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世界的孤儿》沁安

10、杀人凶手现行

　　我的寝室在二楼206号房，昏暗的过道里吹来一阵阴风，我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身上的味道太过浓重，同谷雨走在路上时心思犹在飘渺并未觉得有何不妥，此刻突然惊觉，倒了大半瓶花露水，结果肯定会招来笑柄，我竟浑然不知。
　　推开廊道最里间的宿舍门，看到靠窗的下铺坐了三个人，她们一看到我，紧张得肩膀立即朝上耸，这三人正在翻找包里的东西，动作一下子凝滞住，发现我是个陌生人，并不带威胁，她们提起来的心即刻放了下去。
　　我不知怎么打招呼，中间的那位最漂亮的女生朝我露出甜美的笑容，其它两人还因为我的突然闯入拉起脸孔，漂亮女生指着门口的下铺说：“那是你的包袱吧，你就是新来的？”
　　我点了点头。
　　“什么味儿？”漂亮女孩的胖跟班儿皱着眉头不友好地看着我。
　　我低下头，双手扯了扯衣角，“那个，不小心，我把花露水洒……”
　　“全倒在身上了吧！”胖女孩接过我的话。
　　“我来寝室冲个澡顺便换衣裳。”我心里好奇她们为何不在教室而是在寝室里翻找别人的东西，但我不会问她们，也没有寻根究底的兴趣。初来乍到，一切都要小心提防，不关己事莫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低调的傻瓜总会比高调的聪明人安全，我来乐园就是来寻个安全，虽然有谷雨那个间谍给我设置了一个路障，但只要不用直面魔头冬阳，所谓鞭长莫及，处境总会比在夏宅时时刻刻担惊受怕要好得多。
　　澡堂里的洗浴室居然是隔间，这是乐园为数不多的人道设施之一。来之前我还很担心会不会像电视里那种军营式大澡堂，所有人暴露在淋浴头下，彼此裸裎相见，我身上有太多鲜艳的伤痕，不想被别人指指点点，更不愿别人对我有诸多猜测。
　　从浴室走回来，正巧碰到两个胖瘦跟班儿从205号房鬼鬼祟祟地冲出来，205号是堕楼女孩楚夏的寝室，在206室正对面，上楼前，我已问过宿管阿姨。
　　两个人架着我的胳膊拽我进206号门，瘦跟班将门别上锁，胖跟班反剪我的双手，将我按在床上。
　　“好了，别这样。”漂亮女生一声令下，胖跟班立即松了手，漂亮女孩又对我展露亲切的微笑，她的笑容很美丽，头发又长又顺，比我高一个头，身材比例很好，整体看起来赏心悦目，尤其那双眼睛，深邃明亮，时刻都在散发光彩，她的样子有点像外国人，的确，她有一半土耳其人的血统，但她总要说不是土耳其，是法国，并为此骄傲，尽管我觉得这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反而认为她自觉骄傲挺可笑的。
　　“我叫吴美玉。”她指着胖跟班说：“她叫莫颖，我们叫她考拉。瘦的叫熊冰，我们叫她大熊。你叫什么？”
　　胖的叫考拉，瘦的叫大熊，这两人是《鹿鼎记》里面服了豹胎易筋丸变了身形的胖瘦头陀么？仔细看，她们和陈小春版电视剧里的胖瘦头陀长得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作了自我介绍，她们一定要知道我从哪里来，外面还有没有人。从谷雨那里了解到，外面有亲戚的话，在这里属于上等阶层，父母都死光了且没有任何亲人就会沦落为无产阶级，我不知多想沦落成无产阶级，可惜我来自夏宅。
　　她们一听到夏宅，果然如同班级里那群讨人厌的鸭子一样，本来已经因为我的样貌对我不以为意，立即投给我异样的注视，我说的异样，是指，她们对我肃然起敬。这群无知的孩子把夏宅看做城堡，把夏太太看做王后，把冬阳当做王子，她们知道乐园的创始人及幕后大老板就是王后的亲爹，实际上那栋夏宅也是亲爹的，只不过冠以夏氏之名。
　　我对她们的态度表示欢迎，也很乐于自己一来就站上了一个尽管虚伪却很管用的高位，虽然她们以为我是夏宅仆人的女儿，但我终究来自王室，来自于她们眼中的上等阶层，是有地位有来头的人，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那无依无靠的悲凉心境一下子起了变化。我认为我必须要脱离那个在夏宅里瑟缩成乌龟的怂包，从此，那个怂货与我再不相关，我应当表现出相应的素质，来与我的地位相匹配，我必须要做到。
　　我有了底气，有了勇气，觉得自己的形象也光彩起来，就不再掩饰而是直接对她们展现了疑惑。吴美玉说：“你看到她们从对面回来，她们是去还楚夏的包，楚夏跳楼了，我想你知道了。我们想知道楚夏为什么想不开，所以没去上课，来宿舍里翻找一些线索。老师们在来楚夏的宿舍之前，我们就把楚夏的一些东西拿到我们房间里，老师们什么都没找到。”
　　吴美玉有些得意，好像做了一件顶了不起的事。对一位陌生的同学透露这么多信息，恐怕不太明智，或许，这正是她明智的一点，我已经将她们偷偷摸摸的行为尽收眼底，与其提防我不如拉我入伙。
　　吴美玉又叮嘱我，“你可别说出去，我们拉钩。”她不等我说什么，硬要和我拉钩，还傻里傻气地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吴美玉并没有对我说她们发现了什么，我本来谨遵我的原则，不关己事莫开口，但是对堕楼女孩的好奇以及因为地位上升带来的骄傲导致行为轻率，我脱口而出：“你们找到了什么？”
　　吴美玉淡然地笑了笑，“没什么。”又补了一句，“她是自杀的。”
　　胖瘦跟班连声附和，点头如捣蒜，“对，对，她是自杀的。”
　　我怀疑楚夏就是被这三人推下去的。
　　起初，我并不怀疑她们，我认为住得越近矛盾才越大，很有可能，楚夏是被同寝室的人推下楼，但吴美玉这三人诡异奇怪的行为和表情让我有理由将她们定为犯罪嫌疑人。
　　我感到厌烦，罪恶随时随地都在发生，人间难觅一处净土。我对命运之神非常不满，我只想求个平平安安，他却总是安排一些恶魔一样的人出现在我身边。

　　我对吴美玉一伙有了怀疑和成见，她们的形象自然而然在我心中就由靓丽转变为狰狞，我很想找出她们的杀人证据，但理智告诉我不要多管闲事，虽然对堕楼女孩报以同情，但受限于个人能力，我实在无法为她讨回公道，最好就是明哲保身，装作对这件事毫无兴趣。之前，我询问吴美玉的话实属不该，我得赶紧反省自己的行为。这三人也非常谨慎狡猾，故意在我面前说一些楚夏的事，谈论这次堕楼事件的前因而不触及根本，就是为了观察我对她们是否起疑。而我总是在她们的谈论中表示出我对学习的忧虑，她们最终认定我是个只关心自己的利己主义者，这才对我放下心来。
　　生活不止是相互忍耐的游戏，生活是人与人之间无尽的争斗，大部分的争斗不用刀枪剑戟，只需在戏剧的舞台上扮演好良善以及无辜的角色，就能活得长长久久。
　　我们四人刚走出宿舍大门，凭空窜出来一头黑熊差点吓得我们大跳。这人就是我在教室里凑过来问我话同时又把食指放在鼻孔前的黑鸭子，虽然当时没看清他的长相，煤炭一样的脸色却让我印象深刻，此时瞧得清楚，五官太过扁平，像是完全不懂绘画的人描摹出的一幅长相，没有眼睛和鼻子，只有四个小洞，要是嘴巴张开了，那就有五个，眉毛也不见，单独看的话，眼睛还算黑亮，只是在皮肤颜色的映衬下，这点光彩也黯然失色。大白天，整张脸唯一醒目的就是牙齿，我想，他的牙齿也应该很黑很黄，同样因为肤色的原因，才显得白。
　　“走开，包小人，臭黑炭！”考拉一边毫不客地呵斥他，一边用浮肿的腿去踢他，黑炭猴跳似的灵活躲开，他说班委派他来宿舍叫我们去上自习课。他老是在我和大熊考拉耳朵边打响指，却不敢去惹吴美玉。
　　大熊告诉我因为他长得黑，又姓包，就给他取了个绰号“包大人”，但是他形象猥琐，为人讨厌，不配叫“包大人”，只能叫“包小人”。说罢，考拉和大熊哈哈大笑，吴美玉只露出招牌微笑，但她看包小人的脸色中多了轻视和不屑。
　　“包小人”这个绰号扎了我一下。从记事起，我就有各种各样的绰号，我被叫做“丑八怪，小白痴，废物，死狗，奴隶，贱婢，臭虫，蚯蚓，毛虫，蟑螂。”以至于我到五岁时都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天真地认为每个人都有各种各样的名字。
　　有一次闹了笑话，冬阳邀请了一位同学到家里玩，他拿出自己的宝贝玩具，那位同学惊呼大叫“蟋蟀！”我以为这是我的另一个名字，那段时间，冬阳对我的要求是必须“随叫随到”，听到“蟋蟀”，我立即奔到客厅，按照冬阳吩咐，回应了一声“到！”，那位同学和冬阳笑得前仰后合，当时的我却一脸懵懂。
　　后来，我才明白，强加给我的绰号不是我的名字，而是对我污蔑性的称呼，我十分反感却无力反对，但最终，我对这些绰号不再抵触，并非我已习惯和麻木，只是我的精神境界有所提高，我明白了虚假的称谓实质上不会损害我一分一毫，反而对这些纠结着不放才会对自己有所损伤。
　　虽然如是想，但这些侮辱性质的称谓也是欺凌的一种。长久以来，因为自己的懦弱而不敢反抗，我已替自己的行为做了太多的辩解。默默忍受屈辱的绰号实质上是自己胆小而已。看这位黑同学，他一点都没有认为“包小人”这个绰号有什么不妥。
　　“你别跟着我们好不好，你走另外一条路，该死的臭黑炭！”考拉厌烦地说道。
　　“路是你的，你能走，我为什么不能走？”黑炭把鼻子凑近我，“身上多了花露水的味儿，好难闻。”
　　我稍微放松的心立即又收紧了。我们都停住了脚步，黑炭跳到我面前，我看着他，更加仔细地打量了他的容貌，他说：“每个新来的，我都要闻闻他们的味儿……”他使劲朝我身上嗅了嗅，“辨别他们是野兽还是温驯的小动物？”
　　“那，你嗅出我是什么？”我的心跳开始加速，照理说我不应该搭理他的话，黑炭说：“我只看到你很紧张地跑了出去，把整瓶花露水倒在身上，你既不是野兽也不是小动物，对别人的举动这么在意，你可能是……耗子!哈哈哈哈！”
　　这让我怒火中烧，这个没有鼻梁整张脸只有五个点的野蛮混小子，我真想一拳打掉他所有的黄牙，让他的脸名副其实只有五个黑洞。吴美玉和胖瘦跟班全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吴美玉很快止住了笑声，另外两个人收不住。
　　“不许你这样说她。”吴美玉笑着吩咐黑炭，黑炭对她虔敬地唯唯诺诺。“新来的同学，我们应该多多关照。”
　　黑炭连连点头。
　　“我不说，我闻。”黑炭又把鼻子凑过来，“我闻到一股杀人的味道。”
　　胖瘦跟班立即收住了笑声，吴美玉的微笑也瞬间凝固在脸上。
　　黑炭围着我们转了一圈，这时，我们已走到楚夏堕楼的黄葛树下，黑炭全身抽搐了几下，样子狰狞地可怕，声音尖利又带着颤音，“你们平日里处处欺负我，为难我，我没想到，你们的心被猪吃了，竟然杀人害命，是你们，你们推我下楼！”
　　黑炭突然将手朝宿舍楼一指，我们不约而同随着他的手指往上看，三位女生立即收回视线，我看到她们脸色苍白，嘴唇发颤，只见黑炭又做出种种怪相，“我回魂来了，我—楚夏，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我要拉你们下十八层地狱—”
　　黑炭扮成翻白眼的僵尸，朝我们跳了过来，吴美玉的双腿有些发颤，考拉一脚将黑炭踢趴下。黑炭只比我冒一点尖，虽然长得敦实可力量不足，也太过矮小，一看就不是考拉的对手，考拉拥有柔道选手一样的身板。
　　大熊叫他住嘴，不要再装神弄鬼。大熊说这个包小人因为向美玉表白爱意，被美玉拒绝后因爱生恨，一心想要打击报复。之前就是美玉绳子上的一条听话的狗，美玉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每天围着美玉打转，天天给美玉送礼物，把美玉捧上天，说美玉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比神灵还要光芒万丈，一旦美玉拒绝了他，他就冤枉美玉是杀人凶手！
　　考拉补充说这块黑炭在外面根本没人，从一出生就没见过父母的样子，是被丢进厕所里发现的，身上只有一张写着姓名和出生日期的卡片，在乐园里，属于最被瞧不起的一类。
　　吴美玉拉了拉我的胳膊，“走吧，别理他。”
　　黑炭仍旧被楚夏附体，趴在草地上对我们的背影说：“我也是爹生娘养的，谁没有父母，谁要受你们的欺负，你们杀—了—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虽然对黑炭印象不佳，但他说的这句话像刀锋一样刺疼我的心。
　　我想对他说，或者对堕楼的可怜女孩楚夏说：“就算是爹生娘养的，就算有父母，我们也要饱受欺凌，饱受歧视，并不是生我们的父母才是我们的父母。楚夏，虽然我们不认识，没有缘分相见，但我，一个了解你处境的人，一定会为你揪出真凶，还你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