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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皓月冷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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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鉴带着一众人昼夜兼程,心内恼恨又怅然,好在这次稳定了南疆,心下又欣慰起来,望着碧空万顷,莽原辽阔,心内立时豁然,又暗暗担心元春撑不过时日。不时遣于之照来瞧。又吩咐众人,好好照顾元妃。众人不明就里,就又跑来殷勤伺候。元春心里却明白,水鉴是怕自个儿撑不到京城,人不成人,鬼不成鬼,难不成和秦皇一样,也要用那臭鱼遮掩?
于之照每日自然跑几个来回问候,水鉴却是一遭面也没有露。
车行颠簸,天又寒,风又大,每日还少不了要下车休整。元春着了风,更是病势日沉。没过几天,已是一口气进,不见一口气出了。抱琴也不敢死哭,只每日尽心照顾,又难免想着元春走了,自个儿也该做个了断了吧!念及这里,更是心内凄凉,流泪不住。
这一日车行至格兰湖。只见那湖面碧蓝晶莹,静若琉璃,半面环山,波澜不起,湖面平洁如镜,临水不由忘俗。仰头望天,天空却似海,海边翻起白色的浪花。水鉴虽说着急赶路,却仍是忍不住流连。
朕想上山走走。水鉴低声对于之照说,来时匆匆,这会儿,且好好看看这万里碧空。
于之照瞧见水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忙应声收拾,心里十分欢喜。左右亦紧跟着,众人皆上了山。
水鉴带着众人上了山,瞧着苍穹无尽,原野阔达,又想这万里江山,无限壮美,便渐渐又丢了大部分恼恨的心思。至于林如岳的死,也怪他命势如此;至于璇波那里,敷衍一时,也就过去了。元春最好能撑到京城,贾府的帐,慢慢再算不迟。
突然一群白鸟呼啦啦飞过树林,水鉴和众人都仰头去看,目光追随着那白鸟,追到了万里碧空。
方洛玫也惦记着元春的病,却也不好频频来瞧。这会儿瞧水鉴等一众人走了。忙下车来瞧。见到元春病势沉重,面色苍白,不由吃了一惊,对抱琴道,病成这样,得赶紧找大夫!等皇上回来还得好好说说,不可再拖了。说着上前细瞧,眼圈儿也红了。
元春忙摆摆手,低声道,好,好姐姐,可——千万别!别告诉皇上!皇上乃万金之躯,旅途劳乏,不可,不可再为这点子小事……说着又咳了起来。
方洛玫听元春如此说,心下不由有些狐疑,却也想不出哪里不对,只得说些宽慰的话,又跟着掉了几滴眼泪方罢。
待方洛玫走了,抱琴瞧元春神情不好,忙上来看顾。
元春的语气已十分低微,喘着气道,琴儿,我,我怕是不行了……只是,只是连累了他们……也,也连累了你……
抱琴已是哭得止不住,上前抱住元春,哭道,姑娘若真得走了,我还留下做什么?还不如和姑娘一起走了才是干净!
抱琴虽是心肝大恸,却不敢大声。她知道元春不想惊动水鉴,自个儿就算拼着一死,也只能如此。因此两人皆屏气敛声,各自思忖。
于之照晚间又来探问,抱琴只说好些了。方洛玫闹不清原故,也就没有做声。
晚间歇下,依旧是风寒猎猎。元春本蜷缩成一团,这会儿却连蜷缩的力气也没有了。抱琴挨着她,问道,这会儿如何?又想去熬药。元春低低道,不要去了。不要……
抱琴只得又挨着她坐下,眼瞧着元春已是不行的光景,心下琢磨着该怎么办才好。
元春却道,琴儿,把衣裳替我换上吧。
抱琴的眼泪又止不住流了下来。说道,姑娘这是怎么说呢?
元春却不看她,只伸着头去瞧那箱笼,使劲地用手去指那箱子。抱琴也揣度着万一熬不过今夜,一面流泪,一面打开那箱子,取出一件衣裳,元春看着摇摇头。抱琴又取出一件,元春还是摇头,直到抱琴取出那件淡青色的旧衣裳,元春才点点头。
抱琴忙将衣裳拿了过来,元春摸了摸衣裳,微微一笑,似忆起了什么旧事。就这件,元春喘了喘低声道,这会就穿。
抱琴一面流泪,一面帮元春换了衣裳。元春这才平静了下来。这时已过了二更。元春让抱琴去把窗子打开。抱琴摇头,这儿的天气,不比我们那里,虽说早入了春,可风还是很凉……
元春却微微一笑,唇中嗫出几个字来,这会儿还怕什么风寒。我想看看月亮,月亮……
抱琴走上前去,把窗子打开。一股冷风窜了进来,她不由打了个寒战,转头去瞧元春,却见她使劲支着身子,想坐起来。
抱琴忙把她抱起来,身后塞了一个靠枕。
元春望着窗外,窗外却只有一棵光秃秃的枣树。可是依旧看不到月亮。元春想往前坐些,却使不出劲儿。抱琴忙扶住她,半抱着坐到床边,却还是看不到月亮。月色伴随着冷风,在屋内肆意抛洒。
元春这会儿却是再也使不出力了,声音却丝丝缕缕自唇间飘出,月亮,月亮……
抱琴只得先扶她靠着,又跑去搬来椅子,放到窗边,再半扶半抱地把元春挪坐在椅上。元春靠着抱琴,仰头望着那圆月,声音忽然有了精神,微微一笑,道,月亮,真美。
抱琴怕这是回光返照,任由她靠着,点头道,姑娘小时候背过好些写月亮的诗呢!
月色映着元春的脸,白月光为元春毫无血色的脸抹上了一层柔光。
月亮,月亮……元春的语气低柔,月亮已渐渐变作了人脸,一一自她眼前滑过……她的眼泪终流了下来。妈妈,如岳,宝玉……只是这声音,没人能够听到。
元春的呼吸渐渐低了下去。抱琴摸着她的手渐渐冰凉,月亮似乎从树枝上压了下来,圆亮亮地照着元春安静的脸和淡青色的衣裳。
抱琴这才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