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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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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总喜欢悲惨的结局,人人得偿所愿的欢乐结局难以显现阳春白雪,但这是故作老成,这是囿于世故。所以,要写就写个大团圆式结局的故事。
C讨厌别人讲方言。每当有人用她根本猜不透意思的方言讲话,不知为何,她就会从心底升起一股恼怒。这恼怒从何而起,她也说不清楚。只是她会背过身去翻个白眼,暗自腹诽:全世界就你能说?普通话烫嘴是吧?
她默默在心底不怀好意地编排。东北话一股大碴子味多么粗俗,使人好像变成刚从快手走出来的带着大金链子的精神小伙。一口京腔的人总给人一股吊儿郎当的感觉,好像一切都无所谓,一切都不在乎,好像与他们对话的自己就是个傻子。河南话一出口就带了搞笑性质,让人串台到菜市场卖包子的小铺。四川话土味四溢,泼辣油腻。山东话听着一卡一卡的,似乎还能嗅到海鲜味儿,而上海话总给人大妈讨价还价之感。西北话一出口仿佛使人置身黄土高坡,恨不得带上红头巾给你敲个腰鼓。温州话如同摩斯密码,压根就让人听不出说的是啥。粤语好像总是在骂街……北方各异的口音,南方各式的方言,C都不喜欢。
不凑巧的,C的三个舍友有两个来自四川,她们习惯性地总用当地方言交谈,让人插不进嘴。更恐怖的是,另外一个来自东北的舍友竟然也被她俩带偏,玩笑时竟然也能说上几句四川话。
不过几个月之后,除C外的全员,大有变成东北人的架势。但她仍固执地坚守着自己可以去考普通话一级甲等证书的普通话,誓死捍卫着自以为的“净土”。
当然,在不说方言的其他时刻,C是绝对喜爱她的室友们的。
“今天霜冻蓝色预警,你们出去时多穿点啊!”舍友头也不抬地刷着手机,没头没脑冒出一句。
另一个舍友随意搭腔:“什么意思?”
“就是今天贼冷!”
“造啦!”话里带笑。
皱着眉,C听话地披上一件厚厚的羊毛外套才出了门。
她看着地走路,思索着什么时候会下雪,干燥的天气使她的思绪胡乱飘荡:什么时候吃火锅,自己终于可以见到雪了……白皙的脸颊在看似平静实则呆滞的神色中显得冷漠,黑色的长发蓬松地垂在两旁,给了她无以言状的安全感。
“呵。”她向手掌呼了口热气,然后将双手快速摩擦。
迎面走来一对赏心悦目的男女。
女生娇俏可爱,男生高大帅气,好不般配。女孩一下凑到男孩耳边亲密地说了几句,用手轻轻锤了锤他的胸口,男孩也配合地提起嘴角笑笑,嘴角的弧度熟练中带着敷衍。男生一只手搂着女孩纤细的腰,一只手悠闲地插在口袋里。
突然,C为女孩羞红的脸蛋感到一些不值。
这对情侣不再赏心悦目了。
或许是长时间的注目令人不快,男生的眼光扫向C。上挑的眼角略显多情,眼眶深邃却似高冷。C希望从他眼里看到不满或是拒绝,就算是奇怪也好,她也会对他们笑一下以示抱歉后离开。
但可惜没有。男孩的目光有探究也有笑意,唯独没有拒绝。无论哪个人看到都会误解这是他在发出邀请。他的眼睛好像有钩子,直勾勾地看着你,好像在你耳边呼着气,然后说:“你可以再靠近我一点儿。”
男孩身旁的女孩似乎也注意到了俩人之间的“眉来眼去”,她努力恶狠狠地瞪了C一眼,然后飞快地扯着男孩的小臂离开了。
他们走过后,C回头看他们。
男孩终于识趣地没有回头,他只是侧着脑袋状似无辜地和女孩讲话。但不知道为什么,C总觉得这人知道自己在回头看他。要因此得意吗?她暗想,大可不必。
回去的路上,C路过一条小街。约莫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女正准备出摊,他们有的是卖汤面的,有的是卖手抓饼的,脸色黝黑,手里带着粗手套。他们嘴里说着的仍是C听不懂的话。她忽然感到一种心痛的亲切,总是不被接受的,总是被排挤在外的异乡人啊。
没有停留,C却仍直直地回了宿舍。
“你说,为什么要有户籍制度啊?”C瘫在椅子上和舍友聊天。
“这个嘛……你考倒我了……你不是学数学的吗?问这干啥?”
她闭上眼:“就随便问问……你是学社会学的,应该能告诉我吧。”
“这有什么必然关系吗?”她撇了撇嘴,“不知道,不过,中国古代就有这个制度了,好像秦朝之前就有了,那么长的历史,肯定是有它存在的必要啊!”
“帝都好庄严啊。”
舍友愣了愣,一时没跟上她的思路:“你想这周去故宫逛逛?”
C笑着摇了摇头。
“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C,你觉得字母大学四大男神谁最帅啊?”舍友边刷着朋友圈边和她八卦。
“四大男神?”她认真思考着,仍没想出个所以然,“是谁啊?什么时候评的?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啊?”室友大吃一惊,“不是吧?你不冲浪吗?你是2G网吗?算了,让我大发慈悲和你说道说道吧!”
“经管大三的K,高岭之花,这年头学霸长得都这么帅吗?不过……”舍友放低声音,“小道消息,他和我们学校校花好上了。”看到C一脸疑惑的表情,她又耐心解释:“校花就是S学姐啦!那个少数民族的!我们班上男生都把她当女神!”
C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和我们同届的,诶,就是你们数学系的那个D,军训时候就迷倒了一大片,可惜人家有女朋友了,胸大腿长,貌美有钱而且痴心绝对,他俩青梅竹马,不容我等肖想了。”
“大二工程学院的V,长得就是一股祸国殃民的样子,他是本地人,家里也有钱,女朋友换了一茬又一茬,追他的女生照样排了很长的队。”
“还有一个呢?”
“嘿嘿,我忘了……”
“那,你最喜欢谁?”
“嘻嘻,当然是V了!D和K都有女朋友了,还是游戏人间的V比较适合当大众情人啊!”
“有点道理。”C认同地点点头。
沉默了会儿,室友又低声开口:“不过,帝真是很庄严呢,你说的也对,北京……真是太恐怖了,我根本不敢想象在这里落户扎根。作为外地人,光是付房租吃饱饭就已经精疲力尽了吧 。想想真是憋屈啊,车子摇号还要限行,在北京车堵起来简直要人命,房子天天喊限价,这么多年也没见降,想在这里买套房子,简直不可能,又是要交社保公积金几年又是各种政策,想想都头大!毕业了,我还是会回老家吧,这不适合我……C,你呢?”
“我不知道,”突然被问,她有些怔愣,“虽然北京简直有点冰冷,我却觉得有点热情,比起小地方,生活在北京有更多可能性吧。”
“当然,只是我没有什么归属感而已。”
归属感?对于C来说有些陌生的词语。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何说北京“热情”,原来在这里的人们都没有归属感,于是从来没有归属感的她也能融入。
雪,不知何时,终于下了。
下了雪的北京似乎柔和了一点。寒风呼啸,行人们步履匆匆。
来自南方的C对于雪有着无限的憧憬和向往。一看到纷纷扬扬的雪,她就立刻准备出门。
“诶?C你怎么带把伞啊?天气预报有雨吗?”舍友啃着苹果好奇地问。
“啊,”她眨了眨眼,“外面不是下雪了吗?”
“哎呦!哪有下雪打伞的!”
“身上不会湿吗?”
“要是雪落你身上,直接拍掉就行了!诶诶,你要出校吗?”
她思考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帮我去学校对面那家店打包一份韭菜鸡蛋的饺子呗,成不?”
C利索地答应了。
脱离了暖气,外面冷得可以。但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因为只要步入餐馆,人就会一下子暖和起来,不像南方,坐了下来,才是真的冷。
银装素裹的世界的确分外妖娆,好在玩耍过后的C还记得舍友的嘱托。
饺子店的生意好到令人咂舌,餐馆里挤满了人。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每个顾客都眉开眼笑。
C本来是不喜欢吃饺子的,她吃过最多的饺子就是沙县小吃的柳叶蒸饺。可看着胖娃娃似的饺子,看着大家脸上的笑,她忽然觉得饺子也可口起来。
排了好长队后,C终于拿到号码牌。店里水泄不通,她只能默默站在一旁等着,看这人满为患架势,似乎还有挺久,C准备拿出手机开会儿小差。
抬头抽手时,她忽然和一个男人对视了。但那人丝毫没有移开眼的自觉,一双好看的眼睛仍旧盯着C。C却害臊起来,一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只匆忙移开了目光。
她不知道一个道理:永远别在对视时首先移开眼,那是投降认输的别名。
C不自觉咽了口口水,再次抬眼时,那男生已经站在她跟前了。
“你也是字母大的吧?”男生自如得似乎他们早就认识,连C都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忘了他是自己的同学。
“呃,嗯。”她点点头,站得更角落了。
男生走到她身侧,倚着墙:“这儿的饺子很好吃,我喜欢吃饺子,你也是吧。我看你有点面熟,是不是在哪儿见过?”男生说最后一句时眼角含笑,眼睛直直地望着C。眉目含情,如同贾宝玉再世。
她忽然想起来这人是谁了,笑面男是也。C不禁佩服起自己的记忆力超群,但到底还是没说出两人的一面之缘。她下意识看看男生的手,居然发现一只手仍然插在口袋。C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其实我不喜欢吃饺子,我帮我室友带的。”
“哦,这样啊,你叫什么名儿啊?大几的?什么专业的?反正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和我一个系的。”他好像听不出语气中的疏离,仍然热情,等待着她的疑问。
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是京片子,男生的北京腔暴露无遗。他自来熟的话和轻佻的语气突然令C感到愤怒——他轻视她。C决议堵塞出他的梗以求憋死他,所以绝不问“为什么”。
“你问别人之前不先自我介绍,未免太没有礼貌了吧。”
“哈?”男生这回倒真是愣住了。他低声重复一遍:“自我介绍?”
C认真地思考,这人是不是自恋得过分了,又或者是随意得过分了,还是他根本觉得不必要告诉她他的名字。
北京腔更加刺耳了,一声声,宛如轻蔑,宛如戏谑。
终于,忍了很久的白眼翻了出来。C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距离,却碍于餐馆狭小又人来人往,还是站在他附近。两人之间忽然有一阵沉默,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在食客们的红火的喧闹填补了突然的空白。
“V,大二,土木工程。”是男生先开的口。
他侧头看向C,眼神单纯。
V?哦,原来是他。怪不得会惊讶自己不认识他呢,C心想,怎么会有人这样自信?不是反话,她只是好奇,为什么这人说话做事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让人连质疑都说不出口。
C抿了抿方才因惊讶而略微张开的嘴,然后缓缓开口:“哦,我知道你,你很出名。”
“谢谢。”V自然地接受了她的夸奖,没有半点不自然。C几乎要被他的厚脸皮惊呆了,她想,即使是她最喜欢吃的厚底披萨也没这人脸皮一半厚。C的眼睛情不自禁睁得老大。
“36号打包的好了!”服务员手里提着袋子向人群张望。
C立刻冲向取餐台,匆匆拿上东西离开了。走前她无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明明不应该的——V似乎走神了,没有表情地站在原地,视线对着白壁。她本以为他会看她……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推开门,一头扎进大雪中。
“大妹子回来啦!”舍友笑嘻嘻地接过C的投喂,“谢谢啊!诶,你要不要尝尝?可好吃了!”
她皱起眉摆摆手,脑子里还想着V,那个轻佻无礼的家伙。
“诶,C,你吃过冻梨没有?”
“什么?”
“哈,你肯定没吃过,啥时候你来我家玩,我带你吃好喝好,还带你搓澡,搓完澡可舒服了。字母大都是独卫,虽然条件更好,但我觉得一起洗澡更亲密嘛!”
“一起洗澡?!”C惊恐了,“每个人都裸着?没帘子什么的吗?”光是想想这个画面,她就浑身不自在,白花花的□□坦诚相对,她打了个寒颤,庆幸地想,还好字母大学不是这样的。
“都是女生,怕什么嘛……诶,听说你们南方有蟑螂,真的假的?很大的那种!”
“对啊,而且南方冬天没暖气,很冷呢。”
“嘿——我和你说,今早上我看见V了,一如既往地帅气啊!他上课的地方可偏了,真幸运,居然能遇见他,我觉得我的眼睛好像被洗涤了!”
C后知后觉地想,她是不是也应该觉得幸运。
但,有必要吗?
如果有必要的话,那C确实是幸运了。她成功达成了两天见V三次的稀有成就。
在校内的小超市看见V时,C突然不知道要作何反应,她飞快地想,如果V又问她她的名字,她要不要说,拒绝会不会不太好,毕竟他们是同学。
但她的幻想泡泡无情地被戳破了。
V看见了她,好看的桃花眼扫向她,仿佛带来一阵风。而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0.01秒就移开了,脸上没有一点特别的表情,和身旁朋友的聊天还在继续。
什么?C的设想一个也用不上了,她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要有什么反应,深呼吸后走向相反的方向。她想,她一定要走得很利落很帅气,一定要让人根本看不出她有一瞬间想和他——一个满口京腔的讨人厌的小子,打招呼。
虽然背过身已经看不见他,C却仍然能听见身旁同学们的议论。
“看,那是V诶。”一个女孩一边推着同伴的隔壁一边低声说。
是的,没错,就是那个恨不得把“我是北京人”写在脑门上的自信爆棚,喜怒无常的奇葩。
“对!真的是他,好帅啊……我要拿手机拍照!”同伴从包里摸出了手机。
拜托,帅有什么用啊?不,哪里帅啊?
“唉,要是我男朋友也这么帅多好,不过,听说他有点花心呢,还是算了吧,哈哈。”两人打趣。
C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失落,但是没必要失落吧,看他那副样子,听他说话的腔调,难道他不应该是这样吗?
她暗暗对自己说,下次见面一定要比他还不在意地瞥他一眼然后当做没看过一样离开。
但她没有做到。
那天晚上,不知为何,她的脚好像不受控制,抬头又到了那家饺子馆。C进去时人还没有很多,她看了好久菜单,最后点了一份白菜猪肉饺子。
明明,不喜欢吃饺子啊。
C没有把饺子当主食的习惯,甚至她是个没有米饭活不下去的人,但她又想,这么多人喜欢吃饺子,热气腾腾的,应该会不错吧?她本想多试几种口味,可是这的饺子分量十足,一份足够她吃了。要是有拼盘就好了,或者一份五个,她嘀咕。
由于服务员遗漏了C的单子,她不得不多等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打量起四周。
人渐渐多了起来,空位渐渐被占满。桌椅推拉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人们谈笑的声音,一时间餐馆好不热闹。
饺子上来时,C的对面忽然有人落座了。
她很会胡编乱造,却形容不出这一刻的心情——那人是V。
“不是说不喜欢吃饺子么?”他拉开椅子娴熟地坐下,动作如此连贯自然。看到C愣住了,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不好意思,没有空位了。”虽然说着抱歉的话,语气却不怎么诚恳。
C不如她想象得那么有勇气,敢甩头就走,她转头看向四周,发现的确是没有空位了,所以V才坐在她对面。
下午的无视又涌上C心头,在她眼前循环播放——她绝对不要告诉他她的名字而且一定要报复回去。
“两天……遇见三次了吧?这算不算是缘分?认识一下吧,同学。”
“我和食堂打饭的阿姨一天能遇见三次呢,这么有缘我都没去找她认识。”
V支起手臂听她讲话,嘴角上扬。
“那太不公平,你都知道我了,我却一点儿也不认识你。同学,我总不能一直称呼你同学吧。”他露齿狡黠地笑了笑。
不要告诉他。
“C,大一,数学系。”却还是说了出来。那种气氛她实在无法拒绝,可一说出口就懊恼这么轻易就又投降。
“C?”他似乎在细细咀嚼这个字,“数学系的吗?学数学的女生肯定不一般。”
“你对每个人都这么说吗?”
V愣了一下,然后很快笑了:“有那么明显么?”
C夹了一只饺子放进嘴里,鼓着嘴沉默地点点头:“嗯,你说话好像游戏里的角色,每个选项就触发一个回答……你就不能收收你的北京腔吗?”V的儿化音简直要撕裂她的耳膜。
“哈?你是说我的口音吗?”V有点惊讶,“我第一次听见有人觉得这不好听。”
“那你遇见的人太少了。遇见的人多了,你就会知道不是什么人都喜欢听京腔的。”
他受教般点点头,又注意到她正吃着饺子:“你吃饺子不沾醋吗?”
“为什么要蘸醋?我不喜欢吃酸的。”
“那你一般蘸什么?”
C皱了皱眉:“不蘸……要蘸的话,番茄酱?”
V像受惊的波斯猫一样睁大双眼,咽了口口水,犹豫了一下最后也没说什么。
“加个微信?”他划着屏幕,随意开口,好像真的只是随便问问。
C希望自己能干脆地拒绝他,她讨厌V这幅一点也不看中别人,好像一点也不在乎的样子。但她又想,要是她说不,只会显得她扭捏多心,不如V落落大方。C不会承认,她心底还想,要是她不和他交换联系方式,说不定就再也遇不到了,或者也再没有机会交换了,她的潜意识抗拒如此。当然,她绝不会承认这种想法。当然,她也绝不会承认点开V朋友圈时她颤抖的手指。当然,她也绝不会承认每次遇见V时比讽刺的话先行一步的紧绷姿态。
与V相处的每一刻,C都如同一块发条上紧的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