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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童年危机 幼年记忆 ...

  •   记忆的闸门打开,涌出的是一段被“寄居”标签定义的、灰蒙蒙的时光。
      那年,莫夏刚过五岁生日不久,世界在她眼前悄然倾斜。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种她无法理解,却能清晰感知的紧绷感。父母脸上的笑容减少了,电话铃声变得格外刺耳,深夜书房里传来的压低的交谈声,像暗夜里窸窣的虫鸣,扰得她心头不安。
      “莫夏,从今天起,你就和妈妈住在舅舅家了哦!”
      舅舅蹲下身,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快,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沉重,没能逃过莫夏敏感的眼睛。她太小,无法理解“资金链断层”、“公司危机”、“抵押房子”这些抽象而冰冷的词汇背后意味着什么。她只看到家里来来往往、行色匆忙的陌生人,只看到爸爸一夜之间凹陷下去的脸颊,和妈妈那双总是红肿着、仿佛蓄满了整个雨季泪水的眼睛。
      离开熟悉的家那天,天空是铅灰色的。她紧紧抱着自己最喜欢的、有点旧了的兔子玩偶,看着爸爸和哥哥帮她们把不多的行李搬上舅舅的车。哥哥夏橘皓抿着嘴,用力地把一个袋子塞进后备箱,然后飞快地揉了揉眼睛,粗声粗气地说:“莫夏,你要听话!”爸爸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地抱了抱她,那怀抱依旧温暖,却带着一丝颤抖。他摸了摸妈妈的脸,低声嘱咐了几句,妈妈便别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为什么爸爸和哥哥不一起来?为什么我们要离开摆满娃娃和图画书的房间?为什么舅舅说那句话时,妈妈一直在无声地流泪?五岁的莫夏心里盘旋着无数个“为什么”,她确定这不是一次愉快的探亲或旅行,而是一种…分离。在她尚且懵懂的认知里,第一次真切地尝到了“危机”的滋味,那是一种脚下熟悉的地面正在塌陷的、悬空般的恐慌。
      舅舅家的楼房比她们自己家要旧一些,楼道里有些昏暗,弥漫着淡淡的油烟和岁月的气息。然而,推开通往阳台边上那间为他们准备的小屋门时,莫夏却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哇——”
      午后充沛的阳光,毫无保留地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泼洒进来,将整个房间映照得明亮而温暖。肉眼可见的家具——小巧的单人床、衣柜、书桌,甚至窗帘,都是统一的、清新柔和的淡绿色,像初春刚刚冒头的嫩芽,充满了生机。床上,赫然坐着一只毛茸茸的、几乎有半个她那么大的大白熊玩偶,憨态可掬地微笑着。这明媚的色彩和可爱的玩偶,瞬间驱散了一些她心中的阴霾。她惊喜地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大人们,脸上写满了迫不及待想要融入这个童话般小天地的渴望。
      “进去吧,小可爱~”舅妈在她身后轻轻推了推她的背,弯下腰,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哦!”
      “家”?莫夏在心里默默重复了这个字。这里很漂亮,有阳光和大白熊,可是,没有爸爸和哥哥,还能算是“家”吗?
      夜晚降临,陌生的房间被窗外的路灯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她蜷缩在带着阳光和皂角清香的新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身边疲惫沉默的妈妈,终于问出了憋了一整天的问题:“妈妈,爸爸和哥哥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住啊?”
      妈妈沉默了片刻,手指温柔地穿过她的发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因为舅舅家…只能住下两个人呀。爸爸和哥哥,他们去别的地方住了。”
      莫夏环顾着这个虽然整洁温馨,却处处透着陌生的环境,不甘心地追问:“那…我们为什么不回我们自己的家呢?”
      妈妈的神情在台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紧绷,她微微抿了抿嘴唇,停顿了片刻,才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我们的家啊…现在要借给一些没有地方睡觉的叔叔们暂时住一下。等过一段时间,他们走了,我们就回去了。”
      “是那天…来我们家里,到处看,还和爸爸在书房说了很久话的那些叔叔吗?”莫夏盯着妈妈的眼睛,仔细地问。她记得那些穿着西装、表情严肃的陌生人,他们打量房子的目光,让她很不舒服。
      妈妈微微诧异地张了张嘴,随即露出一丝苦涩的了然。是啊,她的莫夏,从来都比别的孩子更敏感,更善于观察。那天银行的人来评估房产,莫夏确实就在客厅的角落里安静地玩着积木。
      妈妈轻叹一声,那叹息像羽毛一样轻,却承载着千斤重量。她俯下身,在莫夏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睡吧,我的小公主,太晚睡觉,可是会长不高的哦!”她用一句玩笑话,巧妙地终结了这场让她心力交瘁的问答。
      自从住进舅舅家,规律的生活被打乱了。妈妈和舅舅总是早出晚归,当莫夏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常常是空的;当她晚上强撑着困意等待时,往往只等到一个带着一身凉意和疲惫的、匆匆的晚安吻。偶尔妈妈在家,也似乎被无形的重担压着,总有接不完的电话,做不完的事情,眉头很少舒展。
      好在莫夏似乎天生就具备一种察言观色的本能。她从不缠着大人一定要陪她玩,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抱着那只大白熊,或者看着窗外发呆。但有一点,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她心里,让她日益不安——那就是舅妈。
      在此之前,她与舅妈的交集并不多。舅舅是常来的,总会给她带些小零食或者新奇的玩具。但舅妈,通常只在逢年过节的家庭聚会上才能见到。
      莫夏清晰地记得去年除夕夜。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丰盛的餐桌旁,大人们谈天说地,推杯换盏,气氛热闹非凡。唯独舅妈,显得有些疏离。席间,莫夏好几次捕捉到舅妈投向她和哥哥方向的、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那眼神复杂极了,似乎混杂着审视、冷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莫夏起初有些不适地回避着这目光,后来却总不自觉地被吸引,想要探究。几次视线交汇后,她惊奇地发现,舅妈那异样的目光,并非落在自己身上,而是一直追随着旁边大快朵颐、欢声笑语的哥哥——夏橘皓!
      回家的路上,坐在爸爸的车里,莫夏将自己这个“重大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爸爸妈妈。车内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下。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她才听到妈妈用一种试图轻描淡写的语气解释:“可能…是舅妈不太喜欢哥哥,或者,不太喜欢男孩子吧?”
      莫夏困惑地望向坐在旁边的夏橘皓,哥哥立刻不屑地撇了撇嘴,脱口而出:“还不因为莫…”
      “都坐好,别讲话了!”爸爸当即打断了哥哥,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甚至有一丝急促。莫夏感受到了更深切的疑惑,但爸爸语气里的那份不容置疑,让她悄悄地闭紧了嘴巴,将脸转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心里那个关于“为什么”的谜团,又扩大了一圈。
      如今,真正寄居在舅舅家的屋檐下,莫夏的日子过得格外拘谨和小心翼翼。她敏锐地发现,舅妈仿佛有两张不同的面孔。当妈妈和舅舅在家时,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笑容温柔,对莫夏更是呵护有加,俨然一位宠爱外甥女的好舅妈。
      可一旦妈妈和舅舅出门,舅妈就像换了一个人。她会因为莫夏不小心把水洒在桌上而皱眉呵斥,会嫌莫夏走路声音太响而投来不满的眼神,有时还会在厨房一边忙碌,一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嘀咕着:“真是和你妈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样子!”
      那时,年幼的莫夏还不懂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深意与情绪。她懵懂地以为,舅妈只是在说她和妈妈长得像。而在莫夏心里,能和妈妈长得一样漂亮,有什么不好呢?她甚至为此偷偷感到过一丝骄傲。这层天真的误解,像一层薄纱,暂时遮蔽了成人世界复杂的恩怨,直到那天——她不小心闯进了那个被舅妈明令禁止进入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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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那令人心烦意乱的燥热,正随着蝉鸣的减弱而慢慢褪去。早晚的风里,开始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凉意。莫夏偶尔推开那扇淡绿色的窗户,能看到窗台上散落的几片金黄色的银杏树叶,像一把把精致的小扇子,边缘带着恰到好处的卷曲。
      细心的莫夏每次都会轻轻地把它们拾起来,用指尖感受那细腻的纹理和脆弱的质地,然后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尘,在书桌上一一排列好,像收藏什么珍贵的宝贝。它们是她捕捉到的、关于季节变换的微小证据。
      早上,妈妈在匆匆出门前,拿出一件柔软的浅黄色针织外套给她披上。“天气转凉了,在家里也要穿好。”妈妈说着,转身时目光扫过书桌上那几片被莫夏精心摆放的银杏叶,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轻声喃喃道:“这个难熬的夏天…终于还是要过去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在莫夏心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夏天过去了,她们就能回家了吗?
      莫夏在舅舅家已经住了一段不短的日子。对她而言,这段时光无疑是漫长而无聊的。她原本并不十分喜欢幼儿园里喧闹的集体生活,但最近,她竟然开始有几分想念。想念那个总爱拽她小辫子的调皮男生,想念午睡后老师分发的小点心,甚至想念教室里那架老旧的、总是跑调的风琴。
      她在幼儿园里朋友不多,唯一的好朋友叫洋洋,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女孩。她们曾分享过同一包饼干,曾在滑梯下约定要做永远的好朋友。然而,暑假和突如其来的搬家,像一条湍急的河流,将她们隔在了两岸。放假前,她曾悄悄地把舅舅家的地址写在一张彩纸上,塞给了洋洋,郑重地嘱咐她要来找自己玩。
      但现在,望着窗外完全陌生的街道和行人,莫夏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舅舅家离她们原来的家好像很远很远,远到她不确定洋洋那双小小的脚,能否跨越这看似“千山万水”的距离,找到这个隐藏在旧楼房里的、淡绿色的小房间。希望像窗外的秋光,明媚却带着一丝清冷的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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