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花嚣》脂墨凝

8、六 未央

　　有些缘起，可能是错的。
　　但是，是注定的。

　　“如你所愿，我来找你了。”黑宸踱步走进西亭，撩开衣摆坐到了石凳上。
　　“啊，你来了。我一直以为你不会来呢。”苏昔坐在亭边的一棵花树的枝杈上，似笑非笑。
　　“我还没有你那么笨。”黑宸从怀中摸出玉瓶，“当”地撂在石桌上，用下巴指了指，随意道：“说吧，怎么回事儿。”
　　“黑宸——”苏昔微眯双眸，“我第一次这么叫你。”
　　“其实我宁愿你一辈子别叫，我会觉得我自己的名字真难听。”黑宸抱胸紧接着回道。
　　“不就是妄自揣测了一下你的心思吗？你摆什么少主架子，哼——”苏昔斜眉道。
　　“你既然知道在揣测前加一个‘妄自’，就表示你懂得这么做是不道德的。嗯，其实你也算有悟性。”黑宸学着她的模样，剑眉一挑。“至于少主架子——就在几个时辰前某人也曾这么对我说，但是我觉得这是一种因人而异的东西。我宁愿对我喜欢或者尊敬的人马屁不断谄媚做作，我也不想对你不摆这种表示我们身份和阶级区别的架子。”
　　“……有时候，我真想狠狠的毒死你。”苏昔平静的说到，面无表情。
　　“你不现在就这么想么，我们也没认识多长时间。”黑宸漠然微笑，瘦削的手指敲着石桌，发出规律的闷响。“我想你还是快点告诉我这个东西到底怎么用，我们同样希望着这次谈话可以尽快的结束。”
　　苏昔挑了挑眉，轻笑一声：“你真是小肚鸡肠一点也不大气，要是武林中人都看见你这幅德行肯定觉得寻谰教败落绝对绝对不会出人意料！我真觉得你不该叫黑宸而叫天煞孤星——好了，我告诉你就是嘛。”
　　黑宸点了点头，手中的剑“当”的一声收了回去。

　　沙漏里的时光一点一点流去，过往也一点一点飘移。
　　最终离开了自己。

　　蓝汐染伫在□□的海棠树下，颀长的倩影久久不动。
　　她微闭着眸，迎面是染凉的秋风，冰蓝色的衣袂飘飞，飘带乱舞在身后，任凭风声吹得草木窸窣作响，花影浮动。
　　花依旧是花，人依旧是人，只是时过境迁，原先的人比花妍媚，今只余得人比花憔悴。
　　自己何时变得这般消沉、这般无助、这般柔弱、这般不想自己了呢？
　　她犹记得七剑未打下天下时，她活泼灵动，她记得铜镜中自己飞扬的一笑有多么柔洒豪情、楚楚动人，她记得玉蟾宫中那个轻盈明丽的自己，那些无伤的青春、那些满怀志气的岁月、那些为了拯救天下苍生的誓言、那些为了完成母亲遗愿的坚决……为什么今昔统统不见，只留下满腹的悲、满怀的伤、满心的痛、满脸的泪？
　　她忆起柳永的生离悲词：“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又或苏轼的死别成伤：“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是否我们也会“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又或“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她不喜欢这样幽怨、柔弱的自己，这些沉默着流逝的时光中，半梦半醒间，铜镜中憔悴的容颜分明是自己所恶的。
　　她想起母亲出嫁时的绢画，大红的幡盖、凝脂的雪肌、齐整的嫁衣，唇畔含笑，美目中顾盼流转，三分娇嗔两份洒脱四分幸福一分妩媚。而今日的鼠族公主，恐怕亦是如此吧。
　　能流的泪已经流干了。她就像是一座埋藏宝藏的湖泊，待河床干涸之后，外界逐渐腐蚀了湖底，那座沉寂深底的流转着璀璨与耀眼光芒的世界，也渐渐的浮出水面。
　　不可以就如此伤悲下去。
　　此去经年又如何，半生浮华未尽，更何况此夜未央。
　　她睁开明眸，像是拂去了旋绕在心头不散的氤氲之气，瞬间清明，回转身来，正对不远苏昔似笑非笑的俏颜，微微勾唇。
　　那些妖娆妍媚的琼花鲜为人知的绽放，不为人知的凋谢。它们的身上缠绕着恶毒与阴谋的黑色丝线，迅速敏捷地如同藤蔓般从根底攀沿到花蕾，遍地黑色的无声笑脸。
　　这个苍穹却不动声色的允许着，允许着它们的绽放与凋谢，默然着它们充斥着腥气与肮脏的黑色花汁一点一点的流出，像是血液一般延伸、延伸，沾染了人们的衣袂，沾染了那些信仰着苍穹上的神祇的虔诚信徒们。
　　这一切无声的进行着，沉寂地湮碎在尘世的喧嚣。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她们清浅而笑，像是无声的对峙。

作者有话说

　　差不多差不多，这个和下一章是相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