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血鸢尾》浮絮儿

3、叁

　　六冥子。

　　那原本叫无数武林中人闻风丧胆的组织。

　　青衣的谋士斜靠在雕栏前，仍怔怔地望着苍穹。——多变的云幻，不就是多变的人心吗？

　　本该是赤诚忠心的六冥子，如今早已溃不成军。六冥堂的最高杀手领军者冥夜，一年前携医者冥月叛离私奔；自己何时也不再忠于此堂，日思夜想着何时发动政变；冥鸢自从目睹了舒纪云之死，已彻底和他决裂，发誓永远追随堂主；整日拜天拜地的修女冥衣根本就不在话下。那么现在只要有了好的时机，谋权叛变是很容易的。

　　紫鸢宫里的那片鸢尾花已缓缓开了，不知何时映入青衣谋士的眼帘。冥河突然想起了那片悬崖之下的紫色鸢尾林，在遭六冥堂突袭的那天全数被毁的花。那或许……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了吧？

　　他还记得，当时六冥大军抬着舒纪云的尸体尾随自己身后，站在悬崖绝壁之下。他突然就抱起身侧的冥鸢便独自向绝壁上可供落脚的木梯攀爬而去，掠一步便砍削毁掉一级。鸢尾丛里的六冥堂人马惊慌失措——主人想干什么？！直到冥河带着冥鸢跃到悬崖之顶，俯瞰着身下的大队人马，冷嘲地大笑：“你们这些劣种——杀了我的兄弟，还想活着回去？！可笑！”

　　于是他挥舞着银雪剑，将悬崖下的六冥军和那片鸢尾林，一道斩为灰烬。

　　到了这种地步，那确是他唯一可以为舒纪云做的事。

　　靠在雕栏上的人绝望地阖上眼，又怔怔地想：如果舒纪云当初接受了夏鸢，现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但夏鸢……终究离开了他。记得上次去练武场教授武功，冥鸢第一次没有叫上他。随后堂主还是把冥河一道带了过来——应该是试探她的忠心吧——当场就和冥河打杀起来，说是看看他的武功。不敢抽出银雪的冥河又怎可能是堂主玄祗的对手？不过十招，冥河胸前连中五掌，趴在地上，淤血连喷不止——但冥鸢连看都没看一眼。他的任何伤痛无奈，都已和她没有了任何关系。

　　到最后的最后，他、怕是连冥鸢，也要失掉吧。

　　“冥河大人，有一封来自洛龙堂的密报。”一边的侍卫恭恭敬敬地跪着，双手将信函奉上。身为谋士，除了一些重要的事务向堂主汇报外，其余的一般都自己处理。

　　信封面上落着个大大的“镜”字，刹那间他甚至没回过神来。

　　“镜……？”冥河接过信函，恍然醒悟过来，“难道是、冥镜？！”

　　虽六冥堂一直以六冥子为骨架，但堂里堂外从来只有五个人的身影！第一杀手冥夜、医者冥月、谋士冥河、武学教授者冥鸢，以及修女冥衣，从来都没有人知道、更莫说见过这第六位明子！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叛了六冥堂流落江湖……各种传言纷繁不断。而当它们问起，堂主总是不可捉摸地笑着回答：“冥镜……她可是个好孩子，哈哈！”

　　新一任的六冥子中，冥河是第一个进入六冥堂的。他一直都确信自己曾见过这个人，见过那袭蓝衫。

　　她是个很好欺负的人；天资聪慧的冥河常常捉弄她，比如在她床上放个恐怖的娃娃，或者在她木门上放一碗水。但幼年的冥河也并不是如此调皮的一个孩子，若不是看到教武的大哥哥嫌她笨，堂主也对她严厉苛刻，他应是不会跟着去玩的。

　　然后不知怎的，那袭蓝衫就莫名消失在了他视线中，再也寻不回。

　　暗叹一声，他拆开信封，眼中缓缓露出兴奋的光！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

　　六冥堂，该是易主之时了！

　　这是天下形势剧变的一年。

　　洛龙堂向帝都权势巴结，结亲那晚却被六冥堂几乎是千军万马全力突袭，纵火的繁华之堂一夜归于虚无；而几乎是同时，六冥堂所有精锐部队全部调去洛龙堂，被堂主深信的六冥子之冥河惊然发动政变！

　　屠杀肆起。规模庞大的六冥堂数时辰内便陷入了全面混战；冥河精心培育的那批部队更是杀得忘我，因为青衣谋士承诺过——夺权一旦成功，它们将成为新堂最伟大的功臣，将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空虚的六冥堂，竟只剩下一些侍卫在为堂主奋起反抗！

　　“冥河——我早该杀了你！”不愧是坐镇多年的堂主玄祗，他突然从天而降，以手代剑直直深入雾空切开——竟就真有凌厉的剑气呼啸而来！

　　但一道白光却生生将堂主玄祗的攻击截在了半空！

　　银雪剑！那是玄祗曾经败于其下的——银雪剑！！

　　“舒天寰！你、你果然和它们是一伙的！”

　　青衣谋士冷笑：“哈，若是用银雪剑杀你，想必舒氏父子地下也安心了！”

　　“哈哈哈哈！”六冥堂主大笑三声，声音中夹带着轻蔑的味道：“冥河，就凭你这武功？！”话语间，他却丝毫未有怠慢，点足旋转便避过了空气中交织的复杂暗器，向青衣人掠去，动作快得如风如雾——那近乎达到了他武学的巅峰！冥河甚至一点都不曾看清他的动作！

　　送命的死气再一次在他心头环绕，但是——他已经躲不了了！

　　“不要杀他！求你！”一个惊怖的女子之声突然传来，紫黛色的光辉咋现，凌厉冰冷的紫洌刀从青衣谋士身前一横而过，生生逼退了玄祗拍击而去的手掌！

　　只有武学造诣最高者才有资格拥有的六冥堂至高尊宝——紫洌刀！而细腻的冥鸢也正因为如此，才负责六冥堂的武学教授，而不是成为一个冷酷绝情的杀手！

　　青衣谋士一惊，一抹惊喜的亮色忽的狠狠点亮了心头，可接着，却又是一股难解的痛苦。

　　“冥鸢……你，也要背叛我？”六冥堂主不可置信地一字字地问道，然后又发狂地笑起来，“哈、哈哈！我一手抚养长大的六冥子啊，竟一个个都叛离我而去！权势、地位，竟可以让你们这帮人一个个变得这般虚伪……好，今天让我先收拾了你们，在去解决冥夜冥月那两个劣种……”

　　“不！！”紫衣女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惊惶地弃剑跪下：“堂主，我、我不是要背叛你……”

　　青衣的谋士狠狠地咬住嘴唇——却始终没有开口说一个字。这是她的选择，他清楚——自从那天舒纪云死在她怀中，他就已经永远失去了挚爱的人！

　　而他，从那天起，就已经什么都不是。

　　“好啊——冥鸢，那你替我除掉这个叛徒！我便信你！”

　　冥河怔怔地看着紫衣女子转头，泪眼模糊的脸上再也没有曾经纯纯的笑容，那只要他在身侧一切便安好的笑容……他看不懂她的眼神。

　　冥鸢会选择杀了他么？如果是那样——他只有一条死路。

　　紫鸢宫的花园里，本该温柔盛放的紫色鸢尾，如今已被染为可怖的血红。深红的花蕊向空中升腾，似是即便牺牲自己，也要开出这抹绚烂——让人看了心中一阵发冷。

　　而这些原本幸福的紫色花儿们，它们的主人如今身在何处？

　　紫洌刀缓缓地指正了青衣谋士的心口，刀锋却不止地颤抖着。冥河眼里只剩苦笑，他已清清楚楚读出冥鸢眼里的话：为舒纪云报仇！

　　他还是输给那个白衣公子了吗？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他或许会把冥鸢留给舒纪云吧——让他一个人为了野心去翻滚流离，遍体鳞伤。他懂，冥鸢在他身侧，一直都希望可以帮助他、感化他，让他放弃，包括这次除去舒纪云之行——但悲剧仍旧一幕幕地发生了。冥河究竟成了自己野心怎样的俘虏，他甚至自己都不清楚！他一步步孤独地走过来，走到了这最后——若是死在爱人手中，这一切的一切，或也是值得的罢？

　　青衣的谋士凝视着对准自己的刀口，又看了看紫刀的主人，最后眼神挪向了天空。

　　或许，天空那些自由翻腾的云，便是他所有的梦想吧。

　　红颜与野心，孰轻孰重？

　　冥河眼中只余无神的死灰而决绝之色。突然，空气中的风也静止了。

　　紫衣少女的身躯猛然抖了抖，当执剑的手猛地挥出之时已晚一步。青衣谋士迅速向后掠去，留下一阵风。

　　“冥鸢？”六冥堂主蓦地明白发生了什么，继而冷笑道，“哈，无知的女人——真可笑啊，本是多么幸福的情侣，最后还是互相残杀！你看你看，你得到了什么？”

　　紫衣女子心口处，已然一枚银色金针。

　　一滴泪水，终于滑落了脸颊。一切突然变得飘忽轻盈如飞羽，当她无力地坠落时，口唇处只余下两个字：

　　夜河。

　　只可惜，那男人什么都没看到。

　　“这个六冥堂，是我的。”手执银剑的人冷冷地停落在墙檐上，神色倨傲。曾经无数画面从他眼底飞落，包括那他做梦都想说出的，却再也不可能说出的三个字。刹那间，所有都转为了苍苍茫茫的无奈。青衣的谋士似是看穿了一切，泠泠苦笑中饱含绝望。痛苦只在一瞬之间，他负剑的手缓缓地、狠狠地扣上了银剑剑柄，轻轻地、却是一字一字道：“玄祗，不管你派谁来——都一样。”

　　“你好自大！”六冥堂主冷睨他，继而大笑。

　　但他忽觉胸口一阵痛楚！

　　冥河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对你下毒，太容易了！亏得你武功好，发作如此之慢……要不是冥鸢，我怕还撑不到现在呢，哼。”

　　玄祗此刻终于燃烧起一片愤怒，他压住心口，一边逼毒一边朝墙檐上的人飞袭而去！“妈的！给我去死！”

　　六冥堂主如剑的手掌一次次和银雪剑的刀刃相撞，击出雪亮白光——但无论如何，都无法近他身一寸。

　　“龙血之毒啊……你完了，玄祗。”

　　不知何时，天边只见一片惊天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