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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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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
只有火光。
燃烧的玉阁楼不断蹦出“吱吱”的响声,一根巨柱惊然断裂,轰轰然倒塌!烧焦的气味一阵阵扑面而来,火舌在深空上翻腾。昔日连片的树林已然成为火海。不、准确地说,是昔日繁华富贵得让人窒息的洛龙堂,今日、沦为了一片火海!
空气滚烫。丫鬟们惊叫狂窜、侍卫们狰狞惊怖地向外冲。各路杀手一跃而至、随着刀剑一舞便溅出腥血大片!
打扮得喜庆、胸前一朵大红花的公子手执佩剑,眼中是绝对惊愕而不可置信的光芒——无奈、惊诧、愤恨,无数种表情从他脸上一闪而过,而久经沙场的公子并未有她想象中的感情用事,第一句就开口质问自己最信任的丫鬟为何负心反叛,而是如往常一样一刻未停地疾风般掠来,用尽最大的力道一剑刺去,碎裂了空气的凌厉剑气便将眼前交织如麻的所有暗器毒物——绞碎!
那是出自洛瑞梅潜心十年所著的洛氏兵法、经上千百次与武林高手交锋后沉淀出来的,最精利、狠毒的剑法!
而此刻,已长久血战的洛丹枫公子,早就分不清身上交织的究竟是红衣,还是鲜血!
他叩紧剑柄的手指颤抖;他的恨意浸透在眼瞳中、触目惊心!
毁了么……都毁了么?!洛瑞梅竭尽一生经营的洛龙堂、他该继承的所有繁华富贵,就这样被一炬烈火……全数焚尽?!
得救的仆人们赶紧朝火海之外逃窜,而猝不及防地——六冥堂派出的杀手早已将玉阁楼全部包围,肆意将洛龙堂的人全部绞杀!
洛丹枫定定地看着手无寸铁、慌乱的仆人们,神色变换。执剑的手一阵阵扣紧,似是欲把它捏为碎片;他的目光扫过了这片随时可能将他吞噬的茫茫火海,最后,定格在了火海之外空旷大道上,一只野鸦凄厉地挣扎着飞向苍空……但不知何时,六冥堂大军竟早已围满身后,堵死了仅有的退路!
“该死!”他一声怒喝,心知一场突围拼杀转眼即至!
“为了权势名利甚至可以漠视自己母亲的洛公子啊,竟是要为了那几个仆人而放弃自己的野心?这可真有趣儿。”一个泠泠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洛丹枫好不容易将最后一个杀手斩杀于当地,而后回头看向声源处。
他脸上溅满的鲜血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可怖——蓝衫女子、那个他取名为“絮儿”的女子,正在远处冷冷地看着他厮杀,看着他一点点地湮没在这血海中,目光,失望却更冷漠。
“额娘?!”洛丹枫顿了一下,随即疯狂地大骂道:“——臭妮子,你把她怎么了!”早已气极的新郎点足朝絮儿掠去,然一阵箭雨又将他逼回,无数杀手转眼将他围住,冷肃的眼神似是在说:“想过去?先杀了我再说!”
蓝衫女子眼光黯了黯,“洛瑞梅?是啊、那个女人,可没那么好对付……”
身后突然一股冰冷的杀意,絮儿浑身上下瞬间一寒!
多年习武的她本能地向上跃起,然凌厉的青光一再夺命而来,她一惊——这是何种剑法?!竟如此难以躲避!蓝衫少女在空中无从借力,被逼一连换了好几次身形,最后终于得了空挡抽出剑来,“叮叮”几声交锋后被逼进角落,肩上已赫然一道血痕。
“洛瑞梅!哼……你果然还是比你儿子强些。”蓝衫少女拂去嘴边的血丝,“不错的话,这出自你的‘洛氏兵法’吧?厉害!”
四十几年的历练造就了面前这女子的平静。她在看到舞琴格格的尸体后才匆匆赶来——没想还是晚了。然愤恨和难以置信仍让她忍不住问:“你、你是谁……谁派你来的?你一直都是卧底吧,对不对?——从我那天领你入府之前,你就在找寻机会,是吧?!狠、够狠啊,这颗埋得最深的棋子……”
“哈哈哈哈!”絮儿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有肆虐的狰狞,“其实我有名字——我叫‘冥镜’——六冥堂第一杀手、六冥子之一。不过你错了,洛瑞梅夫人!我虽自小在六冥堂长大,但入你府后,我从来没想过要造反!我是被那边抛弃的人,我对六冥堂毫无感情可言……我一直都想安静地跟在你儿子身边,报你们恩、然后一直追随你们到老……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一直冷笑的中年妇人脸上突然透出一抹震惊,她的瞳孔突然颤抖起来,声音里难以掩饰的悲愤:“什么?……六冥堂、玄祗?”
那是她曾经的手下败将!十几年前,她和她的丈夫——洛龙堂开山始祖洛明镜一道带兵攻入六冥堂,将其彻底击垮。洛明镜也在那一战中丧生,遗留给她这把绝世的青云剑。但是,她最终放了玄祗北逃,再未北伐……而如今、洛龙堂……竟毁在了他手上?!
“六冥堂……玄祗。”洛瑞梅低低地、极缓地重复了一句。
“呵呵,你又错了——是你啊、是你生生毁了这一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你儿子都一样,为了权势利益甚至可以冷酷到与至亲反目成仇!你真的爱你儿子么——你回答我,洛瑞梅夫人?”
“权势……利益?”贵妇人似是想冷笑,可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她想反驳什么,但噏动的嘴唇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洛丹枫只是你的棋子——只是你的棋子!你让她和当今皇帝的女儿结亲,然后洛龙堂的地位又将大大提高吧?!这样新崛起的六冥堂又会被打压下去!你是这么想的吧——只可惜,让他联姻我也罢了,你非得让他去京都朝廷那个鬼地方……和他在一起,这是我的底线!!”
“胡言、一派胡言!玄祗的走狗、你会为你说的一切付出代价——都去见阎王吧!”老妇人阻断了她的话、疯狂挥剑!青云剑在火亮的夜中摇曳出凌厉的青光无数,向被逼进角落的那袭蓝衣生生欺近!
可恶!蓝衣少女一声冷唾。
冷冽的剑气如旋风般猛袭而来,将所有可以逃离那角落的通道一一封锁!絮儿开始发狂地防御,手法快得惊人——瞬间将所有危险挡在了身侧三尺之外!
“哼哼。卑贱的女人、你太天真了!”洛瑞梅夫人冷嘲地笑起来,终于被逼出了尖锐的杀意——和她曾骄傲地翱翔于乱世一个样!她的手也一刻未停地举剑迅速在空中划出一个圈,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一剑横劈而去——凤舞九天!那是洛氏兵法的最高剑术——凤舞九天!!她手中的剑不断和劲气相撞,摇曳出清影万千!
一连受惊、一旁散乱的仆人此刻更是发疯般到处乱窜、“啊啊”乱叫连滚带爬——夫人在用凤舞九天!夫人要杀人!快跑啊!!
剑尖啸出了尖锐的气息,这些气息不断地飞速回旋、回旋,最后杀人的劲气竟形成了高速旋转的旋风!蓝衫少女得空朝那边看去——执剑的手突然冷汗涔涔而下——从小习武、经多年磨练的她,今天竟会有快得令她都看不清的剑气!这……这、怎么可能!
眼看那股旋风已然逼近,轰然声响胜似龙咆凤吟响彻耳畔,大得竟有些影响判断!风云咋变、四周房屋突然垮塌削如泥!无从选择、别无选择的絮儿眼神一定,负剑纵身朝那股旋风劲气掠去——哈哈哈哈!洛瑞梅夫人大笑,怎么,想免去□□痛苦而给自己选择个痛快么?!活该——
接触劲风的刹那,蓝衫少女心头有些晕眩,她目睹着自己壁上、肩上、身上的衣服层层碎裂,胸口忽的破开了一道血痕!
絮儿于是整个豁了出去——她在心头默念了一次已然陌生的剑法,然手上也一刻未停过,斩裂剑风护住周身的动作快得让洛瑞梅夫人有点吃惊——那个小妮子,只是整天看着枫儿练剑,对凤舞九天这套剑法都已如此熟悉了?!
剑法念完,蓝衫女子的身影早已雾一般回旋于旋风中心,她一连朝周身外部连斩十八次——次次狠利而致命,毫无间隙!然后,足尖猛点剑尖,朝旋风旋转的方向反向砍去!
一旁的洛瑞梅夫人踉踉跄跄,一连向后顿了好几步——因为她看到了、看到自己潜心十年所研究的“凤舞九天”旋气,如今正缓缓减弱、被那女人、渐渐破解?!怎么可能……
剑气啸成的、被搅乱的旋风以绝对超乎她想象的速度消逝了去,而费劲浑身力气使出“凤舞九天”的洛瑞梅夫人,喘着气又不可置信地看着飘然坠地的女子,蓝衫已然血衫。
“……龙,龙门十八斩!!”近乎失声的人一字一字恨恨道。
絮儿有些骄傲又疯狂地笑了起来,声音因力竭而嘶哑:“呵呵……真可惜啊洛瑞梅夫人,离了六冥堂如此之久,我还是没有忘记这套剑法——更可惜的是,洛龙堂最高剑术‘凤舞九天’竟败在了六冥堂的‘龙门十八斩’之下!哈哈!所向无敌的‘凤舞九天’啊!这又会成为洛阳甚至武林的美谈吧——对吗?!”
“你这个小妮子……你!!”一口鲜血忽的从老妇人口中喷出。
“哼。若不是你,就不会有这桩婚姻;若不是你,我就可以一直留在洛丹枫身边……呵呵,是你,把一切都毁了……连同你儿子、你辛苦十年的洛龙堂!‘天下谁与付吴钩?千里丹心万里路,只为伊平步青冥。’?丹心?可笑!虚荣又看重名利的洛瑞梅夫人啊,恐怕怎么也无法接受‘凤舞九天’被击败、洛龙堂被一夜灭门的惨状吧?没关系,你也马上就不知道这一切了……”
只见蓝衫女子打了个手势,数不清的六冥堂顶尖好手便瞬间负剑立在她身侧,只等她一声令下便取走洛瑞梅的性命!……怎么、怎么会有如此之多的杀手?玄祗竟完全豁了出去、把所有杀手、一夜间全调了过来?!“哈哈哈哈!”老妇人突然发狂地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疲惫的绝望与无尽的苦涩:“我洛瑞梅拼了一辈子,竟败在你这小妮子手中!二十年了、二十年了,是该到头了、是该更替了……洛龙堂啊……”她回头看着身后熊熊大火,笑声不止——就像是在嘲笑这一切无知的算计争夺,嘲笑这辉煌了二十年的富贵之堂。她的笑声突然停了下来,洛瑞梅似忽的想起了什么,脸上竟缓缓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那个人也等了我十几年了……”
火光照亮了妇人唇边的血腥与她苍老的灵魂,她的目光陡然一胜,无数复杂难解的表情充斥着她的眸子,老妇人突然尖利地朝一旁厮杀的公子喊道:“枫儿!替我报仇!杀了这女人、灭了六冥堂——”
随后,雍容的妇人点足一掠,飞向火空,青云剑负手一挥——只见一个浴血人头重重飞落,雍容的身躯颓然坠地,鲜血溅到蓝衫女子的脸上,溅到洛龙堂的每一寸土地上,浸透了纵火的繁华之堂。
虚脱的女子愣了一愣,目光一直紧紧追随着华贵妇人的溅血头颅,发抖。她身体猛地一颤就双膝跌了地,开始一阵阵苦笑——谁都没有看到,刚刚冷漠凌厉的人,现在亦是顺着脸颊滚落的,两行泪水。
天光微亮。
漫天的火势已渐渐灭了踪影,只余下斑驳、星星点点的明亮光斑和一眼望不尽的废墟证明这场灾难的存在。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放眼只有随处可见的尸首和几个负隅顽抗的、洛龙堂残余势力。二十年崛起的天下第一豪门啊,竟被这样一场蓄谋已久的突袭全数歼灭!
所有人都以为能将帝都取而代之的洛龙堂,就这样昙花一现,永远消亡。
世事难料。
一场声势浩大的婚礼,就这样演变成了大规模的屠杀、灭门。
洛丹枫胸前已然一块骇人的、渗着血的褐色伤疤,但他仍未停住厮打的手。他身侧倒下的尸体堆积如山,他的眼光木讷,几欲杀死身边所有靠近他的人。
“你额娘已经死了,洛龙堂十年培养的杀手九成已经战死,其余的落荒而逃——你已经输了,乖乖束手就擒吧。洛公子。”
絮儿摇晃地走来,安静地、一字一字地对他说。
男子的双瞳空洞。
一个狗尾巴草编的头环被扔过来,敏感的习武之人转身跃起一剑将其斩得粉碎!
“最后的东西已经毁掉了——你没有再留着的必要了——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