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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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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还在天地间淅淅沥沥地飘洒。
蓝衫女子执花静立雨中,任雨点沾湿她的发梢、衣襟,直到发丝贴满美丽的脸颊,衣物全部裹上她的小蛮腰。她的目光却是深邃的,一眼望不到底,似乎夹杂着最深沉的悲伤与憎恶——一如荒野里的孤狼。
远远的灯火刺伤了她的双瞳——那里的人们尽歌尽舞,那里全是笑靥、都是祝福,那里贴满了双喜红字,还有……还有她心中最爱的那位公子,欣然挑开曼妙女子头顶的红帕。
她一直都在等。她等了整整五年,等着玉阁楼里的素衣公子缓缓向她走来,浅浅一笑,然后惜爱地唤她一声:“絮儿。”
只是一切不过梦中晓花,她等到的,只是今晚的璀璨灯火。
血色枫飘!
或许,蓝衫女子一开始就不应该奢求太多,从她被洛夫人带进洛龙堂开始。
回忆将她一点一点地湮没,怀中的花束惨然坠地。女子双手环臂,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嘴中一声呜咽。
她是个孤儿,她本没有名字。十六岁那年,当衣衫褴褛、一身肮脏的小姑娘跪倒在那雍容的妇人身前时,她只求那喜怒无常的贵妇人赐予自己一死,然后放过自己的母亲。因泪水而胡乱的脸被一只习武男子般有褶皱的手抬起,她看到了——那曾经沧海所以显得平静的眼眸中流出的微微叹息,和发丝边拂动的一逝不回的美丽,华丽的妇人眼神辽远:“呵。贫穷能把人磨成这样。”
洛龙堂的最高掌权者轻立起身,勾边的缎绸拂出一抹埃尘:“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到我们洛府如何?”
十几年来死了丈夫,这位贵夫人就一直以严厉的纪律、凌厉的手腕统治着洛龙堂,使之由十几年前的风雨飘摇到如今的名拨四域。洛龙堂已不仅仅只是一族府派,它更成了一个组织,孕育着武林高手、亦是杀手的组织。向朝廷帝都称臣并得其援助,使日益崛起的洛龙堂更加丰实了羽翼。然这样一个让人谈虎色变的组织,最高统治者竟乃一介女流!四书五经烂熟于心、熟习各门武功兵法的洛夫人甚至自立了一套“洛氏兵法”,其中的“凤舞九天”之术,在洛夫人行走游刃于江湖十年中,还无人在接下后仍能站立,无论破解!几近神一般的人物,让所有洛阳人肃然起敬、顶礼膜拜,更让诸多江湖武林人咬牙切齿。
然这样一个骄傲的人,在想带一个乞丐入府时,竟开口问:“到我们府如何”?
衣衫褴褛的小姑娘抬眼,瞅到了妇人眼中捉摸不透的光芒。从十几岁的妙龄少女,到如今年已四旬的中年妇人,惟有耳际飘忽的发丝和手上、眉宇间一些褶皱失去光泽的肌肤还祭奠着她的花样青春,与一逝不回的感情。
或许,蓝衫女子和她的曾经,拥有某些相似吧?
那个洛瑞梅夫人。
蓝衫姑娘卑微地摇了摇头,急忙回应着:“奴婢没有名字……但很愿意随夫人入府。”
没有名字……么?
被拉走的时候,衣衫褴褛的小姑娘只是回头顾了一眼已昏死的母亲。
进入洛龙堂,本是她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奢侈。但那雍容的妇人给了她一切。
洛瑞梅夫人令丫鬟给蓝衫女子梳洗干净,然后让她饱餐了一顿。用膳完毕后,她竟亲自来看她。一阵莫名的温暖冲击着蓝衫女子的心,她突然流着泪扑通一声跪倒在夫人脚下,一边许下自己的誓言:
“小女子今生一定永远忠于夫人!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夫人的知遇之恩!”
雍容华丽的妇人轻声一哼,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只是轻描淡写地留了一句:“我只是想考考我的眼力……报答就留着自己用吧。你过来。”
洛夫人将蓝衫女子领到了一处阁楼。奇异的飞鸟忽的从那方天空掠过,晴空之下的阁楼墨黑而雅致,翘起的屋檐上镶嵌着大大小小的、天下稀有的玉珠宝石,无边际的树林环绕着这片土地,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味道。婢女安静而迅速地打扫着落叶,侍卫紧绷着脸笔直地立在各个不显眼的地方。右前方不远处是一片蓝得心醉、碧波微漾的湖水,湖的那畔,奇珍异兽隐隐出没,在湖边徜徉、嬉戏……
但这一切在她看到那个人后,都变得索然无味。
阁楼左前方偌大空旷的土地上,一个素衣舞剑的公子。
“额娘?”看到洛夫人后,素衣公子足尖轻掠,瞬间负剑停在一旁的假山上——他足下之石不过手指粗细,竟丝毫未断裂!蓝衫女子眼中流出赞赏的神色,目光一刻也未从那公子身上挪开。
“功夫如何了?……好像还不错?”雍容的妇人随口问了句。
“不敢。与额娘相比尚且相去甚远。”素衣的公子礼貌而矜持,他微微低头谦恭地回答。目光,却并无多少温度。
洛瑞梅夫人冷冷一笑,似乎因习惯了这样的气氛所以脸上没有多大表情。她只是转身交代了一句:
“这个小姑娘你可以留着做丫鬟,但念书习武须得和你一起,样样不能少。我把她交给你了,来年让我看看你教得如何。”
“是。”素衣公子颔首。
后来蓝衫女子才知道,那素衣公子叫洛丹枫,是洛瑞梅唯一的儿子。那阁楼叫玉阁楼,是洛丹枫饮食起居的地方,而自己……也终于有了名字。
“叫絮儿如何?”素衣公子的眼神拥有和她母亲一样的平静,只是眼底交织着和尘世人眼中相同的光芒。洛丹枫望着前方的垂柳,随口起了个名字。
絮儿……?
蓝衫女子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卑微地答道:“絮儿有幸得此佳名。”
素衣公子没有等她说完,便负手抽剑径自练了起来。终于得名的女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眼里却不止是敬畏与羡慕。
飞絮。
四海为家,漂泊不定,始终命与他人的飞絮。
洛瑞梅夫人果然没有看错,蓝衫女子的天赋很高。深爱着诗词歌赋的她,一年来竟背下了数以千计的唐诗宋词,四书五经也都了然于心,不少也能背诵。作起诗来,文理皆有可观。
“天下谁与竞吴钩?千里素月万里雪,为我鳌头独占!”
蓝衫少女眼中的光芒清澈,她笑着向那一眼望不尽的碧色湖水吟道,神色却没有词中的豪迈,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
洛瑞梅夫人亦笑着拍了拍手,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深意,“进步挺快。”
絮儿有些羞涩地低头:“不敢。”
“天下谁与付吴钩?千里丹心万里路,只为伊平步青冥。”只听一旁的洛丹枫悠悠然吟来,蓝衫少女哑然惊呼:“好词!”
“哦?”洛瑞梅夫人转头看了看亲生儿子,而那边的人却抬眼看着天。与年龄不相称的漠然映在深邃的眼瞳中,与素净清丽的面容显得多么格格不入。
“哈哈哈!”华丽的妇人大笑三声,“我儿子果然不错!”
——眼中只有些别人看不到的冷漠。
入秋。红色枫叶零零落满了玉阁楼。
絮儿的进步让人很是吃惊。同龄的其他公子来访,在惯例的作诗猜字等游戏中,她的反应最快,作的诗也最让人拍手称绝——而此时,洛公子却在一旁练剑。只有当一套剑法练完后——常常会到黄昏——才参与那些公子哥儿的讨论,上前寒暄几句。那些公子会因洛丹枫等到很晚,而这时也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因为他抒的感慨,他作的句子,总是那样让人深深折服,让人情愿地拜倒。如果到洛龙堂来做客而不听洛丹枫作诗,实在太浪费。
而每当此时,蓝衫少女只得乖乖地退到一边——
有洛丹枫在的地方,她不过是个奴婢。
卑微得不能再卑微。
虽然有时,洛丹枫也会和她进行学术上的讨论;意见不一致了就提高嗓门。每当此刻,絮儿便低下头连声称是——她不能忘记自己和面前这个公子的关系。于是,洛丹枫也一声感喟停止讨论,扔下一句:“你说的或有些道理。”
甚至有一次,洛丹枫兴致大发地跟了洛阳城里的小混混去疯玩,傍晚回府后被洛瑞梅夫人狠狠地打了一顿——他早已习惯这样的惩罚,也从未还过手。当素衣公子浑身是血地、安静地回到玉阁楼,看到了一旁玩水的絮儿,他突然笑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狗尾巴草编的头环,浅笑着唤道:
“絮儿。”
蓝衫女子回头。当她看到那袭浴血的素衣时,忽的就哭了:“你、你怎么弄成这样!是谁?!”马上意识到自己的不敬,她又连声道歉:“对不起公子……我、我马上去拿纱布和药!”
“等等。你过来。”
洛丹枫那天似乎兴致很高,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他把自己编的头环戴在絮儿头上,同他母亲一般豪迈地大笑三声:“哈哈!我才发现你这么可爱!”
蓝衫女子早已泪流满面。
那是洛丹枫唯一一次这么近地接触她,那个一直卑微而小心翼翼的人。虽然惯常的情况是,他们一连几个礼拜都不会说一句话,冷漠清傲的公子常常让她自己翻阅书经,或让她就在一旁看他舞剑,自己感知其中的剑术——她什么都不是。
但蓝衫女子曾一度发誓,要永远忠于洛瑞梅夫人,报其知遇之恩;要永远伺候洛丹枫公子,永远守候在其身侧,怀着那些谁也不曾知晓的秘密。
而此刻的她,却一个人默立在雨中,脚下是被自己踩得粉碎的花束,感受那寒冷刺骨的、曾经一字一句许下的诺言。
远处的灯火中,打扮得红火的新郎渐渐吻上了舞琴格格的双唇。
血色枫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