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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死生契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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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峭春寒。柳枝似乎冒起了一点绿意,就又被寒风摇摆地坚硬。
于之照依旧伺候水鉴穿上锦貂背心,茶水杏仁奶也都滚烫着端上来。门口的帘子也都塞得紧紧的,生怕水鉴再着了寒。水鉴上朝的时候还见气定神奕,下了朝,却是一言不发,一直坐在偏殿若有所思。
皇上,这会子天还是寒,要么喝杯杏仁奶去绿玉阁歇歇?于之照瞧出他心思不豫,又见天寒风冷,怕他闷着,便试探着问问水鉴是不是要歇午觉?
水鉴听他说话,眼珠子才转了一轮,开口却说道,于之照,你去替朕问一件事。
于之照领了命,自然不敢怠慢。忙把这里的事儿交给戴权,自己急匆匆地去了。
虽说是大白天,可入春的风依旧刺骨。望安穿过桂子林,不由放慢脚步,停在那里,凝视着自个儿同霖露一同避雨的石凳。只是寒风吹过,他不由打了一个冷颤,桂子林也不再飘出那扑鼻的香气。
落月宫的两个小宫女抬着东西低头走过。一个说,本来该霖露去的,这会子却恰好抓住了咱们!另一个忙摇头道,是于公公把她叫走的,谁还敢说?咱们还是快去锦绣宫交差完事!
这一个又道,你说于公公叫她做什么去了?难道皇上还能注意到她?
另一个想了想,道,该不是皇上要赐给凌主子什么东西?
这一个哈哈笑道,那更不会了!就是赐金珠玛瑙,也该甜绣去啊!哪里轮得到她?
两人说着走远了。只留下望安一个人怔怔望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天光冷淡的桂子林。
小林子一进屋,便瞧见望安一个人痴痴望着桂子林的方向发呆。
你瞧我拿回来什么了!小林子大笑一声,这可是戴公公今儿给的好酒!他一面说一面走到望安面前道,你别说这春寒,冷着那!晚上等我弄点小菜,咱们一起喝喝!
哪知望安两眼发直,竟是一句没听到他讲什么。
哎,他把脸凑到望安跟前,望安这才不得不定神瞧着他。眼内依旧是一片焦灼思虑。
你这是怎么了?着了魔么?小林子问道。
望安却道,小林子,自到了这宫里,就你跟我最好,你告诉我,刚于公公做什么去了?
于公公,小林子回忆着道,午间不见了。我看到他急匆匆地走了。肯定是皇上给派了差事。
望安死死盯着他,可怜兮兮地问道,那你知道他去哪里了?
皇上的事,我们哪里知道?小林子被他那呆灼的眼神瞧得一阵心慌,忙到,那是皇上的事。我劝你别操那个心。小心,说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望安只得继续坐着。眼睛里却一会儿焦灼一会儿无奈,过一会儿又绞着自个儿的头发,一副魂已离舍的样子。无论小林子说什么都不理会。小林子瞧他已经入魔,只得收了酒,叹口气道,你这会子着了魔,那这酒就留到明儿再说吧!我吃过饭先睡了。说罢摇摇头找吃的去了。
水鉴晚间一个人睡在绿波阁。忽听外面于之照低声说话的声音,忙大声叫道,于之照!
于之照本以为水鉴已歇下了,听到他的声音,忙跑了进来。
说。水鉴本已躺下,却并未睡着。待于之照进来,他已坐了起来。
回皇上,于之照忙跪下回道,我已经问了,霖露她也都说了。说到这里,他心内也不由颤了一颤。怪道皇上心烦沉郁,除了太后,若是连他最心爱的元妃也搅进了这档子事儿,他哪里能禁受得住?他接着道,霖露说她那晚是因为看月色才糊里糊涂走进了碧竹馆;天黑着,也看不真,只看到贤妃靠在一个年轻男子怀里,两人手拉着手。然后就听到抱琴猛地大叫一声,他们就分了开来,问她做什么来了?她说看月亮逛错了地方,贤妃便让她走了。
知道了。水鉴听了他的话,只觉得胸中又痛又苦,面上却依旧淡淡的,道,此事不要说与任何人知道。
于之照忙低头道,是。
水鉴想了想,道,霖露现在在哪里?
还在遇诚寺。于之照道。
水鉴沉吟一刻,突然扯下床头的半尺白绫,掷于地上,道,找个由头把这个赐给她吧!
于之照刚磕了个头转身,便听到水鉴又道,问她有什么遗愿,你且帮着办了。再赐她父母黄金三十。也算替她尽了孝心。
于之照忙转身回道,是!
水鉴躺在御榻,瞧着那刚被撕扯下半边的白帐,还在絮絮飘荡。胸腔一阵酸涌。他知道帘外站满了人,可是此刻,竟是孤绝。空荡荡的宫宇似一座铁匣,红墙碧檐顷刻间变做了冰冷的砖瓦似要把他挤碎,那曾经往来恭谨的人潮,此刻皆面目模糊……
林如岳!这小小侍郎,如今远去了北疆,竟还没有让他安宁!
他的目光如两簇火焰,转瞬又成变作了两道冰棱。
戴权!他向着帘外叫道,明儿把毅郡王传进来!!
半夜竟下起了雪。望安却穿起衣服要出去。
小林子拉住他道,这倒春寒竟比冬天还冷,大半夜的,你要去哪里游魂?
望安双手紧握,他转身瞧着小林子,眼底竟比这黑夜还要绝望;突然,他抓住小林子的手,语气已近乎哀求哭泣,两日来所有的担忧和害怕似同时爆发了出来。小林子忙爬起来抱住他道,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小林子,你帮帮我!你帮帮我!望安如同溺海之人抓住了一块浮木,死死捏住小林子的手,捏得他哎哟一声叫了起来。
东篱正在灯下打瞌睡,因为风夹着雪,冷得他直跺脚。却见小林子走过来道,冷么?快去歇着吧!我替你当值来了。
东篱甚是吃惊,问道,你白天不是才当过值么?怎么这会子跑来了?
小林子嘿嘿一笑,低声道,睡不着。还不如来忙着,明儿多休半日,也是一样的。
东篱正巴不得被窝里捂着去,喜眉笑眼地跟他交了值,搓手跺脚地去了。
小林子有备而来,倒是穿得厚。只是心里犯嘀咕,这望安盼着他听到于公公回来的事。可谁知道于公公何时回来?正寻思着,却见于之照一路小跑进了绿波阁。
他赶忙立在窗外,恨不得将耳朵都塞进阁内。连风声都嫌太大。
于之照进去叩了头,水鉴只唔了一声。于之照忙道,霖露已自尽,验明正身。
水鉴微微点头,再无声息。
于之照缓缓退后,掀了帘子,见外面站着小林子,也未在意。低声叮嘱道,皇上今儿不大高兴,都小心伺候着!
小林子心里不由颤了颤,只唯唯答应。心想这霖露一个小丫头,怎么就惊动了皇上?自打进宫,还没见皇上跟哪个宫女太监动怒呢。不由一个觳觫,脖子缩进了衣领。心想往后更得刻意小心着才好。
这春寒里的雪,倒是没下多少。只是风大,刮得窗棂子呼呼作响。望安缩在被子里,依旧身似冰冻。天地间的一切,都变作了那个冷刺骨髓的消息。及至凌晨,那微末的雪花早飘散得无影无踪,只有风,还在吹。
哐当一声,门被推开。小林子哎哟着跑了进来。望安!他叫道,你倒是瞎猜什么!害我站了半夜!他跑到望安面前,却瞧见望安两眼空洞,眼内已没有了探寻或者恐惧,只剩下了深深的绝望。他似乎只是在等待着什么,等待着一件他早已料知的悲剧。小林子不由一楞,呐呐说道,于公公回来了,说是霖露被赐死了,已验明正身。
望安只觉得心如同被一只巨大的铜锤敲击得粉碎,满心皆为疼痛的齑粉。他瞧着小林子,凄然一笑,两行泪水滚了下来。
你怎么了?小林子忙上来拉住他的胳膊,心内觉察不对,却一句话也不敢再问。
今年的倒春寒这么厉害!璇波接过弹叶递来的杏仁奶,道,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三月底了还下大雪呢!今年雪倒是没怎么下,可这冷劲儿到和那年没多大差别。
弹叶道,太后还是得多穿点,保重凤体才好。
璇波叹了口气,暗叹林如岳不在身边,连说个话儿,都是这般淡白无味。正思量间,却听到望竹掀了帘子进来,低声道,启禀太后,望安,他突然上吊了!
啊!璇波吃惊地望着她,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儿?想起望安那大大的眼镜,平日里办事儿那机灵劲儿,不觉手一颤,奶茶从杯里洒了出来。望竹忙取了丝绢来擦拭,道,戴公公已找人抬走了。太后别往心里去。
璇波心内一阵烦乱。弹叶道,这会子正找他家里人来呢!不知道是不是要治罪。
璇波摆摆手道,罢罢罢!人都死了!还是积点德吧!就说是哀家说的,给他家里人再赏五十两银子。叹了口气,又道,望竹,你去问问,到底是为了什么?这在我宫里,一直好好的!我还蛮喜欢他的。怎么突然就……是谁欺负了他?冤枉了他?
望竹只得答应着去了。半日才回来道,他昨晚一直一个人睡着,没人知道为了什么。小林子值夜前倒是见过他,说他看起来恍恍惚惚的。谁知早晨还见他睡着,过了半日,人就没了。于公公说这两日怕是节气不好,怎么他们连接着惹得这宫里不宁静?是要好好整治一下了。
璇波听罢不语,又问,宫里还有什么事?
望竹回道,落月宫里的霖露昨儿冲撞了皇上,已自尽了。于公公如今已料理完了,请太后不要为这些事儿挂怀。
冲撞了皇上?璇波不由奇道,霖露那丫头我隐约能记得。挺乖巧的模样。有一回东西丢到翠柳林,还是她跑去给拿回来的。怎么会惹恼了皇上?即便冲撞了皇上。也该回了我再处置啊!叫于之照过来,我且问问他!这一下子死了两个人,就是没有鬼也遇上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