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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跳楼的女孩代替我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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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老师教授语文课程兼班主任一职,她先带我去女生宿舍安顿好再去上下午最后两节语文课。我心里一直很忐忑,什么都没学过,一来就去读二年级,二年级的课程也已开始两个月,如何才能赶得上?我又不是天才,夏家那三口人都骂我白痴、废物,桃姨来之前,我相信他们说的话,真认定自己是个学什么都不会,教什么都教不好的白痴和废物。说实话,桃姨费了很大劲终究还是没能扭转我的自我挫败感,自卑情节深入心底,永远放不过自己,永远对自己产生怀疑。
乐园的教学大楼有五层,每层有五间每间能容纳三十人的教室。目前,学生的总数不过一百来人,这一年来了很多幼儿,是十年里人数最多的年份。乐园这么点学生,却有这么庞大而又空洞的教学楼。看来,学校的大老板,也就是我的外公盛老爷野心真不小,庄严气派的教学大楼反映出盛老爷拥有一副极坏的心肠。就像医生渴望诊所里的病人越来越多,律师希望刑事案件层出不穷,孤儿院院长企盼抛弃子女的家长前仆后继,负面事件数量越增长,越显露出这些人的渴求金钱及荣耀的欲望之强烈。
女生宿舍楼挨着食堂,有四层,在教学楼后侧,幼儿和宿管老师住第一层,女生住第二层,第三层自然空着,潘老师领着我从操场绕道去宿舍,有学生在操场上跑步,体育老师正一个劲儿地吹口哨。在教室里大声阅读的学生书声琅琅,这些通通致使我的心脏加速跳动。
潘老师发觉我心事重重,方姨走后,她立即收起了笑容,显出漫不经心的态度,她已过二十五岁未到三十岁,对象无着落,前途不光明,乐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是荒原里的一棵孤树,她这样的年龄,心思很不平稳,只操心自己的未来,对学生们疲于应对。她懒得问我话,作为老师照例又该问问,我说没事,自然很顺她的意。
不过,她很郑重其事地对我说:“在乐园里,学习成绩不会被看得太重,最重要的是身体要保持健康,明天一大早就会给你抽饿血,安排你先做一次全面体检。人要有健康的体魄才有价值。只有健康的孩子才能进得来乐园,你从夏宅来,是个特例,先进来,再去检查,若是体检不合格,恐怕也不能呆在这里。”
听她这么一说,我的心揪紧了,我的身体应该不是很好,只要蹲下去再站起来保准会头晕眼花,天气变冷时就要感冒咳嗽,有几次,肚子一疼就是通宵。桃姨来的那一年,我犯病的次数很少,肚子疼也被很好地遏制,我想,身体差可能是因为没有人照顾我的缘故。于是我问潘老师:“这里,我们有人照顾吗?”
“嗯?”她低下头看了看我,随即点了点头,“教学楼和宿舍都有老师。”
“那生病了,有药吗?”
“有校医。”
“校医是什么?”
“学校里的医生。”潘老师有些不耐烦了,她想一路安静地走。
有校医,那就是有药啰。早知道,我就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去夏先生书房里偷一大包药带来了。
我又问:“如果半夜肚子疼,校医会打开门医治我吗?”
“感冒的次数也纳入了年终考核成绩,最好少生病。”
我有些放心了,只要有人照顾,我就会很少生病,当然,我并不是渴求有人会像桃姨那样对我呵护备至。在乐园里,我所指的照顾是:当药物都治不好我患的感冒时,能有人救或是及时有人告诉我怎么做,怎么救自己。
我记得在夏宅有一年冬天,晚上十点我开始肚痛,吃了偷来的冲剂喝了藿香水仍不济事,忍了二个小时,最终痛得我在床上地下直打滚。只好去敲方姨的门,她已经睡下,寒冷的天气并不想起床开门,对我的求助充耳不闻,我的悲号声越变越大,她怕惊动主人,给我想了一个法子,叫我去厨房喝醋,说醋能治好肚痛,还说我的声音那么响亮,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酸醋完全无用,冷东西下肚,却加重了痛楚,我又去敲方姨的门,屋里完全没有声响,我的手都要敲断了,力气也快用尽,得不到任何回应。我只好回房,像刺猬一样蜷缩成团,痛苦地等待死神。肚子痛了一夜,第二日天亮之后磨人的肚痛却奇迹般地停止了,似乎也无后遗症。但那种身处惨境求助无门的悲哀实在刻骨铭心,我一直学会将这些记忆埋葬在心底,还对自己说千万不要将它们再度翻起,后来才发现一切都是徒劳,这些记忆总会有意无意中浮现脑海,每次不经意地想起仍旧心寒到浑身打颤。
我不由得将手放在肚子上,肚子伴随着我的发抖抽痛了几下,潘老师皱了皱眉,刚要对我说什么。只见前方落下一大件湛蓝色的东西,被黄葛树绊了一下,摔在草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我大叫一声,捂住嘴巴。潘老师也大叫了一声,因为我们都已看清,落在地上的不是东西,是一个人。我朝楼顶望去,上面晒了学生换洗的衣裳以及白色的床单,我看到三个湛蓝色的影子一晃而过,长什么样子完全看不清,甚至男女都分不清,只知道那上面有三个人。
等我和潘老师回过神来,堕楼的女同学已被附近的老师和食堂师傅围住,教学楼窗口伸出很多脑袋,人群开始喧哗,听到学生兴奋地叫喊:“有人跳楼了,快去看啊!”接着听到千军万马下楼的冲刺蹄响,这些孤儿们怀着炸碉堡的热情冲破敌人的重重封锁,当然,他们的目的一点都不高尚。
他们互相比赛谁先到达现场率先观望一场死亡,谁就取得了胜利。
潘老师牵着我的手腕穿过浩荡的人群拖我往教学楼走,大声叫她的学生回教室,没有人听她的。
二年级一班空无一人,她叫我坐好不要乱跑,行李她会送去宿舍楼,紧接着,她也一溜烟不知去往何处。
我的心仍旧起伏不定。猜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我自己,看到我在夏宅从露台的栏杆上跳了下去。这难道不是属于我的死亡吗?这位女孩代替我去死了。
乐园里这位可怜的女孩,肯定与我有同样的境遇,惨遭欺凌,深受侮辱,因为自己的弱小无力反抗,因为周围人的无视和冷漠求助无门,生不如死,以至于没有活下去的勇气。或许她比我还惨,我是自己寻死,她是被那三个凶手推下去的。
不知过了多久,刺耳的铃声拉我回到现实。我的周围已坐满身穿湛蓝校服的学生,视野能瞟到的同学都对我投来好奇的目光,使我非常不自在。他们一边打量我一边还在讨论堕楼事件。我得知,堕楼的女孩名叫楚夏,正就读于我所在的班级。
而我,正坐在楚夏的位子上。
姓名里也有个“夏”字,果然,命运如我一样凄楚。九年来,我无数次想要抛弃我的姓氏我的名字,还天真地对方姨说来了乐园能不能改一个名字,叫什么都好,叫春分秋分,叫小满,叫惊蛰……只要不叫夏天。我的话被方姨认为数典忘祖忘恩负义,是一种坏透顶的想法。方姨说只要你活着就永远别想摆脱你的姓氏。
我明白她的意思。
只要你活着就永远别想摆脱你的命运!
这些打了兴奋剂的小鸭子们聒噪地嚎叫,真把这座孤儿院当成了水暖的春江,以为自己在江上能够自由游荡。我不敢朝后看,目之所见,男孩女孩都很活泼快乐,互相追逐痴缠,打情骂俏。
夏宅里看似一本正经的庄重中蕴藏痴男怨女的风流韵事,瞒不过我这样一个无所事事又天性敏感的小孩,在我看来,这个班级的男男女女也在演绎着年龄缩小版的言情故事。方姨说的没错,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天下事其实就是“他和她的事”。
只是“他和她的事”,我原以为会发生在所谓的大人们之间,原来在我们这样年龄的小孩里就已发生。的确如此,在乐园里我们这些大小孩每周会有三节课去照顾更小的孩子们做体操,画画唱歌或做作业,我惊异地发现,这些一两岁的孩子们早就在为抢夺恋人争风吃醋,费尽心机了。
没有一个人为堕楼的女孩安静下来,没有人沉思。
不说话不动的孩子仅仅因为性格所致而沉默不语,我瞥到右侧靠墙的一位戴眼镜的女孩,后来我知道她的名字叫付雪蓉。她把眼镜摘下来,脸上布满悲伤。我想这只是因为她本性如此。
或许我不应该把他人想得太凉薄,四眼妹还有一点良知,因为自身遭受过惨痛经历所以会对别人的不幸有一些些体谅,但这一时的同情也只是因为和自己没有关系才会抱有的以自我为中心的感伤。这些人根本不会伤心。
“安静下来!”潘老师一连吼了几声,小鸭子们才停止呱叫。这几声吼真够把我惊吓,加上黑板擦拍打讲台的脆响,冰雹一样冷冽的脸活像夏太太生气时的模样。这样一副尊容总是不受我欢迎的。
潘老师叫我上台做自我介绍,我无法独自一人面对众多无情的观众,即使把他们全都当成最终成为下酒菜的可怜鸭子也不成,堕楼女孩给我的震惊,踏入陌生之地的紧张,对未来学习生活的忧虑以及长久养成的恐惧习惯使我无法走到讲台上居高临下发表谈话。
潘老师皱着眉走到我跟前,拎着我的胳膊踏上讲台。
喉咙直打抖,两条腿也发软,脸上估计也露出使人轻视的惶恐之色,我开不了口,嘴巴怎么也张不开。鸭子们都在嘲笑我,男鸭子起初还对我有几分兴趣,这时都把我看清楚了,一个瘦弱胆怯的丑小鸭,无论如何,长得不漂亮就不会引起异性的注意,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倒是女孩们有几个正眼瞧我,终于来了一个垫底的,难看的容貌矮小的身材终于让这些女孩们有了优越感。
“啧!”潘老师说:“今天事情很多,快点!”我仍是不能开口,潘老师代我说道:“这就是新来的同学,名叫夏天。从那边的夏宅里过来的。”最后一句话起了一些作用,我看到连窃窃私语的几位同学听到这话后都抬起头来看着我。
“下去吧。”我悻悻地回到座位。“我是新来的同学,名叫夏天。”这么一句简单的话我都说不出口,真是失败啊,今天的情绪已经很多,这时又加了一层懊恼的创伤。潘老师没有提堕楼事件,只叫我们乖乖地上两节自习课,吩咐班委们维持秩序,然后就急匆匆出去了。
“嘿!你是从夏宅来的?”左边的黑男孩探过头来问我。课桌是单人座,彼此的位置挨得不算远。我瞟了一下他,还没看清他的长相就急忙收回目光,过了自我介绍这个关卡,紧张的情绪依旧在我心底蔓延。
我点了点头,余光中看到这位男孩,这人长得真难看!他吸了吸鼻子,接着捂住嘴巴,好像闻到了难闻的气味,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不由得用力嗅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是不是我身上的异味没有除尽?我一直在冒冷汗,额头和后背都已浸湿,我看到右边的同学也用手在鼻子边搧风,更加不会怀疑这味道是由我身上渗出。夏太太看到我就要皱眉,时不时将食指放在鼻孔前,还要装出优雅的姿态,她总是对我说:“除一除你身上的味道,很恶心。你很臭,你不知道吗?”
我一溜烟跑出去,找到末尾位置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不停地搓手,涉足陌生之境的慌乱状态让我意识到内心的不坚强。这里的人太多,我害怕在这里遇到无数个夏太太无数个盛冬阳,若是这些人联起手来对付我,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镜子,望着那个丑陋的自己。稍微冷静下来之后,我关了水龙头,想起来也可笑,身上渗出异味,我却企图通过不停地洗手来消除,这毫无用处。
惊喜地发现台上放着花露水,我朝身上狂喷,终于停下来时,发现大半瓶花露水已被我喷得精光,我想,异味应该全部除尽。
走出洗手间,路过四年级的教室,没有老师,学生们在自习。四年级和二年级同在一层楼的尾端,正常的孩子十岁应读四年级,这间教室里最大的孩子有十四岁。我看到了十三岁的谷雨,谷雨也看到了我。
他追了出来,“没想到你隔了这么久才来。”
他对着我皱眉,将食指放在鼻孔前,天知道,我有多厌烦别人做这个动作。“你喷了什么?好难闻。”
“花露水。”我答道。
“你喷多了,过犹不及。”
“什么?过……什么?”
“你别回教室了,回去要被笑话。先回寝室吧,换上校服。”
我并未料到大半瓶花露水同样会让其他人将食指放在鼻孔前,还沉浸在花露水已经成功消除异味的轻松状态里。对此,我露出不解之色。
“你难道还不相信我说的吗?”谷雨掏出桃红色手帕,“我不是应该照顾你吗?相信我吧。我陪你回去。”
我点了点头,跟随谷雨回到宿舍楼。
谷雨在女生宿舍楼大门前止步,指导我向宿舍阿姨打听房间号,还说若是我遇到什么问题尽管去找他。我向他表示感谢,就在我背转身进门时听到了相机的咔嚓声。一路走回宿舍,我就已发现谷雨的衣兜里揣着冬阳的相机,我毫不怀疑谷雨已被冬阳收买,他拍照记录我的一举一动,监视我的行为甚至代替冬阳让我继续充当玩物的角色。
躲过了夏宅的暴风,仍旧躲不过乐园的骤雨,恶魔的利爪已渗进校园,不管我走到哪里,只要没有远离冬阳,处处都是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