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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梦 ...

  •   南都的梅雨季节总是带着阴沉的蓝色。

      封疆的王女在偏僻的封地里面,已经呆了不下五个年头。

      搁下白瓷茶碗,内侍将新的奏章乘到了案上。
      萧锦神色如常地拿起了最上面,盖着京城的红印的一卷。但是若是有人抬头看她,就会发现,她藏在衣袖下面的白玉一样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等着内侍将盖了印的泥封拆开的时候,她端坐在桌案后面,就像是个等着训话的孩子一样。有些无精打采的脸颊上,露出一些不太容易察觉的忍耐。

      好在那内侍已经轻车熟路,没让她等太久,就把竹简在桌上摊平。

      屋子里气氛略显压抑,连带着香炉里面的香都有些让人泛晕。

      萧锦仔细读了一次里面的内容,还没到一半,眼睛就有些发红。不过,等她抬起头的时候,那些不能示人的脆弱就都消失不见了。

      “陛下说什么了?”
      问的是一直都负责文墨之务的一位如案。

      “后君因故被废。”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但是里面的信息却让在场的都不有头皮发麻。

      果不然,还不到片刻,正位的姬君就几乎不能自控地将桌上的笔墨砚台都挥到了地上。
      没人敢触这位年轻的王姬的霉头。刚才出声询问的那位如案无声地打了个手势,其他人都立马悄悄退了出去。

      萧锦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她的李如案正跪在桌案的正前不过半尺距离,一只手伸过来扶上了她的脸颊。

      那张脸上本来温文的表情瞬间变成和刚才截然不同妩媚。本来不过是个清秀的少年,可是现在身上却带上很多并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宽大素雅的长衫因为他侧头的动作,领口有一端稍微滑了下来,露出半截纤细的锁骨。

      向来,如案这种在书房里面伺候笔墨的职位都是内官竞相争夺的位置。毕竟每天对着王姬,如果运气好,说不定就能飞上枝头,成为凤凰。

      一向厌恶外政内务分不清的萧锦一开始也只打算选个聪明安分,不生事端的做这个内官。

      她却没想到,最后千挑万选,选了个最难应付的。

      萧锦有些冷淡地看着他,好似是不悲不喜,可是了解她的人却知道,这位王姬性格温和,面对下人,都很少冷面,这样面无表情,已经是愤怒的意思。

      可是天天陪在她身边的这位李如案却一点不怕,反而往前凑了凑,几乎将腿搭在桌上,倘若被人看到,定要呵斥目无礼法。

      萧锦拿开了他的手,躲过那一双正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抓着桌角的五指也微微攥了起来。心里从知道后君被废之后就积攒下来的愤怒无法抑制,几乎要撕裂她脸上的表情。

      热气靠近耳边,李如案抓住了她用力到骨节泛白的手。

      “您不要这样苛责自己。”他在她耳边说。

      萧锦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握进了手心里。

      “您知道,从长皇女被贬之后,这道令就肯定会来的。”

      萧锦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自从长姐与三姐因为皇位斗得不可开交之后,就必然将有一个人败落,只不过败落的是长姐同她的父后罢了。她远在南地,在这其中半点忙都帮不了。本来,这封旨意无需专门遣人送往南都,母亲恐怕也不过是想给她一个警告。

      “主上,王君求见。”

      听见外面的声音,原本几乎将萧锦半抱入怀的李如案立马感觉到萧锦挣开了他的手,低下头,有些不快地松开她后退到了自己该在的位置。

      萧锦让人进来之后,紧闭的门从外面打开,一个衣着风雅,眉间带了几分焦急的青年从外面走进来。

      萧锦看见王君,脸上一扫刚才的煎熬,换上了春风似的笑。王君自她加冠以后,就一直陪伴着她,就算来了这荒凉的边境,也丝毫都没曾抱怨过一句。

      那青年目光从她身边的少年身上移过,原本着急的神色突然有些停滞:“弟弟也在这里?”

      李如案笑笑:“领了如案之职已经一段时间。”

      “怎么了?”

      听到萧锦出声询问,王君没再和李如案言语,而是走到了萧锦的身边,坐下:“我听闻后君被废,怕你难过,就过来看看。”

      与李如案一奶同胞的王君李爱比他长几岁,看着已经脱了少年那种雌雄莫辨的模样,显得就像是一竿青竹般翩翩如玉。

      萧锦喜欢文雅的男子,这事儿以前在京城是出了名的。而尚书李家恰有一位公子同她年纪相当,又养得端是芝兰玉树,风仪过人。

      她的父亲听说之后就为她定下了这门婚事。

      婚后,李爱发现,他的妻子一直在践行曾经对他承诺过地那样不让他受到一点委屈。然而,这种宠爱来得实在是太过怪异,不管是那种从来都不曾红过脸,说过一句气话的表现,还是对于其他的男人敬而远之的态度,都让他感觉到有些虚幻。

      就好像她在很久之前,就开始准备了这样的情景,进行过无数次排演,最后,做个完美无缺的妻子。

      “李如案,你先出去。”萧锦没表示出感动,也没表现出厌恶,而是先遣走了一直低着头的李如案。
      见他出去,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他一个人哪里能对抗的了京城那么多的世家?你不用担心,我没事儿。”

      她说着的时候,还努力笑了笑,好像这样就确实并没有什么事了。然而她却清楚地明白,她内心里到底有多么痛恨,痛恨她的母亲无法保护她的父亲,痛恨自己的无力,痛恨那些一旦她表现出半分的懦弱,就会马上撕碎她的身体,迫害她的丈夫的世家们,甚至连带着痛恨那位只是父卿是一位世家子的三姐。

      可是这些,她一点儿都不能告诉她的王君,她一直把他养在最安全的地方,哪里舍得他看见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从她发现她几乎很难爱上一个人之后,她就决定过了,不管将来是谁愿意把自己的命交给她,她都不会辜负他。

      毕竟,她哪里敢把自己的命全然交给一个人?
      这样的信任,她怎么舍得辜负?

      后君被废之后,天气依旧没什么转变,好像那件事,对于这个南方的王国没有丝毫影响。

      但是每天坐在奏事殿,笔迹落在一封封谏言信上面的时候,她就能看见这场几乎波及了整个国家的斗争到底给了她什么样的结果。

      死亡成片地爆发。御史一个个到,监察官就好像是流水一样从京里过来。

      每天都有人因此被杀,被贬,被废黜,甚至被连坐抄家。

      等她缓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朝里几乎少了一半熟悉的面孔。南国本来就土地泥泞,难以开垦,道路建设更加艰难,每年还有梅雨季节上下游不停泛滥的水患。

      她好不容易打理出些成果的地方,就这么被重新糟蹋地不成样子。

      双重打击之下,萧锦病倒地非常突然,也在很多人意料之中。

      迷迷糊糊沉溺在梦里的萧锦并不知道她病了,只是如同往日一般重新像呵护脆弱的苗圃一样经营属于自己这块不大不小的地方。

      虽然不少官员被罢免,为了能够安抚失去了至亲的家属们,金库里面的银钱也几乎见了底。
      但是基本的制度措施,政策已经定下来,不少田地开垦结束,她最亲近的大臣和国相也还没有离开。

      不过是按照之前的艰难再来五年。全南国的人紧了几年之后,境况逐渐恢复。南国靠海,也能产盐,农工之要务发展的差不多之后,萧锦就开始打量那片不见边际的大海。

      从开始造些小船出海探寻,再到沿着海岸寻找可以贸易的国家。在她治下,南国河海清宴逐渐富裕了起来。

      她想,这么做一个不再管皇权如何更迭的闲王也还不错。

      然而就在她准备和往年一样,回京述职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了女皇崩,诸王原地守孝的消息。

      这信来得急,送信的还没送到她手里,就再没醒来。

      外面,白雪正簌簌落下来,南方的雪没到地上就变成了雨,几乎冷到了她的骨头里。

      从那时起,白雪盖在那位使者的身上,似乎就成了不详的预兆,在她的三姐即位不到一年里,京里的世家之间斗争更加激烈,皇女却都远在天涯海角鞭长莫及。

      她还没出大孝,就又听到了三姐病逝的消息,这回,即位的是个不过三岁的孩子。

      她再没了机会担忧,因为下一封从京里来的信就是檄文。

      那些将三姐扶持上去的人们终于再也不能忍受躲在幕后的日子,而决定把所有还能威胁到她们的皇室宗亲都扼杀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萧锦做了多年的王姬,哪里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可她不过是个封国的王姬,哪里有能力对付那些手握一国兵权的人。一贯习惯了温和的性格,手下也尽是懂得内政,却不懂得打仗的人,不到两年就再也支撑不下去。

      这还是亏了南国的天险与林地。

      都城被攻破的时候,萧锦已经在没有了选择,只能一死了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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