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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阁 楼 秘 密 幼年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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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寄居的日子,像一盘反复播放的默片,单调而压抑。莫夏大多时候都蜷缩在自己的淡绿色小房间里,与那只巨大的白熊玩偶为伴,倾听窗外银杏树叶日复一日的沙沙声。
那天下午,阳光慵懒地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莫夏正坐在地板上,给大白熊笨拙地系着一条丝巾,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忽然,“砰——!”的一声巨响从楼下传来,是房门被极度用力摔上的声音,连地板都似乎随之轻微一震。
莫夏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丝巾滑落。她立刻放下大白熊,赤着脚,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轻手轻脚地跑出房间,躲在走廊的阴影里向外窥探。透过客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她看到舅妈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脚步急促,头也不回地走向小区大门,那背影决绝,仿佛带着一股无法宣泄的怒气。
她屏住呼吸,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来回张望了一圈。确认了,家里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那种熟悉的、被遗弃的孤独感再次漫上心头。她慢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房间门口,小手握住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手。
就在准备拧开的瞬间,她的动作停滞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了房间对面——那道通往神秘阁楼的楼梯。楼梯是木制的,有些陈旧,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幽深而寂静。
好奇心,像一只悄悄探出头的小兽,在她心里蠢蠢欲动。其实,从住进这里的第一天,她就对那个阁楼充满了想象。大人们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绝口不提,也刻意回避那个方向。她记得有一次,她仰着头问舅舅:“阁楼上有什么呀?我可以上去看看吗?”舅舅当时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结结巴巴地回答:“阁楼啊…上面堆满了不用的旧东西……嗯……都是垃圾,灰尘厚厚的,又脏又乱,小孩子不可以上去的,会弄脏衣服。”他那不自然的语气和回避的眼神,反而给那个阁楼蒙上了一层更加诱人的面纱。
此刻,家里空无一人,寂静放大了她内心的鼓噪。一种混合着冒险欲望和逆反心理的勇气,前所未有地飙升。她的脚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开始一寸一寸地偏离房门的方向,朝着那道楼梯挪去。
木质楼梯在她轻微的体重下,依然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呻吟,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上一级,她的心跳就加速一分,既害怕被突然回来的舅妈发现,又无法抑制想要一探究竟的渴望。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清晰起来:“今天,我偏要看看,上面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阁楼的门是一扇普通的白色木门,但门把手摸上去冰凉,且蒙着一层薄灰。莫夏深吸一口气,用尽小小的力气,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它。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淡淡尘螨和一丝若有若无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睁大了眼睛,努力适应着阁楼里的昏暗。厚厚的墨绿色绒布窗帘严严实实地遮挡了窗户,只有边缘缝隙透进几缕倔强的阳光,在空气中划出几道明亮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柱中飞舞,像一群忙碌的精灵。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再次感到了惊讶。这里并非如舅舅所描述的堆满垃圾、杂乱无章。相反,虽然物品摆放得有些随意,甚至凌乱,但整体是干净的,看得出有人时常打扫。而且,这里的东西……很特别。有做工精巧的木质火车模型,有排列整齐的绘本,有挂在墙上的手绘星空图,还有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看起来精致又有趣的物件。
一阵夏日的暖风从未关严的窗缝挤进来,吹动了厚重的窗帘,窗帘随风掀起一条更宽的缝隙,更多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驱散了不少幽暗。藉着这光亮,莫夏更清晰地看到,这个房间里大多数的东西,竟然都是各种深浅不一的绿色——墨绿的窗帘,草绿的地毯,嫩绿的小书架,碧绿的玩具卡车……这让她不禁联想到自己现在住的那个淡绿色的小房间。
“看来,舅妈是真的很喜欢绿色呢!”她在心里默默想着。
很快,她的注意力被书桌一角的一个小物件牢牢吸引。那是一只青绿色的玻璃小帆船,通透晶莹,在透进来的光线下折射出迷人的光彩。帆船上,还有一个用更细致的工艺塑造出的、拿着望远镜向远方眺望的小男孩雕像,神态栩栩如生。
她被这精美的小船迷住了,不由自主地走近,伸出小手,极其小心地把它捧了起来。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她悠悠地走到房间角落里一个挂着满满小星星灯串,虽然此刻并未点亮的小帐篷旁边,那里铺着柔软的地毯。她缓缓坐下,将小帆船放在膝头,准备好好欣赏、把玩这个意外的发现。
“谁让你上来的?!”
忽然,一声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的质问,像一道惊雷在她头顶炸开。莫夏吓得魂飞魄散,一股脑从地上弹了起来,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小帆船死死藏在身后。
门口,舅妈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喘着粗气,那双平日里时而温和时而冷淡的眼睛,此刻像两簇燃烧的火焰,直勾勾地钉在莫夏身上。自莫夏出生以来,她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几乎让她窒息的压迫感。她看着舅妈带着滔天的怒气,一步步向她径直走来。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眉毛竖立,嘴唇紧抿,眼神里的凶狠是莫夏从未在任何大人脸上见过的。
一直到后来莫夏在语文课上学到“凶神恶煞”这个词,才觉得它与那时的舅妈,简直是高度吻合,分毫不差。
舅妈离她越来越近,最后几乎是将脸贴到了莫夏面前。莫夏感到无边的恐惧和慌张席卷而来,四肢瞬间脱力,像被抽走了骨头。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想要拉开距离,却忘了手中还藏着那只脆弱的玻璃帆船。
“咚——啪嚓!”
一声清脆又刺耳的碎裂声,打破了阁楼里死寂般的对峙。小帆船从她无力的小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木地板上,瞬间粉身碎骨,晶莹的碎片四散迸溅,像一颗破碎的、绿色的心。
莫夏彻底慌了神,看着一地的碎片,巨大的闯祸感和恐惧让她“哇”的一声跌坐在地上,委屈和害怕化作了汹涌的泪水,倾泻而出。
“你哭什么?!”舅妈盯着她,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更加森冷,“你知道这是谁的东西吗?啊?!这都是你然然哥哥的!是你弄坏的,你就要赔!”
莫夏用手背不断地、胡乱地擦拭着如洪水般涌出的眼泪,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嘟囔着嘴巴,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道:“可是…可是我没有钱……我能让…让妈妈给你吗?”
“你想让妈妈知道你不听话,偷偷跑到不让去的地方,还弄坏了别人的东西?”舅妈喘着大气,眼神锐利如刀。
莫夏立刻像拨浪鼓一样用力地摇了摇头。她不能让妈妈知道,妈妈已经那么累、那么难过了。她急急地对舅妈讲到,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能“赎罪”的方法:“我可以帮你做家务!我可以扫地,擦桌子……我很听话的!或者……或者你可以把我关在小黑屋里!我看动画片里,犯了错的孩子都是这样接受惩罚的!舅妈,求求你了,你能不能不要告诉我妈妈啊!”
舅妈显然被莫夏这一连串带着童真却又无比认真的“解决方案”弄得愣了一下,胸中的怒气似乎被打消了些许。她盯着莫夏看了半晌,嘴角扯出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轻哼一声,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晰地说道:“好。就按你说的。我可以不告诉你妈妈。但是,这个暑假,你每天都要给我呆在这个房间里!不许下楼!就当是……陪你那没人陪的然然哥哥了!”
一想到妈妈曾说过她是世界上最乖、最懂事的孩子,莫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用力点头,带着哭腔保证:“好!我会很听话的!我每天都上来!舅妈你一定不要告诉妈妈,好吗?拉钩……”她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指。
舅妈没有理会她伸出的小手指,而是蹲下身,用手直接去拾捡地上那些锋利的玻璃碎片。莫夏看到,舅妈在捡起第一片碎片时,尖锐的玻璃边缘就瞬间划破了她的掌心,鲜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滴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留下暗沉的印记。可舅妈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依旧面无表情,将带着自己血迹的碎片一片片拾起,丢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然后,她用另一只干净的手,一把提起莫夏外套上的帽子,像拎一只犯错的小猫,毫不留情地把她扯了起来,一路拽到最里面,狠狠地关上了门。那“砰”的关门声,仿佛一道无形的禁令,将她与外面的世界,暂时隔绝开来。
晚上睡觉前,妈妈照例来给她掖好被角。莫夏躺在黑暗中,睁着大眼睛,脑海里全是下午阁楼里发生的一切,以及“然然哥哥”这个名字。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地问道:“妈妈……你认识然然哥哥吗?”
妈妈正准备拿起手机的手明显顿住了,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惊愕。她立即放下手机,凑近莫夏,压低声音紧张地问:“是……舅妈告诉你的?”
莫夏心里一紧,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立刻用力摇了摇头。
妈妈看着女儿复杂的反应,咬了咬下嘴唇,沉默了半晌。黑暗中,她的呼吸有些沉重。最终,她看着莫夏,用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切的语气说:“莫然哥哥……和咱们皓皓哥哥一般大。他是舅舅和舅妈的孩子。但是……很可惜,他生病了,后来被天使带走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舅舅和舅妈因为太想念他,太伤心了,所以,我们以后千万、千万不能再在他们面前提起然然哥哥了,知道了吗?那会让他们更难过的。”
莫夏自然明白“被天使带走”是什么意思。年初爷爷去世时,妈妈也是用同样温柔而悲伤的话语告诉她的。关于莫然,她内心的疑惑虽然解开了部分,但更深层的迷雾似乎正在聚集。然而,心底仿佛有一盏微弱的灯,被悄然点亮,指引她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为什么舅妈看自己哥哥夏橘皓的眼神会那样奇怪——那是一个失去了儿子的母亲,看到一个同龄健康男孩时,无法抑制的刺痛与复杂情绪。她也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哥哥不能一起来舅舅家住了,或许大人们早就隐约预见到了这种难以避免的对比与伤痛。
只是此刻,弄清楚了部分真相的莫夏,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对哥哥夏橘皓的思念。如果今天,夏橘皓也在,那他那个机灵鬼,会不会在她踏上阁楼楼梯前,就敏锐地察觉到危险,及时制止她?会不会凭借他的小聪明,就此避免了之后这一系列让她恐惧又无助的事情发生?又或者,最坏的情况,他们一同闯入阁楼,一并被舅妈怒斥?但即使那样,在她接受这漫长的、孤独的“禁闭”惩罚时,至少身边还有一个人,可以陪她一起面对,一起分担这份沉重和害怕!
无论如何,怎么样,都比现在她独自一人,被困在这个弥漫着悲伤和秘密的房子里,默默承受这一切,要好上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