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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留级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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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餐,宋文俊站在桌子前撕日历。
1995年5月30号,一个学期又要过去了。
他拿起演讲稿蹬蹬蹬下楼,听见宋和对高闻说:“时间过得还真快,再过三个月,俊俊就升六年级了。”
“爸爸妈妈,我走了。”宋文俊经过他们身边说了一声,心里却想:太慢了,才六年级。
“俊俊你等一等,妈妈陪你去。”宋和说。
“不用,我自己就可以。”宋文俊头也不回。
“看看,人家去比赛都要父母陪,就这孩子喜欢单枪匹马。”宋和看着妻子笑了。
“这还不简单?你儿子就是讨厌我呗!”高闻冷笑,拿起奶盅瓶往咖啡里加奶,“让他一个人去呗,有他们裴洁跟着还能丢?”
“你一个做妈的,别跟自己的孩子计较,俊俊才多大。你还是去一下,这是孩子第一次参加县级的演讲比赛。”
“说白了,白诗露发烧影响嗓子,裴洁才让宋文俊临时顶上。得不得奖都是裴洁的事,我瞎凑什么热闹?而且——”高闻腾的放下奶盅瓶,“你不也看到了,就算去,你儿子也不领我这个情!”
宋和暗暗皱眉头,嘴上却笑说:“随你随你。你看你,火气越来越大,在外面可要注意点影响。”
“怎么,我丢你宋和的脸了?”
“哪跟哪儿。”宋和眼底带出一点儿笑意,放低声音:“有人把检举信都递到省里去了,只怕那位很快就要调走了,剩下的一摊子事都要丢给我了。”
“呦,那提前恭喜了。”高闻总算有了笑容,“我要去广州几天,下午就走。”
“这么急,那作文辅导老师你不见了?”
“你一个大忙人还记得宋文俊这事,真难得啊。不见,公司出了事,马上走。我已经在电话里跟她讲好了。”高闻语气顿了顿,脸上将笑未笑,“不然你帮我接待一下,打声招呼?”
“下午有会,没得空喔。”宋和一口拒绝,扶了扶眼镜,笑说:“杀鸡焉用牛刀。我们俊俊从来就懂事又知道轻重,你大可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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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文俊寡言,裴洁知道临时找他替补得罪了宋家夫妻,她自己心里有疙瘩,也不好太热情,于是进了赛场宋文俊低头看演讲稿,裴洁便陪坐。
离开场两分钟时,匆匆进来一对师生。裴洁怔了一下,自言自语:“这女孩子好面熟。”
宋文俊保持专注默背手里的演讲稿,没抬头。
比赛开始,裴洁抽了个压轴,宋文俊最后一名上台。
“压力大了些,你能行的,千万别紧张。”裴洁低声笑说。
宋文俊神情冷淡,点头,小声道:“我不紧张。”
裴洁教了他五年自然知道他的斤两,便扭头看台上,这一看眼神立即变了。
“下面有请第一位,来自茶庵乡育林小学的方雅。”主持人报幕,介绍说:“方雅,女,11岁,小学四年级。辅导老师顾十苗。”
“这不是我们班以前的那个乡下转学来的谁嘛。”裴洁笑了,“……四年级?竟然留级了。”
宋文俊慢慢抬眼。
走上台的身影童花头千年不变,圆脸下巴略尖,眼晴笑得跟月牙儿一样,白衬衫孔雀蓝裙子,身高拔高了很多。
不同的是声音变了,更明亮高昂;眼神和笑容也变了,更自信和真正的开朗。
宋文俊握紧稿子,垂下了眼帘。
而令裴洁刮目相看的,却是方雅的演讲——姿势大方,神态语气富有感情和感染力。这种感染力,只怕连白诗露都追不上。
裴洁看了看宋文俊。
宋文俊台风、仪态、镇场能力什么都优秀,内心情感上的冷淡却会影响他的表现力。
裴洁又看了一眼正在演讲的方雅。
这个小女孩的表现与宋文俊正相反,她的演讲能让人感受到一种澎湃的热情。
她和宋文俊都是即将步入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对自身情感的调配和控制力往往不如成人。所以,这种热情只能是来自方雅的内心,而不是如白诗露那种表演式的。
如果方雅不忘词,只怕……
“谢谢大家,我的演讲完毕。”
台下掌声雷动。
方雅面带微笑地走下台,直奔顾十苗而去。全程演讲,宋文俊都一直低着头,再没有看过方雅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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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表现得很好。”裴洁将宋文俊送到巷口。
宋文俊语气冷淡:“谢谢裴老师。”
“咳,那……”
“裴老师再见。”
“再见。稿子还是要多复习几遍,毕竟今天还只是复赛。”
宋文俊点头,转身便走进巷子。
裴洁心里不快,县二把手宋和的大名桐城无人不晓,做为宋文俊的语文老师,到了他家门口,连请进去坐一坐的机会都没有,怎么不算遗憾?
这也是她偏爱白诗露的原因,至少求白诗露的妈妈办点事,还是办得很快的。白家人心思都活络,不像宋家打着清廉的旗号处处避嫌,只独给吴亚男好处,骨子里就势利眼。
宋文俊走进巷子并没有继续往前,而是在一棵泡桐树下站了一会儿。
泡桐淡紫或白色的花朵,散发着湿湿的清冽香味,不停落下打在他的脚面,也没有打断他的沉思。
等宋文俊终于想清了一些事情,觉得胸口没那么堵了,听着不远处的家里传来的隐约笑声,他沉稳转身走出巷子去了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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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俊,你怎么才回来?阿姨都担心死了。高姐不是跟你说好了吗?今天下午有作文辅导老师来家里上课。”
小玲还是被高闻找个借口炒了,宋和也没有说情,新来的这个叶阿姨年纪偏大,有丈夫又有小孩,长得也其貌不扬。
“对不起阿姨,我忘了。”宋文俊语气很好。
顾十苗借着客厅里的灯光打量他,十一岁的男孩子发育得却很好,挺拔俊气,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正应了他的名字——文俊。
他看了过来。“宋文俊,还认识我么?顾老师。”顾十苗主动打招呼。
宋文俊点头,“顾老师好。”
“今天怎么见到我就跑呀?”顾十苗笑问。
宋文俊今天最后一个演讲,顾十苗自然认出了他。结束时,顾十苗特意带着方雅在过道里站着,等着宋文俊经过打招呼。
宋文俊却在快要与她们撞上时,低头一转身,带着裴洁绕开走了另一条远道。
他这样实在很怪异。顾十苗原本想喊住他都放弃了,他的举动完全表明——他根本就不想撞上她们。
“难道顾老师是老虎,怕顾老师吃了你?”见他不说话,顾十苗笑着调侃。
宋文俊还是不回答,只大方地回望顾十苗。
顾十苗已经三十来岁的样子,戴上了细边眼镜,皮肤白皙,模样周正文静,应该结婚了,身材比读幼稚园时丰腴,只是从穿着上看依然还是落魄。
“顾老师,您看多不好意思,让您等了这么久。”叶阿姨插话,“和小姑娘一起留下来吃晚饭吧?”
宋文俊目光一滞,立刻又恢复常态,依旧是一脸的沉静。
“没事,反正今天下午也没什么事儿。饭就不吃了,再过一会儿,回乡下的公交车就没有了。”顾十苗笑说。
“晚了就让司机送你们回去。高姐说了,县里就您一个人辅导的作文投稿,被选入《全国中小学生优秀散文佳篇》,可厉害了!特意嘱咐我今天要好好招待您。”
不是美术老师吗?宋文俊实在没想到这个辅导老师是顾十苗。他听着两人的寒暄,目光扫视厅里的几扇门。
“这算不了什么,方雅和我只是运气好。”
“哎,别这么谦虚,高姐的眼光哪会出错。她还跟我说,你窝在那个乡里的学校呀,太可惜了呢。”叶阿姨点到即止。
原来这个唯一上了《全国中小学生优秀散文佳篇》,被县教育局表彰的学生,竟是留了一级的她。宋文俊一眼不眨地盯着通往洗手间的过道想。
门被打开了,一道人影走了出来。宋文俊一个猝不及防,要转开目光已来不及,与来人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方雅,怎么不跟宋文俊说话,不认识了?他是你以前的同学呀。”顾十苗打断两个孩子无言的对望。
宋文俊似乎才反应过来,往前跨了一步。
方雅望着他,脸色瞬间涨红。
她只愣了半秒,便迎上前主动打招呼,“宋……”
宋文俊已经无视的从她身边越过,“顾老师,对不起我今天不太舒服,您下周再来吧。”说完径直上楼去了。
方雅孤单单站在灯光底下,脸色退潮似的白了下去。
气氛就很尴尬。
顾十苗也愣住了,但她马上反应过来,走到方雅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仰头说:“那宋文俊你休息吧,老师下周六下午再来。”
回答顾十苗的,只有楼梯上宋文俊换拖鞋的沉默背影。过了几秒,“嗯,顾老师再见。”紧接着,啪嗒一声楼上的门关上了。
“俊俊今天是怎么了,莫不是在哪受了气?可能真的身体不舒服吧,这小人可懂礼貌了,从来不这样的。”叶阿姨低声打圆场。
她瞥了一眼方雅。
小女孩的面色已恢复正常,正朝顾十苗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容虽然勉强,但也透出一种倔犟和坚强。
顾十苗坚辞,没有留下来吃饭,她与方雅离开宋宅时天已全黑。
她礼貌地拒绝了叶阿姨要去叫司机送她们的好意,和方雅并肩走在宋家宽阔的巷道里。
这附近都没有别的房子,独宋家一栋,更显出他们家在桐城的地位。天公不作美地下起了零星小雨,雨点打在脚下的泡桐花上,一踩一个软塌。
路灯的冷光下,满地是紫白、大朵大朵的柔软花朵,映着方雅纤细稚洁的小腿。风扬起她的蓝色齐膝短裙和短发,她努力避开脚下的泡桐花一直沉默着。
顾十苗不由心中内疚,柔声说:“方雅,饿了吧?老师请你去夜市吃饭。”
方雅似乎没想到顾十苗会突然说话,受了一惊,抬起头,“晚了不是没车了?”
“咱们打摩的。你现在住在你奶奶家吧?老师晚点送你回去。”
“我奶奶家在山里面,晚上都是泥巴路不好走,打摩的人家都不愿意去的。”方雅快言快语。
“没事没事,咱们加钱,摩的司机肯定愿意。”
“嗯。”方雅笑了,“顾老师,我们等会买两套雨衣吧?我有钱。”
“……好。”
过了很久,她们快走到了街道上,方雅突然说:“顾老师,宋文俊是嫌弃我留过级吧?”
“啊,你说什么?”下雨的街道霓虹灯闪耀、车水马龙,顾十苗一时没听清她的话。
“没什么。顾老师,快跑,那里有卖雨衣的!”方雅牵过顾十苗的手,拽着她往书报亭跑去。