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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险些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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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月份的湘城,天气是很捉摸不定的,一忽儿暖一忽儿冷,一忽儿晴一忽儿雨。司今心坐上公交车之前天还是明明亮的,发车不久,天光就一点一点暗了下来,然后是一丝一丝的牛毛细雨,飞蛾扑火一样撞到车窗上,挂下细密的水珠。司今心看着窗外,双目无神。
上车的人一个接一个,司今心个子很小,单手扶着车杆,缩在一旁发呆。尽管她已经尽力躲着人群了,还是有一个健壮小伙为了穿过车厢,顶开她的肩膀,把她推得一个趔趄,却像没看见人一样,连句道歉也没有,就匆匆离去。
司今心的胳膊一阵阵发疼,她抬眼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一言不发。
周围的乘客依旧各自顾各自的事,连抬起头瞥一眼都懒得。司今心收回眼神,只是自己往角落再缩一缩。
一路车上的人越来越少,终点站叮咚叮咚的铃声一响,司今心就尽量快速地闪下了车,但她的身体缺乏气血太久了,过于快速的移动都会让她头晕目眩。她一脚才踩在台阶上,一个不稳,狼狈地倒在地上。小臂擦过粗糙的地面,膝盖重重地磕。还没等司今心站稳,公交车就绝尘而去了。
司今心慢慢爬起来,下意识地顺了顺额前的头发,她已经没力气生气了,或者——是这缠绵了快一个月的霖霖细雨浇灭了她的怒气。她站在原地,憔悴的眼神茫然四顾,路边只有匆匆而过的行人,他们都低着头,对周围发生了什么无知无觉。没有一双眼睛是看向她的。
公交站牌的一侧是柏油大道,一侧是成排的柳树和樟树,穿过樟柳就是宽阔的湖面,带着寒意的春风一阵阵地拂过湖面,柳枝寒浸浸地泡在湖水里。坐在湖边,司今心的胳膊上起了一片的鸡皮疙瘩,她缓慢地抱起双臂,透过薄薄的春衫摸到了臂上凹凸不平的疤痕。
她从小就出生在湘城,没有走出过这个城市半步。每次有了烦心事,她都会到这个湖边坐一坐。自从那件事以后,不管遇到多大的事情,只要让她看一眼泛着波光的湖面,就能心静如止水。可是这三个月,她几乎天天都来,内心的波涛汹涌却从不曾停止。
司今心面朝着湖水,面色恍惚。刚开始她还怕得掉眼泪,又哭又叫,如今眼泪也流干了,人也迅速地消瘦,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茫然无神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看得久了,湖水的波光越闪越大,越闪越亮,周遭的一切的寂静下来,鸟叫消失了,波浪声消失了,波光在一切寂静当中,如同银河在黑暗的宇宙当中——那么吸引人,为了一探究竟,为了瞬间的美,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湘湖,在召唤着司今心——靠近,再靠近。她看着湖水的双眸逐渐失神,涣散,她站了起来,踉跄着,朝湖水靠近了一步。
这是一个如枯木般的花季少女,在一阵又一阵的寒风斜雨中瑟缩颤抖、摇摇欲坠。
这片湖是她的避风港,是她一切的慰籍,她禁不住朝前又迈了一步——和湖水靠得越近,她的心就会更宁静。也许当一切都静止以后,心也会宁静下来吧。
闭上眼睛,让身体带自己去想去的地方吧。在将要彻底倒下之际,一只手蓦地斜伸过来,一把揽住她的双肩,用力一带,把她带离了湖边。
司今心被突来的力量转得头晕目眩。清醒后她发现自己站在一顶透明的伞下,一个面色苍白的黑衣男人正低头看着她。
他看得见自己!司今心惊觉!顾不得其他,司今心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仿佛快要淹死的人抓住最后的浮板,滚落悬崖的人紧握住摇晃的枯木,尖声问道:“你看得见我么?你是不是看得见我!”
她的声音尖利到嘶哑,神色癫狂,与其说是发问,不如说是在告慰自己——告慰自己,这个世界还有人能感知到她的存在,她存在于这个世界!
“我看得见你,”他的眼神很诚恳,尽量让语气和缓, “你穿着红色毛衣,披肩发,对不对?”
一边说,他一边观察司今心的反应:“我也能听见你,你问我是不是看得见你,对么?”
司今心不住点头,她的神色逐渐缓和,变得驯服安顺起来,像是一只终于见到主人的小狗,微微抬起头,用渴望的目光看向这个黑衣男人,希望他能说得更多。
黑衣男人见司今心平静了些,小心地抖了抖发皱的衣袖,才轻松地说:“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三个月前遇见了什么。“
轻描淡写的话语落入司今心的耳朵里却不啻于春雷炸响,她的眼里一下子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彩,枯黄的脸颊泛上异样的红光,她急切地问道:“你知道我遇见了什么?!我已经被纠缠了三个月了,“司今心的声音哽咽起来,”我真的,真的再也忍不下去了……“
她激动得几乎要扑倒在地上,满脸泪水:“三个月前,三个月前开始,我每晚都在噩梦里,不管我是在宿舍、在教室、还是在家里,只要指针指向十二,我就会立刻进入那里。里面的人都杀红了眼,见到人就杀,我一进去就被,就被抓住……“
她的声音几次断续——被痛苦的回忆堵住了嗓子: “只要天还没亮,我怎么样都逃不出来,有几次,有几次我躲在角落里,就有人扑上来撕我的衣服,如果,如果不是我拿石头砸破了他的脑袋,那我就,那我就……“
“好多人的血都流在我的身上,我,我……”
黑衣男人默不作声地听着,并不打断。司今心努力地深呼吸,平复自己的心情,尽力完整地叙述这件事:“我很害怕,我以为这是压力大的幻觉,我就去心理咨询室,可是没有任何改变。后来,后来他们就好像看不见我了一样。突然没有人看得见我了!我从教室进去,没人看得见我,我在宿舍坐着,我的室友看不见我了,他们好像完全忘记了我,我就站在他们的面前,但是他们的眼睛里永远也没有我,所有人!所有人都是这样!”
她刚刚平复的心情随着诉说又变得激动起来,她支撑不住,就要倒下:“我求求你,不管你有什么办法,我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可以拿我的所有来换!只要你救救我!”
黑衣男人伸手托住她,听了这样的事既不怀疑,也毫不畏惧,神色轻松地说:“我可以帮你,只要……”
“只要什么!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我什么都可以做!”司今心的脸上全是狂喜。
“只要——你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