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睡在花台上》绵绵夏枝

28、你们城里的同学还真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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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雅现在升了五年级，在育林小学既是唯一的广播员，又是学校的组织委员。负责给学校的黑板报每天写班级分，每周的升旗仪式和活动主持。

　　一次，乡政府举办乡级的六一庆祝会，学校还专门推荐她和同班的周鑫做了节目主持人。
　　在班上，她还是文艺委员，配合顾十苗为每年的六一和国庆编舞。

　　留了一级，她又肯学，成绩自然拔尖。她穿的也最好，性格活泼开朗，不会看不起人，同学都喜欢她，学校里的师生都知道她的大名。
　　知道她虽然父母离婚，家里却老有钱了；知道她妈妈在广东，常寄新衣服和写信给她。
　　那些信纸里，还总夹着五块十块的，让这些每天只有五角钱零用的乡下学生羡慕不已。
　　方雅的生活已经发生巨大改变，这让她觉得，她果然天生是属于乡下的。

　　她从来不知道，顾十苗对她另眼相待，女同学对她的喜欢和簇拥，会让她变得这么爱上学，这么爱学习。

　　方雅甚至喜欢上了以各种方式解数学题，对学习新东西有着无穷无尽的兴趣。她现在学什么都很快，那些五线谱老师才讲一遍，她就能跟着脚踏风琴唱出来，因为她知道全校师生都看着她，喜欢她。

　　方雅开始觉得她似乎也是优秀的，再不用去羡慕白诗露——如果刻意不去想留级这件事。
　　不过难以释怀的是，有一个人仍是她心头怎么拔，也拔除不了的一根小刺。
　　虽然她再也没有去过宋家，可最后一次与宋文俊见面的那一幕，总躲在脑子里某个角落，在她独处时跑出来秘密的上演。
　　而再见到宋文俊，已经是这一年的十月中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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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老师，你不能这么做事呀！”数学老师恼火地看着顾十苗，“她参加歌唱比赛，那我的奥数竞赛怎么办？”
　　“是呀，我们李校长就是一根筋。一次全国作文入选，就觉得我和方雅无所不能，打听到什么竞赛就指定她参加，好像她全能似的。”顾十苗面露无奈，“才给三天时间准备，这不是让孩子措手不及？临阵磨枪，多大的压力，大人都做不到！”
　　“我不管，奥数竞赛我可没其他人选，这要黄了我怎么办？我找校长说理去！”数学老师满脸激愤。
　　“没用，李校长已经报名了。这要进入决赛，是要上县级电视台露脸为校争光的。”顾十苗拦住他，“小杨，姐劝你一句，还是别自找没趣去吃那个闭门羹了。”

　　三天以后，花三天午休时间临阵磨完枪的方雅，穿着顾十苗从其他女同学身上，临时拔下来的、不太合身的夸张粉色蛋糕多层蓬蓬裙，默唱着参赛曲目，出现在了县电视台的演播厅。
　　站在角落里的方雅，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的白诗露。

　　白诗露长高了，更漂亮了，穿一件洋气的简洁白色公主裙，头发编成两股盘在头顶，脸上化了彩妆，眼角还贴了几颗小小的亮钻。
　　她身边，仍然围绕着讨好她的女生。她们为白诗露拿衣服的拿衣服，打扇子的打扇子，陪聊的陪聊。
　　白诗露的小姨和妈妈也都在。
　　她们带着同款的假笑表情，正一边与电视台今天的主持人闲聊，一边为白诗露整理头发和补妆。
　　反观自己这边，因为乡里几所学校奥数竞赛而放假，除了顾老师，连陪她的同学都没有。
　　而这会儿，连顾老师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方雅手心冒出了热汗，退后几步把自己藏到了暗处。
　　面前的柱子上镶嵌了不少的玻璃，方雅望着玻璃上映出的那张清汤寡水素着的脸，她身上原本就不合身的蛋糕裙变得更不合身了，显得她特别的廉价和土气。
　　以前在梧江二小读书时的那种自卑的感觉，它们又回来了。
　　等会儿只要主持人报幕，白诗露她们就都会知道，她留级了。

　　“方雅！”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方雅惊得一回头，班长游腊芸带着几个平时跟方雅玩得特别好的女同学，笑容满面地出现在了身后。
　　方雅一怔，喜出望外：“呀，你们怎么来了！”
　　游腊芸抹着额头的汗，笑说：“来支持你的啊。”
　　“对啊对啊，我们来支持你的呀，方雅！”
　　“嘻嘻，没想到吧？”
　　其他同学七嘴八舌地笑着附和。

　　方雅鼻头大酸，立即掩饰住了，嗔笑说：“也不跟我说一声。”
　　“给你一个惊喜呀！”游腊芸亲昵地搭住方雅的肩膀。
　　“一会儿比赛完了，我请大家去吃米粉。”方雅笑着宣布。

　　茶庵乡到县城三十多分钟的车程，这些女同学都是农村孩子，平时放假了，在家里不是要打猪草，就是要照看鸡鸭和弟弟妹妹，一块钱的车费对她们来说，并不便宜。

　　几位女同学眼晴一亮，正要欢呼，方雅食指放在唇边一竖，示意她们小声。她瞟了瞟白诗露那边，问：“你们看见顾老师了吗？”
　　“看到了。哦，她让班长跟你说，别紧张，好好比赛，她现在有急事，晚点再来找你。”一位同学说。
　　方雅看向游腊芸。
　　游腊芸眼神闪躲。
　　“班长！”方雅固执地望着她。

　　游腊芸目光一黯，小声说：“刚才，那个人又来找顾老师了。你还不知道吧？昨晚他又打顾老师了，幸好李校长在。顾老师叮嘱我们，别告诉你，不能影响你比赛。”
　　方雅眼眶一湿，差点流下泪来。

　　“我真希望顾老师这次能离成婚。”游腊芸看着方雅的脸色低声说。“方雅，你就别想了。你不复习一下歌吗？你今天穿的裙子真好看。”
　　“好看吗？果然是乡巴佬的眼光，乡气死了！”白诗露那边的一位女同学端着水杯擦身而过，突然甩下一句。
　　“你谁呀？有病吧？”游腊芸和方雅玩得最好，又很有集体荣誉感，当场吼道。
　　“你才有病呢。就是又丑又乡气呀！也不怪你们，你们乡巴佬当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道什么是洋气，什么是土鳖。”那位女同学原本已经走了的，又走回来语气阴阳怪气地笑说。

　　“你放屁，方雅穿着可好看了！”
　　“就是，你们城里学生凭什么看不起我们乡下学生！方雅比你好看多了！”游腊芸护着方雅往前冲。
　　方雅拉住了她，摇头。

　　那位女同学瞟了方雅一眼，笑说：“哎呀，关系可真好呀。你们都还不知道吧？你们这个方雅在我们梧江二小读书的时候，在新华书店……”
　　方雅脸色霎白，差点冲上去捂住她的嘴巴。

　　“钱娟！原来你在这里呀！”一个男生突然窜过来大吼一声打断，笑着急声说：“你做狗腿子上瘾了吧？你主子白诗露到处找你，还等着你的开水呢！”
　　“张大军，你说什么呢？嘴巴里少不干不净！我告诉你，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钱娟立刻扔下方雅朝张大军喊。
　　方雅大喜，没想到竟然遇到了张大军。

　　张大军长高了很多，人还是那么壮实，眉目半长开的样子带着一股子气汹汹的野气，一看就很不好惹，冲着方雅一笑却又憨又皮，给了方雅一种熟悉的安全感。
　　方雅悬着的心慢慢放下，看着他和钱娟斗嘴。
　　“你不怕我，那你怕不怕他呢？”张大军嘿嘿一笑，指了指人群。

　　钱娟瞬间闭嘴。
　　大家都好奇地顺着张大军指的望过去。

　　方雅一怔。人群那边安静坐着，戴着耳麦正拿着一个单放机在听的人，不是宋文俊又是谁呢？
　　“他是谁呀？”女生们都很好奇。
　　因为这个少年长得实在干净好看，就算大家来自乡下，却也知道那个人群里安静听单放机的同学，不只是眉目好看的问题，而是有一种特别沉静和文俊的气质。这种气质，很轻易地就将他和其他男同学划分开，显得他特别的出众。

　　“他叫宋文俊，我好朋友。他成绩可好了，年年市第一名。”张大军带着点炫耀的口吻笑说。
　　他仍然不放过钱娟：“钱娟，你刚刚不是很拽吗？”
　　钱娟白眼朝张大军一翻，端着水杯走了，临走前还不屑地瞪了瞪方雅。
　　“别理她，方雅。这女的是刚转学来我们班的，可恶心人了。”张大军安慰说。
　　方雅心里微微不舒服，她不太习惯张大军叫女同学女的。
　　“我不介意的。”她摇头。
　　她没有说感激的话，她跟张大军之间用不着这些。

　　“她怎么恶心人了？对了，她为什么怕宋同学呀？”游腊芸还是气不顺，问出了方雅也好奇的话。
　　“方雅，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孙艳艳？”张大军笑问。
　　“啊？”方雅注意力在人群的另一头，样子有点呆呆的。
　　“就是以前你那个坏同桌呀，特别喜欢……”张大军本来想说总是欺负你那个，目光扫到方雅现在的这群女同学，立即换了口风：“就是特别喜欢，上课吃东西的那个！”
　　“嗯，记得。”
　　“就是这个钱娟，前些天呀把孙艳艳整得退了学的。怎么样，厉害吧？”张大军表情有点兴奋。
　　其实，从发现方雅也在演播厅之后，他的情绪就一直很兴奋。这会儿简直变成了话唠，什么都想说。

　　“哦。为什么呀？”方雅没想到孙艳艳是这个下场，觉得痛快之余，不禁又有些唏嘘。
　　“谁知道。反正她们这帮女的吧，没一个省事的。最坏的是那个白诗露！不是她，我们班女生也不至于天天狗咬狗的热闹。”张大军说得眉飞色舞。
　　方雅不说话。

　　游腊芸已经等不及了，催问：“那跟宋同学有什么关系了？钱娟干嘛怕他呀？”
　　“她喜欢他呗。”张大军大大咧咧地说。
　　方雅一惊，表情却有点迷糊。

　　“啊？”这还是九十年代，乡下闭塞，书报流通少，电视也没几个台，孩子们大多晚熟，她们又才上小学五年级，都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张大军手指竖在嘴边，压低声音：“钱娟给宋文俊写匿名情书，被宋文俊发现是她写的了。”
　　“情书？！”
　　大家都睁大了眼晴，没想到这么劲爆。
　　方雅也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渐渐变红。

　　见她面色通红，张大军手脚不自然起来，摸着后脑勺翁声解释：“对啊，情书嘛，你们干嘛那么大反应？”
　　大家都脸红了，一起看向方雅。

　　方雅在育林小学是中心人物，几位女同学平时都习惯随她的态度行事，见她红了脸不说话，大家也都面面相觑不说话了。
　　还是游腊芸时刻不忘自己班长的身份，因为似懂非懂，她便追问：“发现了就发现了呗，为什么要怕宋同学呢？”

　　“因为我们的班主任是灭绝师太，特厉害了，如果宋文俊把情书上交，钱娟就不是退学那么简单了。而且吧，嘿嘿，”张大军痛快地一笑，“宋文俊家里可不是普通人，钱娟的爸妈到时候会打断她的腿也说不定呢。还有吧，这事儿要被白诗露知道了，哈哈，那就好玩了。”

　　“跟白什么露，又有什么关系了？”游腊芸听得云里雾里。
　　只有方雅呆呆地站着，望着人群里专心听单放机的宋文俊心里五味杂陈。
　　“笨，白诗露是她们的头儿，白诗露喜欢宋文俊我们全校都知道！她会让钱娟好过？”张大军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你们城里的同学……还真复杂！”游腊芸盖棺定论。
　　其他女同学也都心有戚戚焉，全部重重的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