一日的做着苦工，付出比常人多出几倍的努力去替丈夫还赌债。旧洞补上又有新洞，素沅芷出生第二天她又去上工了，带着还在襁褓里的幼女去工作。生了个女儿丈夫就更不高兴了，每日里又多了个打骂的理由。也有附近的邻居看不下去劝她带着孩子改了嫁，反倒被她一顿骂，说人家诚心要害她，她是最会三从四德，女德妇容的，她丈夫当初就是看了她女德好，说她必定是个贞洁烈妇才娶她。邻居都觉得她是病的不轻，哪里有人会觉得女德妇容是自己最好的嫁妆的。大家都怕她把沅芷教傻了，没事就去她家抱走沅芷说是喜欢这孩子喜欢得紧带走去看看。
她的母亲终于在一年又一年里把身子熬垮了，那一年她才十岁。母亲一死，父亲又不事生产，家用就落到了她的身上，她十岁就跟着邻居家的婶子们一起接别人家的衣裳来洗，寒冬腊月的时候手上被湖水冻得又红又紫，起了疮又化脓，疼得不行又害怕赚不到钱被父亲打骂。就这么艰难熬到了十四岁，见到了皇剑孤辰。可是到最后皇剑也抛弃了她，她在神都后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东皇雪因为皇剑的原因对她敌意很深，二公主虽说性子平和，却也不和她多说什么，小王子见了她动辄打骂，她哪里像世人传说里那样得神主宠爱呢。
“我说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可以进来的。”素沅芷听到身后脚步声，抚着院里杏树的手顿了顿，她一侧首是皇剑孤辰。“是你。”“微臣请娘娘回宫。”皇剑孤臣躬身行礼，素沅芷闻言嗤笑一声，“难为皇剑将军这样的衷心，连自己的旧情人都可以送给主上。既然如此再大方些也未尝不可。”素沅芷越过他出了院子上了车架。
东皇雪联姻琅都夜王，这样的消息来得又快又惊人。东皇雪从东皇天下那里得到消息就直至奔向了素沅芷的住处。进去见了她就快步上去狠狠地打了她一耳光，“都是你这个贱人！你自己嫁不得皇剑，就要别人也嫁不成！”素沅芷摸了摸被打的地方，嘴角扯出一个讥笑，朝着东皇雪打了回去，“我为何嫁不得你心里不清楚吗？为了你自己的私心你做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怎的许你算计我不许我报复回来？别拿什么你是公主，皇天贵胄来压我，自己技不如人怨谁呢？”东皇雪被说中了，心虚又怒极，意图再打素沅芷，却被她抓住了手腕。“打了一次还想打第二次？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假公主也敢在我这里撒野！”素沅芷将她推开，东皇雪惊恐地看着她。“好奇我怎么知道的？你父皇什么没和我说，你不过是他收养的遗孤罢了。”
东皇雪出了嫁，皇剑孤臣守在边境，东皇天下变成了问奈何。素沅芷和问奈何不知道达成了什么协议，问奈何人前对她做到极尽宠爱，甚至允许她对政事插手。私下里两个人各不相干，二公主曾经问过她想要什么，素沅芷已经忘了怎么回答的了。
问奈何虽然得到了悦皇神都却也是始终不放心皇剑孤臣这个变数，他确实对神主衷心但这个神主却也只限东皇天下啊。皇剑孤臣也似乎发现了这件事，问奈何容不得变数，想提前下手，却失败了。后来东皇天下也被救回，他却担忧皇剑名声太盛对他不利，暗中动手欲除去皇剑。
素沅芷得到皇剑孤臣死讯的时候，正由东皇天下揽着观看宫人献舞。皇剑的死讯从宫门外一道一道传着，素沅芷听到从座上站起往外跑，嘴里一直念叨着不可能，皇剑孤臣绝不会死，他还欠着没还我他怎么会死，出门的时候没注意脚下的门槛直接跌了出去，摔在了捧着锦盒的人身前，那人见是拂希夫人也不敢动，捧着锦盒躬身行礼。“皇剑呢？皇剑孤臣人呢！”素沅芷那一跤跌的厉害，钗裙散乱，掌心更是蹭破了一大块皮。
来人把锦盒交给素沅芷，素沅芷颤巍巍的打开锦盒，里面的正是皇剑的头颅。素沅芷将那颗头捧出来，拥在怀里。“不冷了，不冷了。我唱歌给你听，你就不冷了。你说过的,只要我唱歌给你听你就不会冷的。”素沅芷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将军一生为悦皇神都付出，也该叫他入土为安。将将军的头颅带下去收埋吧。”东皇天下压着心中狂喜，做出一副沉痛模样。素沅芷却是死活不愿意松手，四围侍女纷纷上前去抢素沅芷怀里那颗头颅，她的手指被掰断了好几根，也不舍得放开。
一个女孩子拿了锦盒里原本包覆皇剑头颅的锦布上前，“将军的衣服破了我们去帮他洗干净缝补起来好不好？”原本状态癫狂的素沅芷见此安静了下来，含着泪的双眸盯着那块染了血的布料。“让将军好好的睡好不好？我们去替他缝补衣裳好不好？”女孩试图从素沅芷手里取走皇剑的头颅，出人意料的是素沅芷这次并没有抗拒，由着她取走了。素沅芷将脸贴在那块布上，“我替你补衣服，补好了就不冷了。”素沅芷抱着那块布自己走回了寝宫。
第二日有人进去服侍素沅芷的时候，尖叫声惊飞了枝桠上的飞鸟。素沅芷还蹲坐在地上，她的头发全都白了，一双眼睛还流着泪，可那泪却显着淡淡的红色。任何人都靠进不了素沅芷，只要接近她就会被她撕扯推搡，唯独那日拿着锦布骗她安静下来的女孩子能靠近，那个女孩子唱着素沅芷那日哼唱的不成调的曲子。素沅芷抱着她的腰，“娘，娘。”女孩轻轻拍抚着沅芷的背脊。
说来也奇怪，只有那个女孩能安抚素沅芷，别人却是靠近都难。皇剑头七的时候，大梵殿传来撞响佛钟的声音。素沅芷突然就朝着大梵殿的方向落了泪。
东皇雪带着丈夫来到了悦皇神都，她对着已经疯了的素沅芷大加嘲讽，皇剑至死都爱着她有什么用，她如今不还得苟延残喘的在这悦皇神都活着，东皇雪用最好的药材吊着素沅芷的命，东皇天下为了显示他的仁德，对素沅芷用的药必亲尝冷暖再让她用。东皇天下死的那日，素沅芷穿着身月白绣了兰草的衣裳，“臣妾恭祝陛下，一路走好。陛下对臣妾真是好啊，每日的用药都会帮臣妾亲尝。”素沅芷端着碗药走了过来，“这是今日的药，陛下喝了吧。”她掐着毫无反抗力的东皇天下的下巴将药灌了进去。东皇雪奉上了另一碗，素沅芷一饮而尽。“我已经做到了你要的，你也得做到答应我的，让别枝好好活着。”“我会让她活着，让她永远守着你这个活死人姐姐。夫人好好睡吧，你这一辈子都在做棋子，该休息了。”东皇雪看着晕死的素沅芷让人将她送回了她的寝宫。
沈别枝抚着床上素沅芷的脸，“姐姐，或许我们这样也好。一辈子守着你，我也欢喜的很。”沈别枝是素沅芷的亲生妹妹，当初她们的母亲与那女人同时生产，醒来后母亲生下一对女婴，那女人是一个女儿，哪里想得到那女人黑心肝的很，拿自己的女儿偷换了双婴中的一个，两个孩子分别取名明月和别枝，明月越大越与别枝不似，其母观之越发起疑，明月不仅不似别枝，与她与丈夫皆不相似。况且脾气也大得很，惯会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别枝吃了她好几回亏。有一回气狠了偷跑出去，撞上了在河边浣衣的沅芷，她望着沅芷的面容，一双眼睛都瞪大了，沅芷与她母亲像了七分。其母听闻别枝的消息便派人去查，果然叫她发现了当年的事情。她将素沅芷接来认了干女儿，多次相邀做客，如亲女一般照看，等感情深了就让人陪着她回去和她父亲商量。哪里晓得她父亲当夜就把她卖进了宫，第二日就成了拂希夫人。
沈别枝趁着小选进了宫，又借着家里打点将自己送到了素沅芷跟前。彼时正好是问奈何当政，问奈何看上了沈别枝，甚至愿意那悦皇神都的权和素沅芷做交易。素沅芷不愿意坑害自己的妹妹，别枝观沅芷日子难过，自己找上了问奈何，问他和沅芷的交易还做不做数，若是作数她愿意成为问奈何的人。沈别枝养的天真娇软，正是问奈何素沅芷这样泥泞里滚打的人最欢喜的。
素沅芷得了权，问奈何得了人。沈别枝亦是心满意足，只要姐姐过得好她做什么都愿意。
皇剑孤臣活着回来了，这个消息震惊四野。他一回来就驱逐了赤天夔和东皇雪夫妇，他赶到素沅芷寝宫的时候，别枝正在为沅芷擦拭，沅芷的面上已经腐烂，整个殿中即便点着浓厚的熏香也遮不住那股尸臭。“我姐姐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别枝问着屠苏酒，“她这辈子都不会再醒来了！沈别枝你脑子清醒点。你看看你的姐姐！曾经以美貌冠绝悦皇神都的拂希夫人如今成了什么样子！她已经死了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看看她的样子，她已经出现尸腐了！你看看这些虫子，它们爬在你姐姐的尸体上！你让她入土为安吧。你该醒醒了！她早就是个死人了。你让她走的体面些吧，不要再为着自己的幻想折磨她折磨自己了！”“你胡说我姐姐不会死的，你看她她明明昨天还在对我笑的，怎么可能今天就死了。”皇剑从后打晕了沈别枝，“我带她去安葬。”他抱起了素沅芷的尸体。
他将素沅芷安葬在了自己的小草屋前，亲自刻了石碑。上书“爱妻素沅芷之墓，庚子年六月初六，夫屠苏孤辰立。”于素沅芷他永远是答应她等她活到十六岁就会来娶她的屠苏孤辰，而非皇剑孤辰。
素沅芷进宫的那年，东皇天下曾当着皇剑的面将一对珍珠发钗分赐给素沅芷和东皇雪，素沅芷的那只叫勿相忘，东皇雪的叫长相守。暗示皇剑娶公主，与她长相厮守。可偏偏皇剑心里只有素沅芷，他一直恪守着勿忘沅芷。后来长相守落在了别枝手里，可她也没能与问奈何长长的相守于一处。
世道无常，叫长相守的偏偏分离，叫勿相忘的偏偏消弭
长相守，长相依，至荼蘼，恰分离，枯荣易，各有期，勿相忘，偏消弭，勿相忘，偏消弭。
风中又似传来素沅芷从前唱给他听的那首曲子，皇剑依着墓碑闭上眼睛跟着轻轻哼唱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祸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