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次第开放》若若小鱼

39、江水汤汤不溯洄

　　按部就班地完成了所有必修选修的课程，轻轻松松考完了英语四级，孜孜不倦地往返与省城各处与校园之间做家教打零工。一切看似平常，平淡，平凡。

　　大二结束前，校园里再次迎来夏季的燠热和躁动。林小翼从图书馆借了几本小说回来消磨午后的时间。

　　女生宿舍大院的门口，因为一届毕业生大部分已经离去，显得比平日冷清。

　　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眸，林小翼略略惊讶，多久不见了？

　　丁华。

　　那个像卓然一样渊渟岳峙笔走龙蛇的男孩，那个像卓然一样有着清雅的外貌和挺拔身姿的男孩，那个在月光下无比温柔而珍惜地吻她的手背的师兄。

　　丁华看着她，英俊的脸上掩饰不住疲惫，声音也懒懒地，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林小翼没想到能再次与丁华、王笑雨和小乐一起坐在望江楼吃饭。这次，是为了给毕业离校的丁华践行。

　　也许是到了离别的时候，丁华也不再像往常那样轻松谈笑，席间气氛有些凝重。小乐和王笑雨还是尽量互相打趣，制造些气氛。林小翼仍然是默默的，看着在座的几人，回想过去一年，恍有隔世之感。

　　“林小翼，”丁华喝了一口干红，幽幽地问她，“你毕业以后就跟我走吧。”

　　“不。”林小翼摇摇头，平静地拒绝。

　　丁华嗤笑了一声，“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很无趣的人？”

　　“有。”林小翼应声，平静如水的眸子里仿佛有一丝颤动。

　　“所以…….”丁华饶有兴趣地看着林小翼，等她接下去。

　　“所以他不理我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就像江水不会倒流，就像你终究会要离开，总有一天我们都要天各一方。”林小翼微笑着说。

　　“呵呵，林小翼，没想到你如此冷漠。”丁华又喝了一口，“好个天各一方！”

　　“我走了！”丁华摇摇晃晃站起来，踉跄着向门口走去。王笑雨连忙跟上去扶住他。

　　“等等，”林小翼也站起来，“师兄，你，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丁华转身，脸上挂着轻佻的笑容，漆黑的眼眸却深深凝视着她，“你说过你最喜欢黄俊舒的歌词，有时候所谓难以割舍的感情，事实上只是不甘心而已。林小翼，我是个傻瓜，你也是个傻瓜，你活该！”

　　林小翼愣在当场。

　　王笑雨扶着丁华回寝室，只剩下小乐和小翼在包厢里。小乐慢慢靠过来，轻轻地说，

　　“刚才笑雨告诉我，这两年你接的家教，大部分都是丁华从勤工俭学中心帮你要过来的。”

　　丁华，师兄……

　　丁华毕业后去了深圳香格里拉酒店，两年后回家乡宁夏接掌家族企业。林小翼再也没有见过丁华，却听说他并没有和市长的女儿结婚，因为那个女孩弃了婚约，嫁去国外。

　　比起丁华的离去，叶风的消失更令林小翼难过。

　　去年秋天，她从月塘叶风的小屋回到学校，发现一切竟然一如从前。同学们帮她请好了病假，室友们善意地什么都不问，即使看到她憔悴疲惫的面容，也只是嘱咐她要多休息。秦飞宇依然是被女生们喜爱崇拜的年轻教授，幽默风趣，才华惊人。他依然会对她微笑，叫她回答问题，但是她不再有单独与他交流的机会。

　　一切一如从前。生活如此平静。上课，自习，考试，英语四级，周末家教……有时候，她几乎要怀疑去年中秋的那场死去活来，不过是一场梦魇而已。

　　可是，为什么那梦魇会反复出现？梦里，卓然在阳光下微笑，向她伸出一只手，“来，我带你听我弹琴吧！”

　　她好高兴，伸手过去，还未接触到他那美丽洁白的指尖，卓然忽然转身走开。再回头时，俊朗白皙的脸上是高傲的嘲笑，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怜悯和鄙视，“林小翼，别让我看不起你！”然后是面如死灰的自己，一步一步走向冰冷的江水，不能出声，无法呼吸……直到泪流满面地醒来。

　　醒来的时候，窗外也许星光满天，有时乌云密布，也有月上中天的时候。万籁俱寂的夜里，她一次又一次醒来，抱着被子，看着窗外发呆。仿佛明白了很多事情，又仿佛还是懵懵懂懂。

　　然而，她清楚地记得，是叶风救了她，是叶风把她拉回这个苍凉人世。

　　然后，叶风说，你走吧，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一次又一次醒来，梦里卓然的影子越来模糊，而清醒后叶风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卓然是地球那一边的太阳，不再为她照亮人生。而叶风却是夜晚本身，悄无声息，笼罩这片大地，却让人孤寂，让人惶恐，让人忧伤。

　　去年秋天，林小翼在叶风的小屋了住了一个星期。卓然走后的第三天，林小翼挣扎着要回学校。叶风坐在桌前，看着她。

　　“小翼，我不送你了，一路小心。”

　　“嗯。”林小翼点点头。

　　“林小翼，以后，我不会去打扰你了。如果我以前困扰过你，我只能说抱歉。小时候，你帮过我；长大了，我救过你母亲。上大学，你为了我放弃了你的感情；这一次，算我帮了你，没让你稀里糊涂死掉。呵呵，我欠你的，已经还清了。”

　　叶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昏暗的房间里部没有开灯，林小翼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觉得他在笑，笑得有些无力。

　　“我以为可以等到你，高中三年，你眼里只有卓然。即使，上了大学，即使发生了小滢的事情，我依然心存希望，如果你能给我一点时间，一点耐心。可是，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会因为卓然，连命都不想要了。小翼，你让我心寒。”

　　“但是，我不知道，你会跟卓慕云谈交易。林小翼，你是个傻瓜，你怎么可能跟那种老狐狸谈交易。难怪卓然不会原谅你，连我，也不会感激你。”

　　“你走吧。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就像江水不会倒流，就像你终究会要离开，总有一天我们都要天各一方。”

　　叶风微微笑着，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站在门口的林小翼，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可是她却看不见，坐在昏暗房间里的叶风，眼里那真真切切地哀伤。

　　林小翼愕然良久，渐渐尝到心中泛起的酸涩，眼泪在眶里转了几转，终于倔强地掉过头去，平淡地说了声，“对不起，打扰你了”。

　　叶风果然没有送他，也再也没有来看她。

　　叶风是那么坚定的一个人，他想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到的。他不要见她，真的就见不到了。搬了家，换了手机，仿佛要断绝她所有的念想。

　　可是，小翼却能常常见到小乐。小乐在省大上周末的成人自考学习班，经常和王笑雨一起在食堂吃饭，在教室自习。小乐性情直爽泼辣，王笑雨却是典型的“惧内”。小乐发脾气，王笑雨就陪着笑脸哄她；小乐爱吃的菜，王笑雨总是一点点很小心地拨到小乐的饭盒里，差点就要亲自拿勺喂她嘴里去。

　　林小翼看着他俩出双入对的声影，不能不承认生活中终究是有幸福，终究是有有情人能成眷属。可是，林小翼却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她甚至会很可笑地问自己，到底那一点不如小乐？为什么终究什么都得不到？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愿意陪着自己，吃饭、看书、走路？是没有遇见对的人？还是没有遇见在对的时间？林小翼，你真的是活该吗？

　　大家都说，大一过后，时间便过得飞快。大二、大三，好像一眨眼就过完了。

　　大三下学期，顺利考完了英语六级之后，林小翼对即将到来的暑假。她想在暑假去找一个律师事务所学习，又想专心在学校复习准备考研。正踌躇间，接到了骆欣的电话。

　　“林小翼，请你帮个忙，这个事情你不能不管。”

　　林小翼诧异于她语气中的急切和少许愤怒，

　　“怎么回事？”

　　“卓然他……”

　　“不要提这个人。”林小翼冷冷打断她的话。

　　“你听我说完！他现在情况很不好！他被人刺伤，很严重，已经在医院躺了一周了！”

　　林小翼深深呼吸一口，沉默良久才能够正常地开口说话，

　　“请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要这么说，我不信你一点察觉都没有。在我们高中同学里，他对你最好，你也喜欢他，不是吗？”

　　“那又怎么样？”

　　一丝嘲讽的笑容浮上林小翼的嘴角。好又怎样？喜欢又怎样？照样是要被人弃若草芥。

　　“你去看看他吧，他父亲被抓起来了，家里的存款资产都被冻结，现在很是艰难。还有，他的女朋友……他们家一出事就跟他分手，现在好像出国去了。”

　　林小翼叹气，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复杂，太复杂。她应该高兴吗？或者应该为卓然感到悲伤？

　　“我，还是觉得，这跟我没有关系。”

　　“不行，你不能这么冷漠，你知道不知道，卓然为你做了多少？你们家欠的十万债务，是卓然的父亲替你们还的。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你欠他的！你凭什么？”

　　“你，你说什么？不可能，不可能……”

　　骆欣汹涌而至的愤怒，让林小翼忽然如遭晴天霹雳。

　　林小翼想起了母亲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了姑父看自己是满含意味的眼神，再联想到那时卓慕云的鄙视，她忽然觉得这不是没有可能。

　　荒谬，荒谬的人生！难怪卓慕云看不起自己，难怪那年的卓然，那么骄傲的神情却明明白白有一丝委屈。

　　原来你的感情被用来交换这么多东西！林小翼，难怪没有人来爱你！你活该，你不配。

　　“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是要去安城实习了，我已经联系好了安城晚报社。你自己看着办吧！”

　　骆欣恨恨地说完，啪地一声摔了电话。

　　林小翼怔怔呆坐了一个下午，只觉得前尘如梦般。夜幕降临的时候，陈晓过来叫她吃饭，她摇摇头不去。过一会，路苗又来叫她，她还是摇头说不去。

　　路苗静静地看了她半晌，忽然开口说，

　　“贺兰婷找你，她就在楼下。”

　　什么？林小翼忽的站起来，紧张得有些发抖，“怎么回事？”

　　路苗深深的眼眸里有一丝幽幽的悲伤。

　　“卓然其实是我表哥。贺兰婷从小就喜欢他。她很有心机，你比不过她的。其实卓然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但是我没告诉你，我是为你好。知道吗？”

　　林小翼的眼泪一颗颗落了下来。

　　路苗从来不用这么诚恳的语气说话，路苗从来没有一气对她说过这么多话。

　　“我也曾经很羡慕你，后来我知道他跟田菲好了，我又可怜你。现在，我只希望你不要关心则乱。无论贺兰婷要求你做什么，你都不要答应！”

　　林小翼点头，却不明白她话里的含义。

　　坐在望江楼明亮华丽的包间里，贺兰婷说着说着就哭了，

　　“小翼姐，我是真的喜欢他，可是他一直都只是把我当作妹妹，好吧，妹妹就妹妹吧，只要他快乐就好了。可是他过得不好啊，田菲不要他了，田菲的爸爸把卓叔叔害了，那些坏人为了报复他爸爸，还把他刺伤了。你不知道多凶险，都伤到肺了。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我一直守着他。醒着的时候，他对我说‘谢谢’，睡梦中，他喊……”

　　贺兰婷怯怯地看了林小翼一眼，“我听见他喊‘小翼’！”

　　林小翼的心不是没有骤然停滞一下，但是她很快就回到了现实。她冷笑一声，不耐烦地摆了下手，“你就编吧！不过这个情节编得就太可笑了。你找我到底要做什么？”

　　贺兰婷忽然如同疯了一样蹦起来，指着林小翼的鼻子骂起来，“难怪骆欣姐说你冷漠无情，你真是，你简直是没人性。卓然病成那样，你不去看看他，还在这里冷嘲热讽！我……”

　　她看着安静坐在面前的林小翼，忽然语塞，自己也乖乖坐下来。过了一会，她自顾自点点头，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般，

　　“好，我给你一样东西，你看到就会明白了。”

　　一张陈年的宣纸在眼前徐徐展开，仿佛江水倒转，时光倒流，刹那间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潮湿、孤单、兴奋、渴望……那是四年之前的江城。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是卓然的字迹。是卓然在宣纸左下角用极小的小楷写下一行字：“祝小翼十七岁生日快乐。”

　　林小翼红了双眼。虽然他曾经那么骄傲，虽然他曾经那么无情，但是，至少，至少卓然也曾经那么用心地为她写下了这副字。

　　再加上她欠他的那十万块钱，那就够了。足够了。

　　林小翼抬头，“你到底要我做什么，说吧！”

　　贺兰婷的泪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转瞬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