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渊》卧雪惊眠

3、第 3 章

　　勉力维持法术的白泷，听见身侧灌木里传来声响，一转头，便看见这样一幅教人错愕的场景：那个叫程晏的少年郎从林间走出，明明生得斯文秀气，看起来人畜无害，却拖着寒光四射的长剑，眼神坚定决绝，直奔魔修而去。
　　白泷立即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忙全力束缚魔修，汗水划过脸庞，心中不禁想起程笑曾说过的话：“我这弟弟表面上乖巧伶俐，实则不让人省心。”

　　而此刻，程晏一步步向魔修走去，过量的灵力在经脉中沸腾，剧烈的疼痛将心神都撕裂开来，一面觉得热血澎湃，心跳如鼓，叫嚣着赶紧杀了魔修，了结这桩破事；另一面又冷静自持，理性克制，告诫着自己小心谨慎，当心魔修反扑。
　　果不其然，那魔修眼见有人提剑杀来，立即疯狂挣扎起来，虽动弹不得，一身修为却肆无忌惮的向周围释放，阻止他人靠近。
　　无形的压力迎面而来，然而箭已在弦，即便粉身碎骨，程晏也完全不想回头，依然坚定不移向魔修走去。
　　走得越近，魔修挣扎越剧烈。终于，程晏走到魔修的身前，同时，白泷却已经力竭，法术难以为继，水牢如同泡沫般炸裂，溅在近在咫尺的程晏与魔修身上，浸透满身。
　　魔修暴怒不已，便要下杀手——
　　一阵缥缈的歌声，不知从何处而起，销魂摄魄，闻者飘飘欲仙。
　　魔修的眼睛忽然就失了神，连高涨的灵力也平复下来。无怪乎此。大多数魔修修为精进神速，却心魔丛生，极易心神失守。
　　程晏也因歌声恍惚了一瞬，回头就见，白泷眸光冰冷，却丹唇轻启，唱着一段朦胧多情的调子，一声一叹都乱人神志。
　　程晏不再迟疑，一泓高高举起，毫不犹豫地斩下——
　　一颗干瘪的头颅滚落在地，无头的身躯就轰地倒下，乌黑的血液喷涌而出。
　　白泷停下歌声，四下立即寂静起来。
　　一点血水流到程晏的发梢，“啪嗒”滴落下来，没进泥土里。
　　魔修一死，精神放松下来，经脉里的剧痛却越发明显，连手中的剑也沉重起来，许多天以来的疲惫一涌而上，淹没一切。

　　日上中天，紫阳镇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程晏是被一阵饥饿感唤醒的，一睁眼，便是锦被香尘，曲帐画屏。
　　程晏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经脉还有些酸麻，一些皮肉伤却好得连疤也看不见了。
　　打量了四周陈设，程晏猜测自己是在一间客栈，可屋内一个人也没有。走出房门，果然是客栈，楼下便是大堂，堂里宾客满座，跑堂的两脚生风。
　　昨日种种，恍如一梦。
　　“小二哥，请问......”程晏正要开口询问，一旁的客房里却传来杀猪般地惨叫——
　　“救命啊！杀人啦！”是萧随！
　　程晏赶忙冲过去，撞开房门——房内一片兵荒马乱。
　　桌椅板凳缺胳膊少腿儿分崩离析，杯碗茶壶更是五马分尸碎了一地。
　　萧随不知怎么跳到了衣柜上，缩做一团：“我不管！我不要吃你这个妖怪的药！”
　　“小白眼狼！你说什么！你给我下来！我保证不打死你！”衣柜下，果然站着一个端着碗药、暴跳如雷的男“妖怪”。
　　那“妖怪”看上去十分年轻，却须发皆白，不仅如此，皮肤也白得诡异，凤眼飞扬，浅妃眸色，看上去妖异非常。
　　然而这样一个雪做的人，却穿的花里胡哨，姹紫嫣红。金银翡翠堆砌，红黄蓝绿交叠，简直是把霓虹穿在了身上，活脱脱一只人形锦鸡，十分扎眼。
　　“程晏！”萧随一下子看见了门口的小伙伴，大声呼救起来：“快来救我！这妖怪要杀人啦！”
　　“哪来的妖怪？”程晏无奈地叹口气，已经猜出眼前的“妖怪”是谁了。
　　太玄山有位元婴真人，声名远播——这声名特指他的外貌和审美。
　　“程晏？醒了？”冷冰冰的声音从程晏身后传来，原来是白泷，依旧一袭白衣，飘然似仙，手里还端着的几碟点心，一丝烟火气又把这仙女拽回了人间，“刚刚从后厨拿来，要吃吗？”
　　“多谢。”程晏也确实饿了。
　　“程晏，那是我师叔，洛缺真人。”白泷介绍道，“师叔，这是程晏。”
　　“晚辈程晏，见过真人。”程晏恭敬作礼。
　　“白泷说，是你杀了那个魔修？”洛缺看着程晏，态度傲慢，眼神透着疑虑。
　　毕竟，练气期杀半步元婴，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白泷姐姐与魔修缠斗，晚辈只是捡个便宜。”程晏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在除魔时并没有出多大力。
　　“能捡便宜也是你的本事。”那位洛缺真人慢悠悠地说着，认真将程晏上下审视一番，忽然十分嫌弃：“素衣草履，白瞎一张好脸。”
　　程晏一楞，自觉衣着没那么质朴，只当是夸自己了。
　　白泷道：“我不善医术，若非师叔恰巧下山，你和萧随的伤还有些棘手。”
　　“原来如此，多谢前辈。”程晏拱手道。
　　“谢？”洛缺冷哼一声，“你衣柜上的朋友，可不这么想。”
　　“那药疼了我一天一夜！死去活来！”萧随在衣柜上缩成一团。
　　“断骨再生，经络重续，自然会痛。”白泷解释道。
　　萧随没敢对救命恩人白泷叫嚷，只是小声嗫嚅：“分明是庸医。”
　　“是啊，我就是个庸医！今天的药别吃了！”洛缺险些气炸。
　　“那药疼得要死，还是让我自生自灭吧！”对这位洛缺真人，萧随反倒不客气。
　　“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没出息的修士！”洛缺气极，一挥手，将萧随从衣柜上摔下来。
　　“嘭”，脸着地了。
　　萧随摔得哇哇叫，洛缺乐得笑弯腰。这两人，一个全无后生恭谨，一个全无高人风骨。
　　程晏略有些头疼，没了生死威胁，萧随就本性毕露了——怕死怕累却更怕疼。
　　“等等，”程晏忽然想到了什么，“萧随，你说疼了一天一夜？”
　　“是啊，那个药...”萧随还欲哭诉些什么，却立即被程晏打断。
　　“我们在这儿呆了多久？”程晏问道。
　　“距离你一剑削下魔修的头颅，已经过去两天三夜了。”白泷答道。
　　“那，太玄岂不是今日封山？”程晏脸色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