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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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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之前出宫去,”她想了一路,没有什么时候比时此更清楚她要什么,灿然道,“白大人,我还能为了你留在他身边六年,你要办的正事得抓紧点。”
白舞戈“哼”一声,道:“我以为你只是为了求保命随口说说,你……真不打算当皇妃”
粱曼真道:“别小瞧我,我说了要帮你,就会帮你。”
白舞戈轻轻一笑:“通常小孩子才会把说过的当真,大人是靠交换利益达到彼此的目的的。你能不能帮我都不在意,只要你不被刘谨驱使就行。”
粱曼真道:“为什么?”
“因为……”白舞戈声音微凉,“他四年后,不会有好下场,我希望你离他越远越好,没有任何交集。”
粱曼真一怔,转念想,他自然是知道历史上的朱厚照,只活了三十一岁,且一生荒唐透顶,但还是忍不住不问:“你怎么知道四年后的事?”
“这是……历史,”他笑了笑,抬头看了看万里星辰,“历史的长河里,他不过是史笔下一个生错地的人,生错了,便是一生也无法纠正的一个致命之途。小东西,说了你也不懂,你也不必懂。记着,这宫里只能信我说的,别人的话都不要信。”
“切……”粱曼真心中一片不以为然,理了理额前发,向夜色中走去。
走到快近藏珠阁,老远见夏淑英身边的健林正提灯等在那里,见她回来,忙提灯照路,引出一位身披斗篷之人。
白舞戈上前一步,拦在中间道:“这位是……”
健林声音恭谨的道:“是夏选侍给梁医侍送东西来了。”
白舞戈盯着那斗篷之下的人,道:“太子有令藏珠阁任何人不能随便进入。”
健林面有不悦,正欲开口,那穿斗篷的人轻声道:“让我来说,你退下。”
说着上前一步,轻轻拉下斗篷,只露出半张脸,又将斗篷盖上。
但只这一下,粱曼真也看出是何人,诧异道:“夏选侍有事找我?”
夏淑英近前来,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帕中有一小撮粉状物,灯下看,灰白色,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她一脸神秘道:“梁医侍随太子去坤宁宫时,藏珠阁便有人偷入进去了,随后我在一处花园里,见到被倒入花下的粉末,这东西我看着极像珍珠粉。”
粱曼真伸手捏了少许放以手背上,轻轻一揉,马上晕开,肤色顿时变得光洁雪白,正是上好的珍珠粉。
她心头狠狠一怔,冷汗从后背上冒出,谁都没有想到过这一层,表面上重华宫里的吴丽华所送的糕点有问题,让太子和她抓到了吴丽华的错处,其实不过是刘谨引他们二人离开藏珠阁的调虎离山之计。
吴丽华不过是被刘谨利用了,而真正的目的,是毁掉安王府送的珍珠。
粱曼真咬了咬牙,暗自将怒气压下,向夏淑英欠身行礼道:“多谢夏选侍提点。”
夏淑英上前拉住粱曼真的手道:“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提点,你在这里要为太子处置珍珠的事,又要防着重华宫的人骚扰,其实难做人的是你。我……我位卑言轻又不是个能扛事的人。我来只想告诉你,无论登基那日发生何事,请一定要想办法顾全皇家体面。太子年少,皇后母家也非大族,宫中文臣虽多忠君之人,但与武夫相斗终是不能成事的。”
夏淑英所说的武夫,自是指安王府的安王,及他身边的人。
粱曼真淡淡的点头,她一个医侍不过是磨碎了安王府的珍珠,居然都犯得上刘谨出手了,他们真是高看她了。
她心中一念闪过,笑了笑:“夏选侍只管去回了皇后,此事我自有法子。”
夏淑英脸上略惊,但也不再多言,转身随健林隐入了夜色之中。
一旁的白舞戈听了许久,叹道:“粱曼真,这回篓子捅大了。”
粱曼真扬脸道:“我现在帮不了你,还自身难保了,大人是不是要远离小的了。”
白舞戈想了想,摇头道:“你是我栽培出来的线人,怎么能让刘谨给坑了。你没有那么蠢吧!”
粱曼真道:“要是我想不出办法,就是个蠢人呢?”
白舞戈沉默片刻后:“那我看走眼了,这就请旨放你出宫。”
粱曼真愕然:“你不让我帮你找地宫图了?”
白舞戈眼中闪了闪,口吻像极长辈看到犯错小辈,无心指责只有怜惜的道:“人命比图重要。”
简单一句话,将沉闷的夏夜变得清凉。粱曼真低下头,脸上微微发红,身子摆了摆,才慢慢走上台阶,推门时,听到白舞戈在跟几个锦衣卫商量如何加强防备,语气不复与她说话时的温和,口气严厉之极。
一夜未眠,粱曼真的案头放满了各类医书,《千金要方》《普济方》《开物手札》等等……
第二日早上,藏珠阁除值守之外,所有人都聚到院中,其后三日不出,阁中门窗紧闭,只偶有捶击之声传出。
忙了几日,藏珠阁外已无之前太子日日来游的热闹。距离先皇驾崩已过两月,天气未见凉爽。粱曼真收拾完案上的东西,打开紧闭的门,自院中遥遥向文华殿看去,黄若熟桔的琉璃瓦映在初阳下,将晨光的影子投向了灰白色的地砖之上,西北角的那边传来了隐隐的车马声,那是前来贺新帝登基的人已经到了城下。
连日赶工让她眼睛干涩,神情疲惫,但却被朝气蓬勃的阳光唤醒了斗志。刘谨,这皇宫里不只是靠人多就能站稳脚跟的。
回首,白舞戈领着一列锦衣卫站在院外,一只蝶落在他的官帽上,翕动着艳丽的如花翅膀,到她走到跟前时,才翩翩飞起,又落在她的肩头上。
粱曼真穿了一件水蓝色的衣裙,头上挽了两个如意结,发髻上左右各簪了一朵刚刚绽开的蓝色花朵,花朵并不大,却盛在色如蓝天,花芯白如瑞雪。看着清新不俗人。
白舞戈歪头看了一眼:“这蝴蝶很漂亮。”
一句平常的话。
不过,锦衣卫们目光齐刷刷的望向粱曼真,还有粱曼真肩头的蝴蝶,有人挤眼睛,有人耸鼻子,有人歪嘴,有人……
粱曼真仿若未见到,只捧着锦盒,心事重重的往前走着。
见她不安之色,白舞戈多了一份留意,毕竟这三日里,她可是一会狂翻医书,一会神神叨叨,一会饭吃一半就丢筷子跑去她的小屋里,一关一天不出来的。
一度有人提议给她找个太医看看。
白舞戈也想过,不过他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粱曼真就是医侍,她应该不是病了。”
有人道:“嗯,不是病了,我看是疯了。”
白舞戈皱眉,看着隔窗映出的人影,默然良久才道;“真疯了,出宫倒是容易一些。”
一个医侍,后面跟着太子的六名亲卫,也是少见。
一路行来,不少宫人纷纷侧目。
粱曼真左右看了看,想起那日麦冬说宫里不少人打赌,她这次惹上了安王府,一定下场很惨,此行走来果然宫人们皆是一脸观望之色。
见她过来,纷纷聚作一起,待到她走过去时,又低头交耳悄声说着什么。
“她就是那个求太子赐名的人。”
“赐名有什么了不起,我还是先皇赐名,我叫长贵呢。”
“我是皇后赐名,平贵呢。”
“别人爹娘取名,有权势的取名,她不同,她是自己给自己取的名……”
“……”
正想听听旁人是如何议论时,一旁有人插到跟前,猛然转身,冲她眉飞色舞的道:“你这身打扮,我还认不出了。”
粱曼真停住脚步,望向来人。不由得赞了一句,好一个少年天子。只见那少年一身龙袍,腰缠玉扣带,头戴冕旒,脚上踩着金龙靴,一张青春活力的脸被明黄之色衬得贵气冲天,不似平常里所见的那个爱笑贪玩的纨绔子弟横样。
粱曼真忙欠身跪下,恭恭敬敬的道:“参见皇上,皇上龙马精神让人心生敬仰。”来人噗嗤一笑,见她低头下跪,恭敬无比,反而没有了以往的随和。
于是抬手道:“平身,平身,何必行这样的大礼,还没有开始了。等会开始了,有的你跪的。”
白舞戈见他一脸不在乎的模样,对于登基这回事,大约就是换套厚重漂亮新衣服一样,有喜,却无负担。
她脸上不由得露了隐忧之色,却又不敢让他看出来,只微笑道:“皇上可有上药,等会坐在上面只怕会很久。”
“我不要他们上药,笨手笨脚,蠢得死。等会子找个空档,你给朕上药。”
“是”粱曼真点头道,“身为医侍应当的。”
太子满意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粱曼真手中的锦盒,压低了声音道:“等会子安王要问珠子事,你可想好如何应对?”
看太子的表情,他大约是知道珍珠粉已尽数被毁,只是碍于皇家体面,不想在登基之前将事闹大。
毕竟安王府说的是做凤冠,是太子一意孤行要自行处置。总不能说太子把珍珠毁了,那才着了安王府的道。
粱曼真看他一眼,缓慢开口道:“兵来将挡,水来土屯。”
太子一听,伸手拍拍粱曼真的额头,道:“就喜欢你这股不服输的劲。粱曼真这个名字没有白给。”
说完,转身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不过他走了数步,又回首,冲她挥手示意,似乎完全不明白,此去乾清宫,并非像往常一样,与一群年纪大到足以当他爷爷的人,说些他并不太懂的国事,可以敷衍两句让他们去办就成,而是面对一群手握军权的藩王对皇位虎视眈眈的皇叔。
一旁的白舞戈听到“粱曼真”三个字,心底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个名字,深刻在心底,经年不曾模糊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老天总是把在早年他荒凉如沙漠的心里种下一颗种子,催生出新绿,明明不适合生长,却偏偏凭着一股倔强,一点一点显露出不可抗拒的生机。
他看着走路连蹦带跳的太子,又望了望身边一脸稚气的粱曼真,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犹豫片刻,眼中闪过一片不忍,道:“若是为难,可以不去。我来想办法圆了这事。皇后安王府送来的珍珠,表面为贺礼实是敲打新皇示威,却将默许他将珍珠转赠给你处置,这明明打了安王的脸。一个不小心,珍珠就成了杀人的刀。你就是安王与皇后相争的牺牲品。我想了一夜,你留下不值得。”
粱曼真抬了抬眼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道:“是为你这个人不值得?还是为了你嘴中所说的事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