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谋》望楼兰

12、第 12 章

　　还是给闺蜜办正事要紧，她去管司膳的宫人面前晃了两圈，他们忙得鸡飞狗跳的，因为那位太子又另点了几道菜。

　　松鼠桂鱼、芙蓉蟹斗、葱爆羊肉……

　　有宫人报怨道：“点就点了吧，怎么还要群臣共享。”

　　马上有人附和：“就是，他不知道，上百人吃，这菜要出多少份，才能做到群臣共享。”

　　“皇后皇帝都不做这种事。”

　　“他们不做，但允许太子做了这么多年。”

　　“唉，宫里只有这一个孩子。”

　　“唉……”

　　宫人们分头行动，杀鱼、放血、去鱼鳞中……螃蟹横着腿儿翻出木盆儿，有人跳脚去抓……

　　粱曼真趁机摸了一根指粗的大葱，蘸了点黄豆酱，咬了一口，这甜咸之味，果然不比京城的“东来顺”差。

　　“那谁，把这些送去马厩。”一名太监随手一指，指到了她。

　　粱曼真叼着葱白，看到了一桌子刚刚被撤下来的菜，这些菜通常是太子看一眼，不喜欢，直接端下去给新菜腾地的赏菜

　　赏菜，故名思意，便是拿去给宫人们吃的。

　　十几道菜，根本没有怎么动筷子。

　　粱曼真撇着嘴：“我还没吃呢。”

　　那人道：“马厩里的锦衣卫，陪了太子一天，也没吃呢。你有他们辛苦？”

　　说话的人，是张永，东厂里的跟刘谨不怎么对付的一个司膳官。

　　听说他跟边勇是同乡，因而总是跟锦衣卫走得近些。

　　这么多宫人没有吃喝，全在卯着劲陪太子过生辰，但他好像就记得“动物园”里的那十二个人。

　　粱曼真想了想，没有再吭气，低头收拾，一共四个大食盒。

　　去找了麦冬，又说服一名挤不到太子跟前，只能远远站在外围当伸头党的小宫女，三人一齐，拎着吃食往马厩的方向走去。

　　锦衣卫走入马厩，看守的太监一脸嘲笑的上前：“哟，这不升了总旗的白舞戈吗？陪太子去了一趟西北营，怎么来看马了？”

　　白舞戈并不吱声，只踱步于马前，伸手在马头上抚弄。

　　浩恩上前道：“今夜太子生辰，张公公没有去向太子讨杯酒喝？”

　　张永似乎有话不好直说，只侧了侧头。浩恩会意，他身边跟着两名太监一直不走，这是刘谨派来的监视的。

　　东厂管着后宫，连这种地方，也安插了刘谨的人。

　　白舞戈回首道：“不知他们宴会何时结束？”

　　张永道：“得一个时辰吧，现在刚刚开始，太子说菜不好，叫厨房重新做几道给百官……”

　　白舞戈眼中一闪，笑了。

　　一会，有人来报，说是刘公公送了吃食过。

　　张永跟着两个太监先行去吃了。

　　几杯酒下肚，便不省人事。

　　这边粱曼真拎着食盒刚刚走到马厩门口，一股腥臊恶臭扑面而来。

　　那名小宫女闻了，作嫌恶状，当即不肯走了，扔下食盒，折返而去。麦冬骂道：“太没义气了。”

　　粱曼真不怒反笑：“走了正好，你去会情郞，我呢给你把风。”

　　麦冬一愣，迟来的说了一声“对哟”，一股作气，一人拎着两个沉重的食盒，意气风发的往那味道浓郁的地方走去。

　　粱曼真跟在她的身后，看她走得干劲十足，取笑道：“情爱的力量，真是伟大。”

　　不过……这味道……

　　她又想起了动物园，想起了武哥，想起了武哥喜欢吃鸭子。

　　以后不会再和他有任何的交集……正在失意之际，忽然看到马厩内人群绰绰，一队黑影一个接着一个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居然蒙了面。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飞鱼服，脸上除了两只眼，看不到他的面容，个头极高，身材精瘦，但就是如此打扮，粱曼真也觉得那人他是见过的。

　　前行的马队，不过十二人，最前面三人一组，呈尖头形往西北角行进，中间有防御的骑兵，最尾断后的拿着沉甸甸的长柄砍刀，月光下印着森森的寒意。

　　粱曼真一把抓住不知情的麦冬，将她拖到一边：“别出声。”

　　麦冬点头。她想出声也不能出声，嘴巴让粱曼真给捂得死死的。

　　直到十二人全数离开了马厩，粱曼真才小声对麦冬道：“看见你家那位没？”

　　麦冬点了点头，但结何刚刚那行人奇怪举动，她随即意识到这种承认不是什么好事，马上摇头。

　　粱曼真瞪了她一眼：“你的心上人你认不出？”

　　麦冬：“我总觉得太子生辰，这样拿着刀骑马出去，不是好事。”

　　粱曼真点头，十分认可，但嘴中却说的是：“可能是要去太子跟前来段表演。”

　　麦冬道：“拿刀啊，文官全在呢。”

　　粱曼真小眼神闪了闪，摸了摸下巴，道：“要不，我们向太子报告，如果没事呢，就当是在太子前露了脸，如果有事呢，我们就是立功。”

　　麦冬扯住粱曼真的衣袖：“不行，不行，不行，我宁可一辈子无缘太子，一生做医女，也不要去露这个脸。”

　　啧啧啧，粱曼真感叹一声：“你这么心疼你家的，他知道吗？”

　　麦冬一拳捣到粱曼真的肩头：“坏家伙，你居然取笑我，总有一天，你也会遇到那个让你宁可放弃太子的人。”

　　粱曼真耸耸肩头，无所谓的道：“我本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我来自2020，只是一个吃瓜群众。”

　　麦冬听多她不着调的话，做同情状：“贞儿，你是不是服了过期药？”

　　这什么话？她很少吃药，她十二岁的身体茁壮得很。

　　一路尾随的粱曼真和麦冬，到了西北门停住，这才发现与她们所猜测的并不一样。

　　锦衣卫没有去东宫，而是一人两马，骑一匹马，还牵着一匹，在跟守将交涉中。

　　“太子让我们护送宫宴后的大臣们回家。”白舞戈一句话，将粱曼真以为的图谋不轨的嫌疑洗得干干净净。

　　守将看了两眼，放行。

　　粱曼真深觉自己看小说太多，把宫中的事和人都想成一个比一个复杂阴暗，小小自责了一番。

　　眼见他们饿了一天还得去当保镖，心中一软，把饭给人家算是两清了。

　　她跟在后面，挥手，扬脖，手抚额角几缕发，本打算以一个最好看的样子，冲队伍高叫一声“请留步”，以便留下一个不错的印象，却不料刚展开一个笑颜，还来不及说话，后脖便被什么重重一击，随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西北行营。

　　篝火熊熊。

　　一个面容白净的少年，正铺着地毯。

　　三五个脸晒得黑红黑红的汉子，七手八脚的从食盒内，取出一个个的菜碟子。

　　“可惜了，鱼香肉洒了。”一个光头汉子叹息着。

　　“熊哥，谁让你下手没轻重，得先夺了盒子，再动手。”另一个眼睛小得几乎睁眼跟闭眼，没有区别的男子，马后炮来了一句。

　　“虾仔，你行，你上。”熊哥端出菜后，上面粘了汁水，不舍得，放入嘴里嘬了两下。

　　虾仔鄙夷的摇头：“没眼看，乡巴佬。”

　　熊哥哼了一声，转身拱到另一个食盒前。

　　伸手欲拿时，被虾仔一把打掉：“这个给白舞戈留的。”

　　熊哥陪笑：“我又不吃，就看看。”

　　虾仔喝道：“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吃最多。”

　　众人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向他。

　　熊哥手缩了缩。

　　众人将目光移开。

　　他立即又伸过去。

　　虾仔扯着嗓子道：“吃得多，拉得多，干活怎么不见你最多！”

　　这一句，引来大家高度认同。

　　鄙视之意，在各自的眉目间，此起彼伏的高涨。

　　熊哥谄媚的道：“我这是给大家试吃，以防不测。”

　　虾仔道：“偷吃就是偷吃，还找这种理由，我看不起你。”

　　熊哥道：“那我也是为了给大家伙尝尝好不好吃，好吃，大家都吃，不好吃，不是都是我一个人吃了吗？”

　　唉……众人不再言语，主要是对于这种自私自利的吃货，他们无语了。

　　一会儿，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白舞戈领着一个身材壮硕如熊的男子，扛着一只麻袋轻松的走来。

　　那男子明明空着手，却走得极不踏实，好像一脚踩下去，会深陷泥沼。当他看到火堆边上的人时，双眼瞪得老大，满脸恐惧，像是见着鬼了一样，扑到了粱白舞戈的身上，连哭带号的。

　　白舞戈腾出一只手，揪住他的领子，往火堆走，他的脚在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痕迹。

　　这时候虾仔和浩恩迎上去，一个看了一眼晕过去的，另一个望了一眼麻袋。

　　白舞戈把手中拖行的扔给了虾仔。

　　浩恩准备接他手中的袋子，被他手一挡，隔在一边：“这个不用。”

　　浩恩笑：“这个轻啊，重的我才不帮你呢。”

　　白舞戈眼中带着笑意：“她在我心里不轻呢。”

　　浩恩会意的点头：“那是那是，以前你都是用抱的，现在大了抱不了。”

　　熊哥隔着火堆大声询问：“什么抱不动？老子去玉仙楼，一次能抱两个。”

　　白舞戈一记刀眼过去，熊哥刚刚笑得猥琐的脸，微微一滞，浩恩赶紧上前道：“你的相好，能跟白舞戈的比吗？”

　　“那小家伙，才多大，相好，白舞戈怎么跟她相好？”

　　浩恩推了他一把：“你嘴巴吃了臭鳜鱼吧，怎么这么难闻。”

　　熊哥道：“没吃，在等白老大。不过，白老大好像喜欢吃别的……鱼……美人鱼……”

　　“哈哈……”大家一片哄笑。

　　白舞戈突然出声道：“今天，全他娘的吃了马粪！”

　　嘻笑顿时消失。

　　随后，大家拿菜，摆碗，倒酒，偶有杯碗相撞的声音，再无任何人吭一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

　　火堆哔哩吧啦的燃暴出一个一个的火星，飞溅出去落在众人的眼前，他们的脸都换上了肃穆的神情，眼睛里的坚定与这营地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人，这次全到齐了。”

　　眼前一片黑的粱曼真再次听到声音时，一度以为自己回到了大学课堂。

　　头发花白的教授，打开从不看的讲义，开着永远一成不变的开场白。

　　虽然，每一次总有人不到，但他永远淡淡的问一句，然后说：“不耽误大家的时间，现在开始我们讲……”

　　然，后面听到的并不是课堂里的内容。甚至不是谭司药平时对她们耳提面命的规矩。

　　白舞戈指着地上晕厥状的男子，解释道：“他是安全部的线人，就是上次去非洲给我们做向导的那个罗详。”

　　安全部？大明的安全部不是金吾卫卫所吗？改名字了？

　　线人？？锦衣卫的线人，还是公安部的线人？

　　妈呀，粱曼真，你见鬼了？

　　白舞戈道：“我问了他，他也不清楚为何出现在这个时代，这小子有点惨，从小被送进了黄门，如今在东厂跟在刘谨手下做事。”

　　浩恩问：“打听出什么没？”

　　白舞戈道：“他说是来这里之前，曾在安化府做事，安王让他进宫做内应，别的就没有了。十几年了，他也不清楚为什么醒来后，灵魂就进入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浩恩连连点头：“我们都一样。我已经跟宫女从四大美女，聊到了秦淮八艳，我也找不出一点头绪。”

　　熊哥不甘的问：“那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吗？老子在勋阳府受罪，就是想我怎么来的，如今进了宫，我还是在想我怎么来的。”

　　粱曼真捂住嘴巴，心中库存多年的奔驰宝马们油门踩到底式的开过去。

　　我天，我地，我的爹娘和老弟，这是这是这是——遇到了群穿的锦衣卫！！！

　　太子身边的亲卫，居然来自2020年代。

　　太扯了，太扯了。

　　不扯，不扯。她不也是穿过来的吗

　　淡定，听他们继续说。

　　“想来想去，可能我们的飞机在非洲上空时被电磁波干扰，所以掉入了黑洞，空间、时间改变了、但我们却以另外一种物理方式存在于这里。”

　　“老大，那我们现在真不是在梦里……”

　　“不是梦，是我们实实在在的活在了当下。”白舞戈声音幽凉的道。

　　浩恩；“白舞戈，你为什么要参加那次行动？其实你已经请了婚假，完全可以不用的。”

　　白舞戈看着火堆里的火，眼中精芒闪烁不停，他默了默才道：“我很想念北京烤鸭。”

　　众人一愣，这算什么答案？

　　十几个大男人，在火堆边渐渐沉默，一次失事，集体殉国，很悲壮。现在一起到了明朝，活在别人的皮囊之下，另一层身份、另一种生活方式，还有茫茫未知的命运……这很戏剧。

　　隔着麻袋听到这话句的粱曼真，兴奋的低喊了了一声，“大明1506，欢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